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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悲恸 ...

  •   明厉被大阵吞噬,跌入封印中,生死不明,六陵渡上冲天的魔气与怨气,却与他一道沉入之中,不见踪影。
      那可是镇压魔神的封印,连父神与战神双双陨落于此。
      区区一个明厉......不过是区区一个明厉......
      人人都道他死了,连峥缨跟胡山山也这样跟她说。
      可明夭不信。
      原本荒芜黑暗,常年被怨气魔气笼罩的六陵渡战场之上,时隔数千年,终于洒满了温暖又和煦的阳光。
      承影剑在战场之上,铮鸣不止,剑风凌厉,竟无一人可近大阵查看。
      三个月后,明夭一袭红衣再次上了六陵渡的战场。
      收走了承影。
      承影剑的剑风擦着她的脸颊、身体而过,带出了一道道血痕,像是要为他的主人泄愤一般,毫不手软,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任由剑风道道划过,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意。
      只是她的手,一直挡在小腹前,不知过了多久才说了句,“你也想让我死吗?”
      “我也想跟他一起死。”
      “可我现在不能。”
      “能不能再等一等,再送我去见他。”
      那有了灵性的承影剑当真便停下不动了,定定停在她身前一寸的地方,哐啷一声落地。
      明夭抱着那把剑,一步一步走出了六陵渡。
      这是她父亲曾用过的剑,也是明厉曾用过的剑。
      在六陵渡,她拾过两次剑,送走了两个最重要的人。
      三个月前,胡山山将明夭带回了岐山,住进了药王洞,峥缨孤身走了趟灵海,未能见到周盏,在六合住了几日,跟白京两人结伴又去了一趟,彼时周盏被问心轮震的识海重伤,逼得此前大婚时的旧伤复发,正请了鲛族的灵医治病。
      峥缨便伸出了手,将掌心的伤口给那灵医看,只道了句:“这伤,你瞧着可眼熟。”
      灵医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头,跪地求饶。
      “六陵渡那日的人,是你?”
      峥缨敏锐,不过交手一次便认出了周盏,“问心轮的伤,可还好受?”
      周盏抻了抻衣袖,深知来者不善,也不再辩,“你想如何?”
      “如何?”峥缨噙着这两个字,淡淡的勾了勾唇,又另提了话头,“昨日药王传信来,明夭那丫头,竟还中了连心咒,这等上古时代的恶咒,连古籍中都不曾有所记载,竟没想到鲛皇除了幻术,还如此精于咒术。”
      “九州之主跟六合的世子来此,想必不是为了跟本皇讨论咒术。”
      “自然。”
      峥缨眸色几变,指尖轻轻拂过茶杯边缘,还未等他开口,白京却道:“本殿事务繁忙,来此,当然是找你算一算阿夭的账。”
      刹那间白光大作,白京的震天锤鸣声悠长,沛然杀意澎湃似海浪,将周遭倏忽包围。
      周盏面色微沉,目光直直,看向峥缨道:“九州也是这个意思?”
      问心轮应声而出,峥缨眼皮微抬,“当然,本主向来,睚眦必报。”
      “且不说你与魔族勾结,就是今日本主因这道小小的伤口联手六合灭了你灵海,你又当如何?”
