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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情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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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北海之外,星点的灯火,缈落的星光,萤虫在暗夜里起舞,虫蚁在人不知处私语。
明夭伏在明厉背上,鼻间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少年脊背笔挺,高大而宽阔,每一步都走的极为踏实,依稀间竟让她有种回到他成为她兄长以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她一步步走出了秘境丛山,一步一步走进了她心里。
让她以命相交,真正将他放进了心里。
自北海回万延山的路并不远,她却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天永远不要亮,明天,永远不要到来,明厉,从来都不是明厉。
长风居前,清河领着人纷纷告退,明夭看着明厉那张面容,指尖鬼事神差便落在他的面具上,指尖冰凉,少年微微仰头,迎合着她的动作,将面具送到她手里。
露出那张无可挑剔,即便是青丘九尾狐族也退避三舍的容貌。
他做了万延山的公子多久,这张脸便遮了多久。
只因万延山要的,不是一张过分出色的面容,而是一把足够凌厉的剑。
这一万余年,她救他性命,予他安乐不过区区两千年,剩下的日子,他过得都不大好。
他想要立足,想要坐稳那个位子,就不得不把命不当命,便是如此,便是如此,仍有人看不惯他,只是因为他没有明家的血脉。
她与父亲争执,血脉又如何,那般强大而诡异的天赋,到头来竟抵不过虚无缥缈的血脉。
这世道待他,不过如此。
日复一日的受伤,不顾性命的执行任务,万延山与四海需要一把剑,他便将自己活成了一把剑。
“兄长...”明夭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便换了说法,“阿狸,你日后可有想去的地方,九州、六合、八荒,或是,十方之城。”
“没有。”
明夭闭了闭眼,眼中情绪一闪而过,随即扯出一抹笑,“可我有想让你去的地方。”
“阿夭。”
“东荒最近闹异兽,我给霍姨去了书信,说是等你从灵海回来便去一趟。”
“我不去。”
他声音浅而轻,比天边月色更清冷。
明夭默了半响,两人对峙,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四目相望,像是要望进彼此心里去。
不过片刻,明夭抬眼,目光落在门上的牌匾上,肆意生长的藤蔓盘满了花架,顺着墙院朝外不断生长,长风居三字恣意潇洒,为明厉亲手所写,世人都说,字如其人,可这字却半分不像他。
目光所及,每一处,竟都与他有关。
就连这天边的弯月,也日有不同,可总是与过往万年他们一同看过的某一轮是相似的,甚至是相同的。
或许日后,唯一不同的,只是他身侧的人,不再会是她。
可她依旧将他放在心底,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想起他。
这个她无意救下的人,因缘际会陪她走过了万年岁月,为了陪她继续走这段路,他将自己当作草芥,低到了尘埃里。
他哪里都好,知恩图报,寡言重情。
能舍命救她,即便是以命换命,他也愿意。
这样好的人,低到尘埃里,她舍不得。
“父亲亡故,万延山与四海,只有我一个血脉。”
“多事之秋,大权未定,我不能容忍有任何风险,你顶着公子的头衔,于我终究是不利。”
她阖眼,脊背绷紧,低着声音道:“阿狸,避走东荒吧。”
“明夭。”
“不管是暗狱司的妖鬼无方,还是四大妖,都听命于你,若你有异心,我不敢想。”
“不会。”
青眸直勾勾看着她,“我不会有。”
“我不信。”
明夭仰头,对上他的眼神,一字一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阿狸,重要的不是你会不会,而是我不愿信你。”
这些冷冰冰的话像是一把刀子插在明厉心上,明知道是假的,是口是心非,却还忍不住心痛,他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近乎透明的面容上神情清冷,眼中百种情绪,却唯独没有她所说的忌惮与厌恶。
不是第一次了,她这样推开他。
云岚涧,与伏夏交手重伤时,她也是这样,让他回十方之城去。
彼时尚有余地,此刻她的眸中只剩下决绝。
飒飒夜风轻抚,吹落了她的风帽,乱了她的满头青丝,明厉抬手捋好她耳边长发,替她戴好了风貌,顿在空中的手拢进衣袖,须臾,他哑声道:“明夭。”
他望向她,像是一场吹过万年的风,自相遇那日吹拂到了今日。
他弯下笔挺的脊背,夜风卷过他肩头的发,低哑的声线穿过风,清清楚楚落进她耳里。
“我没关系。”
生死,都没关系。
“别赶我走。”
这一声夹杂了乞求,他从未这样同明夭说过话。
明夭怔了怔,长睫忍不住颤了又颤,她慢慢拢住发抖的指尖,落荒而逃。
“你赶他走?”
漆黑的房间内骤然亮起灯来,无方指尖的灵力尚未散尽,他便对上一双满是清泪的眼,清清冷冷看着他,突如其来的境况,看得无方一怔,指尖灵力凝聚,光亮瞬间暗了下去,恢复了之前的黑暗。
“出去。”
低哑的女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无方下意识应了声,转身正要出去时,却被明夭再次喊住。
“暗狱司的事情,怎么样了?”
微黄的灯火,伴着夜明珠的莹莹光华,照亮了整个房间,无方摸了摸鼻子,转身行礼,“照您的意思,暗狱司设正副使,四大妖怪任麾下四卫。”
无方抬眼,难得有些拘谨,“我来此就是跟您讲这个事,暗狱司即便是立起来了,百妖仍困在镇妖大阵下。”
明夭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没头没脑问道:“兄长,他待你是不是不错?”
