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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落雪忆当年 ...

  •   第三十章
      明夭下凡历劫那日,东荒难得落了雪,洋洋洒洒,漫天遍野。
      那日她难得穿起了久违的红裙,赤色的红,是一片雪色中最惹眼的颜色。
      细小的雪花飘扬落在她的长睫上,鸦翅般的长睫轻颤,雪花悄然而落,她想明厉了。
      一万两千年前,隆冬,于十方之城遇阿狸。
      不知立了多久,她探了探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像是握住了什么一样,笑着便哭了。
      花汐跟霍轻轻静静站在她身后,谁也没有先讲话。
      如果说曾经的明夭炙热明艳的似一朵石榴花,如今的明夭便似这漫天的雪一般,心是凉的,血也是凉的,没人暖的热她,不留神便化了。
      霍轻轻忽然便想起,她最讨厌明夭的时候。
      是那人还在时。
      是她误打误撞见了另一面的明厉,自家兄长也在,只见明厉长剑划过那人的喉咙,没一会那人便挣扎不动了,她听见明厉说,“我可以很坏,明夭不行。”
      他替明夭做了所有,肮脏、血腥、罪孽深重的事情。
      明争暗斗,险中求生,所有的艰难跟不易都藏在他那身墨色长袍里。
      那时候的霍轻轻,每每见到明夭那张明艳纯善的脸,想到的只有明厉剑尖上的血。
      嫉妒、羡慕,交错丛生。
      直到那日,她才知道,明厉的那份好,从来不是没有回应,又何尝不是心甘情愿呢。
      明夭转过身来,朝她比了比手势。
      若他回来,别说。
      帮我,骗过去。
      花汐心上一颤,试探着问道:“若他回来认出来,万延山上的你,其实是清河呢?”
      明夭摇摇头,不会。
      心魔不消,他不会来。
      可心魔,就像长在骨子里的毒一样,拔不出,去不掉。
      ......
      十方之城上方,风雪铺天盖地,须臾之间,便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素色,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无方穿过庭院,头顶的巨树遮去了大半天光,枝桠上落满了雪,簌簌而落,雪色晴然,他扬了扬手,一道灵力打在树枝上,雪哗哗的落下,在空中扬起,而后落下。
      主院里,一道道金光闪过,佛印加持,覆盖在一个接一个结界之上,灵力交织,筑成一个固若金汤的圈子将整间屋子都覆盖了。
      屋外,相柳,伏石,问水,鸢尾几人守着,无方走近时,看见这一幕,面色瞬间凝重几分,问:“怎么回事?这些天不是传信说都好好的?”
      相柳抿抿唇,殷红的唇轻轻咬着,脸上全是担忧,神情肃然,闻言,朝他行了礼,回道:“不知道,昨个早还好好的,从落雪时,便有些不对劲了,属下便忙喊了空明大师来,到现在也没出来。”
      “问水呢?”
