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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阿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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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明明是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可此刻却无半分安心,他的脑海里,都是在鲛皇幻境中瞧见的一幕幕。
明厉闭了闭眼,难得的,他静不下心来。
总是莫名的心慌,脑海中闪过的每一幕,都是手握长剑,周身染血的明夭。
望风居前,星船得了消息一早便侯在门前,见熟悉的身影出现,一颗心沉了又起。
“主子。”
“胡少主。”
明厉略略点头,“阿夭呢?”
星船半垂着眸,“在长风居,按您的吩咐,怕惊扰姑娘,便没禀。”
“这个点,该是歇下来。”
“公子可要去见一见?”
“不必。”
月亮挂在树梢上,树影斑驳落在地上影影绰绰,万延山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晃,平静的一如既往,胡山山替明厉一根一根接好断掉的筋脉,接完已是三更。
星船立于一侧,接了一盆又一盆血水出去。
胡山山接完最后一根,打了个哈欠,道:“师父常说我在医道上极有天赋,可我觉得,天赋是一回事,动手又是另一回事,因为有你,我这些年,医术的确不断见长,单是续接经脉这一项,我在你身上接了不下三次。”
“多谢。”
以灵力为引,走过浑身每一根经脉,筋骨重塑有多疼,行医多年,胡山山见过不少,许多人在续接过程中生生疼死,活活疼晕的,都有,只有明厉,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浑身紧绷的肌肉,昭示着他的痛苦。
“该是我谢你才是,一次又一次磨砺我的医术。”胡山山伸了个懒腰,就势躺在床榻上,打了个滚,“桌子上有神玉丹,每半个时辰服一次。”
说着翻了个身,看样子竟是那样睡着了。
明厉看着他,替他扯了扯毯子,自己朝着书房走去。
灯火下,他指了指身前的位子,言简意赅,“坐。”
少年长眉微挑,脸上的疤痕在灯火下越发触目惊心,随着他脸上笑意越盛大便显得越骇人,神情桀骜,身体却是格外乖顺,端端正正坐在明厉面前。
“伤成这样,平时欺负我们的能耐不知都去哪了?”
“暗狱司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无方轻嗯了声,语气里藏着自己不难察觉的自得,“答应你的,自然办好了,设四大妖为四使,我任副主,主位还是你来坐。”
他摸了摸腰间,取出一方令牌,正是当日明夭给他的那块,“她给的。”
明厉瞧了一眼,却没接,“既是给你了,便是你的东西,无需给我,往后,她让你做的事情,只管去做,无须禀我。”
房中忽然便静了下来,无方抬眼,黑眸中满是碎光,“生死契,是跟你立的,输也是输给你,这世上能驱使我的人,也只有你。”
“师父。”
妖鬼声音低哑,沉的不像话。
明厉看着那双执拗的眸子,他教养了他五千年,教他在厮杀中存活,教他变强大,教他功法,却终于将他教成了与自己一般的模样。
“夜深了,回去吧。”
少年来去无踪,只有桌面上静静躺着的令牌。
夜已经深了,零碎的星光伴着月色倾洒在北海之上,海下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水晶宫,镶满了各色夜明珠与宝石,亮堂的直晃人眼。
明夭捧着茶杯,垂眼,倒是阮见的品味。
富贵,迷人眼。
舞着长袖的舞女轻扭着腰肢,甩着水袖,丝竹管弦,一派祥和,像是未曾感受到半分主桌之上的暗流涌动。
“夭夭,姨父听闻你重伤暂留在九州养伤,怎得又匆匆赶回来,身子可还要紧?”