      他生来尊贵,又受父神亲自教养,有种与生俱来的霸气跟自矜,跟明厉那种身上彻骨的淡漠不同,有种不易察觉的狂藏在骨子里。
      “只是百姓无辜,你一人做的孽,便由你一人偿吧。”
      白京狠狠看向前方,手中双锤铿锵,道:“跟他废话什么,打便是了。”
      峥缨静静看着周盏,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一般,“可惜了,不能打死。”
      三人当即动起手来,没一会,灵海之中藏匿的魔兵显身助阵,九州之主跟六合世子联手将刚上任不久的鲛皇打了个半死之后,一路杀了出去。
      当日,鲜血染红了碧蓝的灵海,以及鲛人一族所有人的眼。
      数万年来远离六界纷扰的灵海,从那一日正式被迫卷入神魔之争中,成为了魔族的附属,两人出灵海不久,六合的兵马很快便至灵海边界处,两军对峙。
      而魔族这边,魔君伏夏一招不成,既未唤醒魔神,又将魔神唯一血脉搭了进去,便再起一计,无数仙宗纷纷惨遭毒手,纷纷坠入魔道。
      此番行径,惹得六道众人大怒。
      然魔君伏夏,入了魔族禁地沉渊,以身为器,将沉渊内无数魔气吸入体内,功力大涨,一时之间竟无人能敌,与魔界接界的青丘、九州许多边陲小城已遭魔君毒手。
      人间更是惨烈,魔族中人开始以人命献祭,修炼邪功。
      而自当年鬼王身死承影剑下后,鬼族沉寂了一段时日,如今魔君伏夏欲卷土重来,新主顾影为报父仇,率鬼族众人投于魔君伏夏麾下。
      九州、青丘、六合联手四海镇压魔族、鬼族与灵海,魔族、鬼族善战好杀,灵海因明夭解开的大阵,物资富饶,战火又起,魔君功力身后,双方竟是一时胶着不下。
      无界、十方还有遗世独立的万妖山倒是一如既往的沉寂。
      神魔大战,人间却是兼顾不得,即便是神族,也不能直接干预人间事务,最好的法子,是帮助人间修道的宗门,除魔卫道。
      可人间大小宗门,早就遭受魔君毒手,死伤无数不说,大部分竟然开始修炼魔道,纷纷堕魔。
      眨眼间十年一晃而过。
      而此时,悲恸欲绝的明夭终究没能留住肚子里的婴孩,只留一封书信消失不见。
      半数神魂,再渡三苦,人间祸乱,义不容辞。
      胡山山看到药王洞小童送来的信时,心沉了又沉。
      这个傻丫头,对谁都心软,对谁都心疼,唯独,从不心疼自个。
      等他见到十殿阎罗时,明夭已经降生在了人间通往魔界的必经之地,三花城。
      十殿阎罗见了他,未等他开口相问,便恭恭敬敬呈上一卷玉简。
      “明姑娘大义,这是她自个为自个选的命数,胡少主请过目。”
      胡山山看着那卷玉简,抬起来的手止不住抖了抖,到最后也没接。
      “不必。”
      不必看,该是极苦的命数。
      他不忍看,是不舍明夭一人,他不敢拦,是不舍人间苍生。
      “她可说什么了?”
      十殿阎罗思忖良久,道:“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自语一句。”
      “生死有命,死了也是解脱。”
      明夭是存了死志的,在明厉死的那日,她便不想活了。
      若非肚子里那个流有明厉一半血脉的孩子。
      她当日,便活不了。
      他们以为这两年风平浪静过来了,便是她想开了、放下了。
      可其实连他们自己都放不下,不死心在六陵渡一遭又一遭寻着,遑论明夭。
      胡山山一张脸苍白得全无血色,良久,道:“你帮我看紧些,及时来禀。”
      又过了几年,明夭在三花城平安长大,七岁那年,与九州、六合、四海对峙的魔族一朝撤兵,魔族中杀出位极厉害的人物,籍籍无名之辈,大战魔君伏夏,僵持了七天七夜,魔君伏夏落了下风,被那人一枝枯木打下高空,让出了魔君之位,带着周盏一众人退回了灵海。
      而那人登位之后,登基称魔尊,雷厉风行,肃清主战的臣子,将那些叫嚣着要打仗的臣子通通送上前线,随即便下令撤兵,还经由万妖山的手向九州、六合、四海送去了休战的和书。
      魔族亦是天地生灵,也有生存的权力。
      若非穷凶极恶,坏事做绝,六界不可随意斩杀。
      魔又如何,神又如何。
      神魔之分,从未有谁能说的明白,何为魔,何又为神。
      和书最后一句,狂妄至极。
      不愿和,便死战。
      峥缨跟胡山山拿到降书第那一刻,便不约而同向前来游说的万妖山山主沈净月道,“议和可以,本殿要见见那位魔尊。”
      “议和可以,本少主要见见那位魔尊。”
      沈净月看着二人,唇边浮着浅淡得体的笑。
      “自然可以,魔尊说了既是议和,便是各界之主都该在的场合才是,后日是小女生辰宴,沈某不才,愿做这个中间人,请各位前来赴宴。”
      两人对视一眼,“那便有劳妖主。”
      待沈净月走后,白京才慢吞吞问了句,“既然议和书都送来了,又何必非见那劳什子魔尊。”
      峥绫摇着扇子,悠悠道:“实在是这位魔尊出现的,太过离奇。”
      “据说年纪轻轻,却能打败伏夏。”
      “真是让人不看一眼都不甘心呢。”
      峥缨点了点头,“终归瞧一眼才能放心,不过毕竟是妖主女儿的生辰宴,我们几个这般去不大妥,还是带着轻轻跟阿汐一道去合适些。”
      话刚落,峥绫便道:“霍大姑娘只怕请不来,都快长在无界之城了,也不知无方那妖鬼有什么好,又狠又凶的小子,把她迷得是昏头转向,连辖地也不回了。”
      胡山山见他这般说自家妹子,接口道:“也比不过你朱雀族的少主,借着丁点大的小伤连哄带骗在西海神君面前装可怜博同情,骗得小姑娘吧嗒吧嗒掉眼泪,你倒好,人都住到西海神殿去了。”
      “哎,你......”