无方不解其意,却仍答道:“救过命,算不算好。”
即便不愿承认,可的确,是那个冷冰冰的男子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不容分说从别的大妖手中救了他的性命,然后当着他的面生生吞噬了那只大妖,转头问他要不要变强。
他眼中的明厉,强大、坚毅、阴沉、孤冷,他也想成为那样。
咬着牙,咽着血,拆骨扒皮也想成为他那样。
“那便好。”
她掀了掀眼皮,冷静而格外理智道:“无方你记着,暗狱司正使,你们要效忠的人,永远只有明厉一个人。”
“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时刻记得这句话。”
“记住了吗?”
无方有些懵怔,心中却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
而这种异样,在第二日,终被证实,一道自万延山而出的诏令,传过四海,传遍了九州六合。
公子明厉血脉低贱,不堪配万延山公子位,念其有功于万延山与四海,任其为暗狱司正使,即刻前往东荒,降伏作恶多端的白泽。
此诏一出,六界皆惊。
连满河也来了长风居,明夭握着沾了朱砂的笔正在书信上写些什么,见她来了,便停了笔,书案正对着轩窗,明媚的阳光落在她面容上,明艳而大气。
今日她着了一身黑白交错的裙衫,不笑时肃冷而端庄。
满河看着她长大,如今见她,只觉似是一夜间便长大了,眉宇间的凌厉也有几分像她父亲。
“姑娘,明厉的身份,您早就知道,却仍看着我们揣测、误会,是吗?”
明夭淡淡嗯了一声,放下了笔,指尖轻抚纸张边角,“私生子的身份坐在公子位上,尚且过得那般艰难,更何况是个来历不明的大妖。”
“瞒着您,是因为您是我最亲近的人,也是母亲最忠心的人。”
满河看着明夭,心中五味陈杂,“姑娘费了这般心思护着他,如今又为何...”
为何下那样伤人的诏令,又为何执意驱他下山。
纸张对折,在她指尖便做了灵巧的纸鹤,扑棱棱便活了,活灵活现的,飞出窗外,朝着“您不是一直盼着我能做少主,接管万延山,执掌四海,满姨,这本该就是我的位子。”
“我只是,想拿回来,本该属于我的。”
满河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心疼,“姑娘,我看着你长大,你又何苦,说这些违心的话。”
“不说这个,那三位可还在议事厅里闹?”
满河揉揉眼睛,语气里带了几分愤愤,“一刻也不曾消停,周知、广平、杜仲这三个贼子,野心都写在脸上了,只怪我瞎了眼,这些年尽信谗言!”
“大长老那边怎么说?”
“此事定夺,但凭山主吩咐。”
明夭抬眉,取了笔,继续写写画画,“长老会这些年,七大长老在其位却不谋其政,大长老念旧情,我倒是心肠冷硬,如今我既为新主,这些旧臣也该换一换了。”
她将白纸对折,递给满河,“满姨,告诉大长老,即今日起长老会改制,周知、广平、杜仲已生二心,我以山主之尊,罢其长老位,放逐四海,还请他老人家不要插手。”
“姑娘...”
满河眼里闪过犹疑,如此大刀阔斧,不免四处树敌,周知、广平、杜仲三人在万延山颇有根基,又岂是说动便能动的。
更何况周知,是曾经夫人身边的留下的人,他怎会有异心,他怎敢有异心!
“请大长老出山,走一趟六合、八荒、青丘。”她顿了顿,“九州。”
“魏世与乐清带队随行。”
“玄稚长老刚下战场,不得不伤重闭关,满姨,这山上大小内务,还有父亲的丧仪,有劳您。”
满河与她对视,“义不容辞。”
滕山漫家,最后一对姐妹花,长姐漫今嫁与万延山、四海之主,其妹漫情嫁与彼时的北海大皇子,一时间为六界佳话。
只是这佳话,究竟是不是佳话,便是另一说了。
阮见看着小院中弯身浇花的女子,不由有些怔愣,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副样子,一身黛色长裙,裙衫上以银线绣着山川大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仔细瞧去,那是曾经的滕山。
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清秀的像是水墨画里最淡的一笔。
最初相见,也是这般,她随漫今上万延山,杏花微雨里,妃色长裙,青色纸伞下,仰起一张清丽的面容,唇角含笑,天真的不谙世事。
阮见是那时候动的心,漫情也是。
只是阴差阳错,他爱上漫情,漫情爱上的,是站在他身边的明淮海。
“明淮海死了。”阮见率先出声,这些年,他最清楚如何逼她开口,如何刺得她痛不欲生,见她只是顿了顿,他又道:“万延山与四海,会是我的囊中之物。”
“蓁蓁,我会接回北海。”
漫情面无表情的抬了眼,阮见扯出一抹苦笑来,“娶你是我费尽心思求来的,蓁蓁是我强迫得来的,阿情,日后,我不逼你了。”
他自袖间摸出一封书信,轻轻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漫情看着和离书三个字,眼中似有怔愣,可不过一瞬,她便抬手将那封信收入袖间。
“我帮你。”
她声音很好听,有种珠落玉盘的清脆感,阮见有一瞬迟疑,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反问道:“你说什么?”
“我帮你,四海给你,我要万延山。”
“漫情!”阮见眸中尽是怒火,“明淮海死了,你还要替他守着他的地方是吗!”
“你嫁的人,是我!”
“即便漫今死了,你主动送上门,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啪。”木瓢砸在阮见头上,应声而落,漫情像是被抽尽了力气,她不可置信的看向阮见,“你说什么?”
阮见咬着齿边软肉,看着自己爱了半生的枕边人,心里满是荒唐感,“漫情,想都不要想,只要我活着一日,你都上不了万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