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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两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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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待百官散尽,朱宸方揉了揉眼角,朝着峥缨道:“你有何事瞒我?”
“无事。”
朱宸勾了勾唇,行至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缨,我是你母妃,你瞒得过殿上众人,却瞒不过我,究竟还有何事?”
峥缨抬眼,目光落在十步之外的峥绫面上,“明厉为杀父君报仇,强引天雷渡劫生了心魔,与万延山恩断义绝,领着封妖阵下众妖潜逃,明夭也不是重伤,她求我放过明厉,甘愿担下所有罪责,自剖半数神魂,去守六陵渡,若有命,便再历八苦,圆这因果。”
“哥...”
“都是你们。”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峥绫刚出口的话,他左手牵着的小姑娘,不知何时退远了些,瞪着一双大眼睛冷冷看着他们。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绿色的灵力骤然从她小小的身躯暴涨,峥绫看着她,轻轻唤了声,“小酒。”
琴酒看着峥绫,眼中不自觉便蓄满了泪,父君身故,母妃殉情而亡,偌大的西海落在她身上,一朝之间,她成了没人疼的孩子,旁支虎视眈眈,空悬的神君位,谁都想要。
明夭便是那时候出现的,明艳至极的女子,轻轻将她揽进怀里,轻柔地抚着她的额,问她,小酒可还记得我,你满月酒时,姐姐来见过你。
她本想笑着应一句“记得”的。
可看着明夭那双清亮的眼,她说不了谎话,父君的神君之位,她不想被旁人夺走,西海,她也想守得住,她知道面前的女子身份贵重,能得她一句首肯,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不敢再打她的主意。
可她是北海神君的独女,骨子里有与生俱来的倔,她骗不了人,再看着那样一双关切的眼,那些官场话术,她只觉得可笑至极。
“不记得。”
女子揉了揉她的发,笑道:“可我记得你。”
“怕不怕?”
她想她是怕的,可当过于巨大的疼痛来临时,她变得麻木,选择性的将疼痛隐藏,年幼如她也知道,她的眼泪便是她的软弱。
可自父君、母妃身故,每个人都告诉她,节哀,却从未有一人问过她,怕不怕。
她扬着唇,笑着笑着,便落了泪,终是忍不住,道了声:“怕。”
明夭抚了抚她的发,低声哄道:“别怕,姐姐帮你。”
她费尽心力来到峥绫身边,也是为了危急时能帮她,可她从未想过,会是如今的结局。
“小酒!”
眼见着那抹小小的身影自九州云台上跳下去时,峥绫心头仍不免一震。
峥绫陡然僵住,黑眸中怒火几乎要溢出来了。
真是好得很。
这小丫头怎么敢,他攥紧了拳,眼见着便要跟着跳下去,却被峥缨一把摁住肩膀,将人带了回去。
峥缨看着自家弟弟那副模样,心知他在气头上,出言安慰,“放心,死不了。”
“你知道这九州云台有多高,她才多大!”
峥缨拍了拍他的肩,“麒麟有翼,御风而起,北海神君的血脉,六界独一份的麒麟子,竟是个姑娘。”
“你说什么?”
“谁能想到西海大皇子琴玖,竟是女儿身,明夭当真是,胆大包天,连天下人都敢糊弄。”
“是啊,胆大包天,连神魂都敢剖,连命都敢不要。”
峥绫面色越发难看,峥缨劝说无果,轻咳两声,便重提了话头,“胡山山给我传了信,他带明夭去八荒取女娲石,万延山与四海之内只怕还有息烽的部下藏匿,万延山那边几大长老已经回了万延山,由逍遥领头抓捕魔族余孽,这几日,你暗中走一趟十方。”
峥绫不说话,只是盯着九州云台,白玉般的脸上秋水似的黑眸,眼尾挑起个小小的弧度,带着几分不难察觉的笑意,峥缨知道他这是气极了,“明厉受了伤,又堕了魔,他带着那些妖兽无处可去,我听他自十方而来,应当也会回十方去。”
“你去寻寻他。”
峥绫嗯了声,“我会先去一趟八荒,见过明夭,再去寻他。”
话落,他甩了甩袖子,朝着那九州云台走近几步,随即一跃而下。
峥缨倒不算有多意外,淡笑着摇了摇头,他这个弟弟,被小姑娘骗了,到底是有几分生气,更是听了明夭跟明厉的消息,心里憋闷罢了。
......