      鸢尾抚着长辫,媚眼轻斜,“一并进去了。”
      她垂了眸,纤指捏着发尾,“到现在也没出来。”
      自空明大师来了这十方城,明厉的情绪稳定了不少,很少能闹成这般模样。
      空明大师是梵天佛宗的得道高僧,也是佛宗老祖膝下最得意的弟子。
      刚从万延山上下来的明厉,整个人都不大好,四处打听,有人说佛宗可解心魔,他便领着四大妖摸去了梵天,将这秃头和尚绑了来,原本想着若是这老和尚不配合或是没什么作用,便就地杀了,谁想到,这和尚心中倒真是有他自己的佛在。
      难以入耳的佛语念了一整夜,压下了明厉眼里的赤红杀意。
      没等无方要挟他,和尚便自个提出来要在此地住下,为明厉驱除心魔,这一住也快两千年了。
      伏石的脸冷了下来,他生了张温润似玉的脸,言行举止都给人如沐春风的舒适感,可此刻,他说话时,声音里带了些不安的躁意:“一天一夜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棘手过了。”
      相柳皱眉:“听闻当年,主子是十方城落雪时,遇见那人的。”他停了一瞬,继续道:“十方城,也有两千年没落过雪了。”
      十方城长年久旱,多夏秋时令,春冬倏忽而过,下雪本就是难得一见的天迹。
      遇见明夭也是。
      是明厉贫瘠人生,难得的神迹。
      屋内,佛光大盛氤氲,空明大师盘膝坐在地上,佛印一次次被明厉震碎,他抬手,口中念念有词,佛珠转的飞快,结印,崩裂,再结印,额前挂着豆大的汗珠,一脸疲色。
      问水也没好到哪去,她是曼陀罗修炼成的精怪,尤擅幻术,在她指尖缥缈的紫色迷雾,渐渐凝成一个鲜活的女子,红裙墨发,女子微扬着脸,明媚的五官带着浅浅的笑意,玉指纤长,碰过男人满是伤疤的手背,十指相扣,声音温软:“阿狸。”
      “阿狸。”
      明厉深深皱眉,赤红一片的瞳孔中没了焦距,翻涌着崩碎的情绪,一股脑的铺天盖地的涌向他,那抹赤红要将他吞噬,浓稠的魔气萦绕在他周身,混杂着厚重的杀气,垂在腰侧的手止不住发抖,承影的嗡鸣犹在耳畔。
      “明夭”牵上他的手,下巴微微抬起,落在他肩上,红色的留仙裙与他身上的墨袍纠缠在一起,女子闭了眼,羽睫轻颤,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垂上。
      “别这样。”
      异样的香气从她身上飘出,浓郁而芳香。
      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抚平着明厉心里的那股火焰。
      她只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每当他极致失控,魔气在血液中流淌,叫嚣着要吞掉他的理智时,她就会像现在这样,或是轻声细语,或是笑意盈盈,小心而仔细的安抚他的情绪。
      直到那股香气将他包裹其中,他便会失去意识。
      两千年,明厉勾着唇,他用这样的把戏,骗了自己两千年。
      可终究不是她。
      那道逼迫他两千年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
      —她早嫁给别人了,你不是亲眼见了,定亲那日,红妆百里。
      —这两千年,有你没你,她甚至不在意。
      —明厉,她可问过你一句,找过你一次。
      —而如今你这副样子,敢去见她吗?
      —你敢吗?
      —你配吗?
      —别骗自己了,她不要你了。
      不配。
      不敢。
      她不要我了。
      明厉咬着齿关,汨汨流出的血顺着青筋暴起的脖颈流入衣襟,一把抓住了问水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暴戾,“问水,停手。”
      幻相很快便散开。
      再聚不成明夭的模样。
      从前问水的幻术有效,是明厉心甘情愿入她的幻象,可如今他不愿意了,她便无可奈何。
      十方城落雪这件事,让他再次避无可避想起当年。
      世上无人能骗过明厉,除非他愿意。
      如今,他不愿,无论是幻术还是佛印,对他来说,不过可有可无。
      没了幻相干扰牵制,空明的佛印即便落在他身上也很快便碎了,而对于他们,明厉根本不会手下留情,整个院子被一股巨大的杀意笼罩,灵力四泻,空明掌中佛珠断裂,闪着金光朝着明厉飞去,而后稳稳停下,一张巨大的网以这个屋子为中心,迅速笼罩起来。
      然而很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包裹在院子上的佛光便被魔气打碎了,轻而易举的裂开,悄无声息的消无。
      空明看着再次破碎的佛印,额心跳了跳,难得破了嗔戒。
      再这样下去,整个六界都知道他不仅当年没死,还堕了魔道。
      问水急喝一声,门被轰然打开,裹着风雪卷入,相柳几人瞬间卷入战局,无数条闪着金光的丝线灌满了妖力从他们指尖流出,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蛇瞬间咬上了明厉的四肢。
      明厉身体里的魔气暴涨,瞬间地动山摇,房屋倾塌,只见废墟一片。
      “问水。”
      空明猛地抬眼,望向她,静静道:“幻术,不能停。”
      问水咬咬牙,索性豁出去了,再次抬手凝出明夭的模样。
      紫色的迷雾再次像浪潮一般朝着明厉涌去。
      “明夭”的模样再次出现在明厉面前,她站得远远的,握着一把碎剑,红裙破碎,眉目清冷的像是一幅画,那双眼睛孤冷倔强。
      一点一点走近,细软的手捏在他衣袖上,来抚他握剑的手,清亮的眸中闪过百种情绪,疼惜、懊悔、不舍,没有他想象中的恐惧、厌恶、责怪。
      她说:“你怎么不看我?”
