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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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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月上
元嘉二十五年,明安太子第一次召见沈长宁,正值盛夏,彼时凤凰花正开得灼灼,一众黑衣男子里,明夭格外惹眼,好像那日所有的阳光都落在了那一人身上,那张比那凤凰花还过分明艳的脸,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可那张脸的主人却如她手中的剑一般,背脊笔挺,目光沉静,眼都不带错的。
明安瞧着她,指骨分明的指尖抬了抬,为她赐名,明夭。
这一年,她十七岁。
那时她刚刚从金麟卫残酷的择选下留下来,挣了个十一的名头,代号也是十一。
因此得幸,冠明字,意为国效命,赤胆忠心。
明夭天生哑疾,口不能言,七岁那年,娘亲病逝,她在一夕之间成了孤儿,无处可依,无处可去,她成了北境长风里,最孤寂的那一人。
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
元嘉十八年,她十岁。
北境治安不好,北戎长年骚扰不断,为了生存,她混迹在最底层,夜宿街头,与野狗抢食,开始跟那些没家可归的孩子一起,做些偷窃的勾当,更是因为说不了话,受尽了欺凌。
她害怕夜晚,天光让她觉得安全。
可为生存,她默默忍受着一切,迅速接受了这个世界最阴暗、最痛苦的一面。
别人欺负她,她也不会哭,而是还回去,别人抢她东西,她就像个小狼崽子一样,能生生从那人胳膊上生咬下一块肉来,打死也不松口。
阿娘教会她,为人和善,可这个世道教会她,软弱为人欺。
而自己那张过分惹眼的脸,便是为她招致祸端的源头。
她抹黑了脸,学着反抗,她发现,那些欺负她的人,可会怕她身上那股狠劲,反抗的越狠,她受到的欺负反而开始越少,慢慢的也没有人敢欺负她,他们都知道,街口的小疯子,不要命,恶狠狠的跟狼一样。
从那条街上人人可欺的孩子,变成了其他孩子不敢随意招惹的人,她用了整整一年。
元嘉十九年,时值大寒,整个北境落了第一场雪,洋洋洒洒覆盖了整个城池,明夭便是在那个时候,遇见沈子伤的。
他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身材单薄的过分,隐隐可见布衣下的肋骨,明显是有些营养不良,面上染了炭灰,穿着的衣衫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空空荡荡将他整个人装在里面,即便如此,却仍旧遮不住他姣好的容貌,当那张脸微微偏过来时,日月失色。
沈子伤摇摇晃晃的昏倒在她的面前,扬起的手拽住了她的裤腿。
随即便昏了过去,那张过分漂亮的面容在千里冰封的雪景中,毫不逊色。
她蹲下身去,却怎样也掰不开那只牵住她的手。
看着那只死死抓住她的手,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手足无措,走投无路的自己。
若是有人,在那个时候能伸手拉她一把,该多好。
温热的小手,有些笨拙的覆在了少年的手背上。
两个半大的孩子,在冰寒彻骨的雪天里相遇,谁也没再放开谁,就像两颗火星凑在一起,蹿出细小的火苗来,勉力的温暖着彼此。
沈子伤从未提起过他的过往,明夭所知道的,有关他的一切,都不过沈子伤二字。
在她眼里,沈子伤是一个落魄而神秘的人,读信写字比街头自称童生的老头做的还好,拳脚功夫比街头嚣张过分的地痞流氓更厉害,性子年少沉稳,少言寡语,只一身素袍瞧着也是气度不凡,与街上偶尔路过的贵公子并无差别。
即便她知道,他来路不明,更可能大有蹊跷,她却也还是毫不过问。
因为在她眼里,沈子伤也不过是个随时都会离开的人。
而他究竟如何,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从沈子伤来她身边那一日,生活好像没有以前那样苦了。
他不让她去街上乞讨,收拾了栖身的破屋,洗干净了她那张脏兮兮的脸,凭着街头读信写信,干着酒楼杂活,勉强养活着自己跟她。
在她眼里,他像个兄长一样。
生活平淡至极,她脸上却一点一点多了笑意,开始跟着绣房的姐姐们学手艺,那一根小小的绣花针在她指尖,也能变幻成一朵一朵绚丽的花。
她天生聪慧,混迹市井早早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口不能言,便更多了几分敏锐,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喜欢她。
一切都在变好。
闲暇时,沈子伤也会握了她的手,教她写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
少年声音青涩,有着莫名动人的味道,一字一句。
她看着雪白纸张上方正风骨的字迹,笑弯了眉眼。
沈子伤教会了她许多东西,她最喜欢的,是他教她剑术。
桃木为剑,骨节分明。
少年穿着蓝色长袍,面容沉静,一眉一眼都是极好看的模样,握着她的手,挽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剑花。
也为她取名,沈长宁,愿她一生长欢乐,永安宁。
如此过了两年,元嘉二十一年的寒冬,一群黑衣人闯入了他们栖身的破落小院,她与沈子伤在跳跃的火光中对视,然后紧紧牵住了对方的手。
那夜落了雪,就像将他带进她的生命那般,黑衣人带走了沈子伤。
十六岁的沈子伤,身材已有了男子模样,高大清瘦,她看着他,脑子里闪过八个字,公子清俊,如松如竹。
寒风吹来,扬起少年用青绸束着的发,看着架在她脖颈间的刀,手中长剑应声而落,他抬眼,目光闪过不舍,扬声开口:“我跟你们回去。”
“别伤她。”
便是那刻,她不知何处来的勇气,好像一息间回到了当年刚遇到他时那副模样,不管不顾的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挣扎着。
沈子伤没有说话,转身静静地看着月光下少女泪流满面的脸,慢慢勾起一抹笑,像往常一样喊她的名字,“长宁。”
朝她比划着,别怕,我没事。
我只是要回家了。
你等我。
半年,我就回来。
她的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比没熟的李子还要让人难过。