窗外,雨打芭蕉,烟雨濛濛。
东荒的地宫灯火通明,整个地宫在东荒江水之中的小岛上,隐隐可听浪花拍击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大小的宫殿都亮着灯,其中数主宫最亮。
夜风呼啸,抖落了芭蕉叶上蓄积的雨水,劈里啪啦的响。
檐雨如绳,淙淙而下。
房门被推开时,天边正闪过一道碗口粗的惊雷。
霍轻轻正拿着梳子,难得乖巧坐在明夭身后,一边替她梳着长发,一边跟她讲着白日里东荒各处报上来的趣事,听到动静,她先是放下了梳子,握了握明夭的手,“谁他妈...”
却在看见峥绫那张臭脸时,堪堪收了声音,冷哼了一声,“今个夜风够大,竟是又将朱雀族的少族长都给吹来了。”
“也是怪了,我东荒的地界不小,偏你每次都落在这间房前。”
“霍轻轻。”
胡山山轻唤了一声,对着峥绫道:“进去吧,外间风大。”
屋内明夭已经起身,握着梳子站起来,墨色长裙,红绸系发,身上没什么首饰,只是腰间坠着一方双鱼佩,眼里蓄满了笑。
峥绫黑袍蜿蜒到脚下,眼尾处染着属于朱雀赤色的红顶着一身风雨,深夜而至,气质凛然,眉宇深凝,这两千年,他变了不少。
在峥缨登上九州帝位之后,他便接手了朱雀族少族长一职,手段雷霆,做事不讲章法,又乖张厉害,很快便在六界出了名。
成了与峥缨、白京、胡山山齐名的青年才俊。
两两相望,峥绫几步上前,轻轻拥了拥她,随即放开,“最近过得好吗?”
明夭乖巧点点头,朝他比了个手势,说,我很好。
“那便好。”
几人落座,胡山山坐在她身前,替她把了脉,面色稍缓,朝着自家妹子道:“最近你倒是将她照顾的好,身子恢复了八九成,连气色都好了不少。”
霍轻轻嗯了声,握着明夭的手不放,“那是,这两千年,我照顾她比照顾我自己都用心,事无巨细。”
她抬手在明夭头顶虚虚摸了摸,“我可是照着哥哥给的药方子,日日煎药,这样还养不好,就是哥哥你这药王徒弟不过是浪得虚名。”
胡山山看了眼两姑娘交握的手,心中慰藉,谁能料到平素里向来不对付的两人,在他抱着不成人样的明夭赶到东荒时,霍轻轻先是抱着明夭哭了一出,二话不说便交了神殿的钥匙。
后来,明夭在东荒养伤,他这个嘴硬心软的妹妹就每天躲在殿外抹眼泪。
她说,不对付是不对付,可我不是不喜欢她,更没想过有一天她是这样子。
“清河最近将万延山与四海打理的井井有条,我也时常看着,你放心。”
两千年前九州发丧,外界盛传,明家那位冷冰冰的公子手刃帝王,双双陨落,明家唯一的独女,虽是将那狼子野心的北海神君斩了,自己却也受了重伤,一病不起,万延山为了对抗九州,不过数月便定下了自家山主与青丘少主那桩婚事。
胡眠与霍珊亲自走了趟万延山,定亲礼抬上万延山时,红妆百里,六界震动。
只待明夭病痛痊愈,便举行大婚。
而真正的明夭从一开始便住进了东荒,万延山与四海无主,几位长老跟四海神君也没有再立新主的打算,可万延山与四海又怎能一日无首,自那时起,清河便幻做了明夭的模样,住进了长风居,更以伤病为由,深居简出,长老会与逍遥协理政务。
是以,胡山山每隔几日便亲自走一道万延山,在青丘、东荒与四海之间打转。
明夭点点头,朝他弯出一抹笑意来。
峥绫瞧着她,心里越发酸楚,命是救回来了,口不能言,食不知味,闻不识香,五感失了三感,七魂六魄只剩了四魂三魄,春山见折,剑心已失,曾经的天之娇女,如今连长长久久活着都艰难,“明夭。”
峥绫听见自己冰凉的声音,“你是不是要去历劫。”
万延山上悟生道的春山见,走了罗刹路,剑折神碎。
明夭顿时紧张起来,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朝他比划着,我发过愿,要历尽八苦,历劫,可以重塑剑心。
峥绫抬眼,又问:“能不能不去?”