      “你不要我了,是吗?”
      明厉的手攥紧,慢慢收了攻势,不错眼的看向“她”。
      滚烫的泪仓皇而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将他烫伤了般。
      是两千年前的明夭,两千年前,问水眼中的明夭,他不曾敢看的明夭。
      那句话出口的瞬间,明厉脑海中最后绷着的那根弦,那道无声的细语,在无声之中被利刃划断,被淹没。
      明厉薄唇轻抿,眉宇间是掩藏不住的浓重阴翳。
      “明夭。”明厉脖颈布着密密麻麻一片魔纹,蜿蜒至下颌,青黑色的魔纹在瓷白的肤色上格外鲜明,他垂了眼,不敢再看那双含泪的眸,而后迟疑的伸出手来,遮了遮女子的眼,蜷长的睫毛在他掌心轻颤,声音轻得令人心惊胆战,他问:“你还要我吗?”
      他苦笑一声,声音里藏着说不出的冰冷,“我又该拿什么要你。”
      “可我想你。”明夭抚下他的手,声音软了几分,秋水般的眸中水光潋滟,“我想你了。”
      明厉没有说话。
      “明夭”就那样静静看着他,旋身在他面前的矮几上坐下,轻晃着腿踢了踢他的脚,轻声道:“两千年了。”
      “你有没有想我。”
      明厉闭眼,沉默良久,轻声吐出一个字,“想。”
      女子笑了笑,踩了踩他的脚尖,“那你乖一点。”
      “好。”
      ......
      地府司六界生死转世轮回的十殿阎罗看着向来清清冷冷的阎罗殿陡然热闹起来,面面相觑,除却讶异,更多的是诚惶诚恐。
      先是东荒荒主跟白帝城长公主带着一位遮面哑女,说要历尽八苦,又要太平顺遂的,折腾了他们好一通,也没个结果,嫌太苦,嫌太惨,最后还是那哑女打住了她们,比着手势,要受过八苦,又哪有顺遂的。
      她摇摇头,我不怕。
      那白帝城柔的似娇花般长公主瞬间便红了眼眶。
      跳下转轮盘时,究竟是没定下,全然如命薄所言,端看天意。
      之后短短半个时辰内,青丘少族长、朱雀族少族长、六合少主,连九州的新帝也来了一趟。
      几人小心翼翼伺候着,有问必答,待人走后又静静看向浮世镜,琢磨着那哑女究竟是个什么来头,竟让这些六界翘楚齐聚于此地,看了半天也没闹明白。
      转轮盘可通凡世,隐去神魂仙骨,瞧着当真与凡人一般无二。
      人世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明靖国,元嘉二十一年冬,暴风雪席卷整个北境,天气大寒,路有冻死骨。
      天道变,饥荒瘟疫降人间。
      一时间北境无数荒民涌向京都城,无数人流离失所,身死异乡。
      北戎趁虚而入向北境发起了进攻,为定民心,和祯帝御驾亲征,点镇国公赵柏年为副帅,镇国公府嫡公子赵钧为左前锋,明安太子监国理政。
      外敌未驱,内患再生,不轨之人在民间制造暴乱,以反对朝廷,百姓沦为了他们的刀枪剑戟,举国上下人心惶惶,坐立难安。
      几番刺杀、抢劫,竟是将江湖势力也牵扯其中。
      明安太子为肃清江湖上的异动势力,以储君之名暗地里组建了一队势力,名金麟卫,有江湖正义侠士,亦有世家名门公子。
      更不乏落魄贵族为争机遇,豁出命将自家嫡系公子送进去。
      一时间,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廷都掀起轩然大波。
      这一世的明夭,摇身一变成了北境白雪里长成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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