      白京看着这两人,不由摇摇头,想起自家君父还想着给妹妹择婿,本是看中峥绫这副活泼的性子,如今看着倒是不成了,得换个人,也不知道妹妹喜欢哪样的。
      两日后他们倒是在万妖山见到了那位魔尊,据说母族是妖族人,有天狼族的血脉,又有魔神一半的血脉,半妖半魔的血统,生了一副极其浓郁鲜艳的相貌,前襟微敞,青丝微垂,左右皆有美人相伴,抬眼挑眉都酝酿着风情,说是魔尊,倒更像妖精。
      也,不是明厉。
      胡山山与峥缨见此,对视一眼,有藏不住的失望,倒是峥绫见此情景,摇了摇扇子,“此人竟有本公子三分风流,难得难得。”
      等送走所有宾客,沈挽情便累瘫斜斜倒在椅子上,抓着绑成辫子的红发,嚷嚷道:“可累死我了。”
      沈净月拍拍她的脑袋,这边转身跟着魔尊进了一旁的客殿,殷红的长袍一件件褪下来,露出满是血痕的后背。
      “你这又是何苦?”
      沈净月抬手将搭在屏风上的墨色衣袍递了过去,“费了这般心思,做了这么多事情,怎么也不想让人知道。”
      那张俊美无涛的面容寸寸皲裂,露出一张清艳绝伦的脸,因眼尾处发红的魔纹显得格外妖冶,“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沈净月倒也不反驳他,接口道:“也是,这世上哪还有明厉,活下来的,只是沈引。”
      “恨她吗?”
      男子垂着眼,搭在袖口的指尖微顿,这一瞬迟疑很快便被藏匿。
      他未答,沈净月却已知晓他的答案。
      宽厚的手掌轻拍在他肩头,“周盏说她在灵海,你便信吗?”
      “阿狸,她不在灵海。”
      这句话,像是一个石子落入明厉的心海,泛起圈圈涟漪。
      清河崔氏,明靖百年世家,是与博陵崔氏并列的七宗五姓之首,两脉同宗,这一辈人里,崔氏出了许多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其中最传奇的当属清河崔氏那位崔寻。
      两岁能言,说前生事甚悉,原是佛祖座前一朵青莲。
      四岁辨弦音,六岁能撰文,做国策论,声名大噪,八岁入宫见天子,不畏天颜,进言赋税制度,改制藩王,字字珠玑,得天子盛赞,因其所言皆为惠民之言,坊间称其小菩萨。
      正当世人以为这位崔郎日后必将成为国之栋梁,一朝之相时,年仅十一岁的崔寻剃度出家,拜入护国寺,法号皆空。
      而四年后,南疆异动,前线的将士死伤无数,崔氏世代承武,崔家家主重伤昏迷,崔寻身为嫡长子,放不下崔氏重责,褪下了袈裟还俗,披上了盔甲奔赴前线。
      崔寻来到三花城那天,连日阴云放晴,清俊儒雅的公子,带着边塞不曾有的清贵,与悲悯的慈悲,素衣银甲,腰悬七尺长剑,在众人簇拥之下,翩翩而来。
      这一年,崔寻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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