明月珠的莹光下,她的目光清亮而坚定,缓缓摇头,不能,我想要拿剑。
峥绫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几下,眼泪瞬间便盈满了整个眼眶。
他起身,未再多说一句,便出了门。
胡山山安抚的拍了拍明夭的肩,轻声道:“无妨。”
晴单殿外屋檐下,俊朗的男子并肩而立,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望着眼前汹涌澎湃的江水,雨水如注,暗夜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峥绫开口道:“都两千年过去了,你说,这六界,他还能躲到哪去?”
“不知道。”
胡山山摁了摁眉心,“连灵海我都去过了,逍遥带着猎影军,帮那鲛人坐上了鲛皇的位子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去。”
峥绫嗯了声,他也走了一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具体却也说不上来。
“无界之地前阵子出了位厉害人物,收拢了无界各方势力,成了无界之主,之前是十方之城,如今是无界,无论是行事风格还是手段,瞧着是同一批人,我以为会是他,昨日匆忙便走了一趟,可惜不是。”
胡山山看向他:“听说那城主名叫洗山月。”
“是只修行得道的貔貅,厉害得紧。”
峥绫微顿,“这些年,她可问起过,那人?”
“未曾。”胡山山苦笑,“可她越是不问,我这心里便越难受,谁都知道她放不下。”
“二位聊够了没?”
只听吱呀一声,一身粉裙的霍轻轻便从门里闪身出来,插在两人之间,“她睡着了。”
随即仰头,朝着峥绫道:“你怎么还不走,朱雀族这么闲的吗?”
“哎我说,前阵子白京跟花汐来住也没见你有这么大意见,对我怎就这般不待见。”
“哼。”霍轻轻偏头不瞧他,“谁让你是九州的人。”
峥绫被她气得眉心直跳,“我哥来了也不见你赶他啊。”
“就峥缨那副冰山似的样子,我跟他说话都打怵。”
“得。”
峥绫抓着她的辫子,“小爷我就是对你太好了,才把你惯的无法无天。”
“跟谁称爷俩呢。”
霍轻轻缠不过他,撅着嘴,朝胡山山道:“哥,你看他。”
峥绫撒开手,也不跟小姑娘再纠缠,对着胡山山道:“我走了,明夭去历劫这事,便随她心意,记得到时候通知我一声。”
“我也许久没去历劫了。”
胡山山嗯了声,领着自家妹妹一步一步朝着主殿走去,时不时问及东荒的政务,也难免唠叨两句,得一句老顽固的评价。
谁也不曾注意到,晴单殿缓缓走出的那道身影。
明夭站在刚刚他们站过的地方,看外界风雨飘摇,脑子里不断闪过峥绫那句话,轻轻勾了勾唇,指尖摁在心上一寸的位置。
微雨洗山月,长风扫万延。
他还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