两年的朝夕相伴,原来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沈子伤就像是一颗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扎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沈子伤就像落了满院的雪一样,来时悄然,走时无声。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半年已经过去了。
她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只是偶尔会想起他,吃饭时,想起他最拿手的面食,绣花时,想起他说绣花针在她指尖使得跟剑一样漂亮,檐下的风铃,窗前的梅树,每一处都有他的影子,可每一处都没有他。
夏时,蓝雪花开了满院,他依旧没有回来。
也没有人会似嗔似笑的唤她,长宁,沈长宁,宁宁。
之后的很多年,沈长宁一直记得,那天日落,那样一群人闯进了她的院落时的模样,她独自一人站在院落里,手中木瓢的水剩了大半。
她被那些人带走,快马加鞭走了大半个月。
她的心里有些不安,繁华的街市、车水马龙的集市,都是她没见过的样子。
在那里,一所大宅院里,她再次见到了沈子伤,奄奄一息,命在旦夕的沈子伤。
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如同当年的风雪夜里一样,她握住了他的手,想要救回他的命。
沈家乃百年名门望族,可京都局势变幻,到如今这一代,圣宠渐失,府中嫡长子死于党派争斗做了四皇子殿的替死鬼,嫡次子年纪尚轻,又是一副纨绔模样,眼看着北境起战,沈家主为了家族荣耀要将自己唯一的嫡子送上战场时,沈夫人想起当年逃脱谋杀,消失在北境的那个私生子。
自己从小教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本事,没有人比她这个做娘的更清楚,为了自己的儿子,她主动向沈家主坦白了一切。
当年被她送去北境的外室不仅怀有身孕更是诞下一子,如今算来,孩子已经十四岁了。
沈家主看着与自己同床共枕许多年的发妻,目光明晦,到底还是心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儿子,又是那副不成器的模样,上战场无异于送死,终究是舍不得,他叹了口气,“你若找的回来,届时阿予便不必去了。”
找回来的这个儿子,却比他想的更好、更出色。
他想起当年那个外室,许是时间太久,久得已经记不得她的面容,只能从沈子伤那张脸上窥见几分,当是极美的女子。
沈子伤回了沈家,平静的不像话。
直到他第一次逃出府,沈家人这才意识到,他的顺从,绝不是软弱,也不是认命,而是伺机待发。
沈子伤天资聪慧,过目不忘,所有他见过的事物都像刻印在他脑海里一般。
无论是这个陌生的城池,还是曲折的山路。
他将那条北境通往京都的路牢牢记在心里,有人还在等他回去。
可他逃得出沈家,却逃不过沈家遍布京都城的耳目与人数众多的府兵。
一次两次。
他越是反抗,沈家家主便越是欣赏他。
好像每一次沈子伤都能带给他惊喜。
智谋、身手、坚韧的心性。
直到这次,他不要命的逃离,在交手时,伤了自己。
沈子伤醒来时,一睁眼,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便映入眼帘,他阖了眼,只当自己睡得糊涂了,却猛然感觉到手背传来的温热,连心都抖了抖。
“谁让你来的!”沈子伤声音里带着藏也藏不住的惊怒。
沈长宁握着他的手陡然一僵,周身血液有一瞬间冰冷,她动了动指尖,在他掌心写了一个想字,指尖抬起,指了指他。
想你。
“你走。”
沈子伤抽回手,转过脸去不看她,“回北境去。”
“别来了。”
他盖在锦被下的手,死死捏住了腰间的伤口,痛意从伤口一下遍布全身,心尖打着颤,“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样简单的几个字,那样简单的一句话,他便想轻而易举打发她。
她抿着嘴角,攥住了他的被角。
“走。”
“走啊!”
少年甩开她的手,转过身来,赤红着双眼朝她吼道:“回北境去!”
她摇头,沈子伤唇线紧抿成一条线,抓着床边的金银摆件塞进她怀里,“这是这些年,我欠你的。”
“如今还你。”
“沈长宁,你我,两清了。”
沈长宁看着他,紧紧地攥着拳头,而后突然转过身朝门外跑去。
在她快要踏出那间大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宅院时,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看着那张跟沈子伤有着六分神似的脸,很快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沈家主。
“姑娘不问我,为何要将你接来京都城吗?”
沈长宁看着他唇边的笑,莫名想起刚刚沈子伤的反常,敏感的察觉到危险,她不愿多做纠缠,抬步便朝外走。
“姑娘要走容易。”
“不会后悔吗?”
沈家主看向她,“皇家有旨,广纳贤才,不拘一格,为了沈家的前途,我会送沈子伤去金麟卫。”
“此一别,生死难料,很有可能便是你二人,最后一面。”
沈长宁不想去听他说的那些话,只是在转身时仍旧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与沈子伤,早就不是三言两语能理清的关系。
沈子伤触目惊心的伤口,和那张苍白的脸从她脑海里闪过。
她还是想带他回北境去,蓝雪花开过了,还有秋天的木槿,冬天的绿梅。
都是他种的,得让他亲手拔了。
从她心里拔干净了,才能死。
那日,她没看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的少年,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角含泪。
沈子伤也没能看见,去而复返,停在沈家主面前的沈长宁,抬手一边一边比划着。
我替他。
我替他去。
明夭入金麟卫那天,是岁末的最后一天,她十五岁。
北境的雪又落了好几回,京都城的歌舞夜夜不休。
再见时,她已成了金麟卫的十一,手握长剑,意气风发。
他是立了战功,载誉而归的沈将军。
时值三月,草长莺飞,杨柳醉春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