明夭眼也没抬,看着茶杯里打转的茶叶,只觉得世间人人如此,心思浮动,捧高踩低,却又虚伪至极。
好好一盏茶,却没了半分再品的心思,她撂了茶盏。
指尖掠过衣袖边上的精美苏绣,抬眸,企图在那张染满尘霜的脸上找寻曾经的神情,忠心、刚毅,而非如今,眉目间都写满了得意,眼神中都是算计。
可她心底里仍有一丝不忍,是的,不忍。
阮见是他父亲的袍泽,战场厮杀,是曾经能将后背不设防交给对方的兄弟,更是娶了一双姐妹的连襟,再怎样,阮见于六界,于万延山,都是有功的。
如今她肯在这,陪他演着一出装聋作哑的戏,便是再等,或许再也等不到的回头。
“多谢姨父关心,只是父亲身陨,留给我的时间,并不足以悲伤。”
“我一日不归,万延山与四海便一日无主。”明夭眨了眨眼,“我这人自小便小气,自己的东西,旁人半个手指头也是沾不得,不守着,便觉心慌。”
“要是有人惦念我的东西,便得小心自己那双手了。”
阮见面上温和的笑有一秒的破裂,那抹僵硬很快便隐去了,“当真还是孩子心性,这六界之中,又有谁能抢的了你的东西。”
“但愿如此。”明夭不经意瞥过他微皱的袖口,心中不由轻笑一声,黑眸越发清澈,该是,忍得多辛苦呢。
“今日来不为别的,这几日肃清四海,却在万延山后山抓到了几个宵小,受过刑才张了口,原来是北海的人,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姨夫的帐前卒,这话我听了可是半个字也不信。”
她声音轻淡,似是有气无力,少了几分往日的清脆,多了几分婉约,一张口,便像变了个人,阮见哪里见过这样的明夭,万延山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天生不凡,脾性算不上骄纵,可骨子里自有一份清高在。
这几万年,明夭从未沾染政务,也不掌军权,明淮海将他这个独女可谓是宠上了天,六界之内的公子贵女,又有哪个能及明夭潇洒。
这样的人,最见不惯的,便是如今这副拿腔拿调的模样,可她偏是如此。
“我与姨夫除却君臣,更有血脉亲缘,如此宵小竟将主意打到了姨夫头上,也怕外头那些不知趣的误会,便亲自走一趟北海,将人给您送来了。”
“清河。”
墨衣女子得了令,略略点头,朝着侯在门外的下属使了个眼色,很快便有人压着几个血肉囫囵的东西进来了,有人当场便背过身去,便是阮见这种常年征战,监管魔族血腥手段的,也没忍住闭了闭眼。
周身的皮肉被生生剥去,血肉上依旧滴着血珠,再以法术困住神识,不得化形,不得挣扎,更不得求死。
阮见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明夭倒似没看见一般,自顾自道:“也不知道是谁的下属,倒真是忠心,一口咬死了是您的人,用尽了刑罚也不管用。”
“可是。”明夭端起面前微凉的茶,明眸斜睨,慢慢抬眉,“既然敢把手伸进我的地方,想拿我的东西,便早该有所准备才是,您说呢?”
敲山震虎,阮见慢慢合掌,心中怒火滔天,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抹笑来,“自然。”
明夭瞧着他的表情,忽地便弯了弯眉,“我就说,姨夫到底是护着我。”
“其实今日前来,还有一事,要麻烦您。”
“阿夭但说无妨。”
冰凉的茶水入喉,那股凉意顺着喉管而下,直入胸肺,整个人都清醒了,“秦东生,从小队的副将,一路坐到副帅的的帐下参将,只用了半个月。”
“大退魔军,屡立战功。”
“坠入魔族陷阱,一个月杳无音讯,派出去寻找的人无一例外尽数遇害,那样的凶险,他却死里逃生,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阮见看着她,听着这话,眉心狠狠一跳。
这是有所怀疑了。
意料之外,只听明夭道:“此人好本领,亦是好本事,如今万延山与四海事务颇多,我重伤未愈,不免有些有心无力,那日随兄长翻看军报,此人功绩卓著,让我很是留意,如今便想起他来了。”
“我想向姨夫借此人,以特使之名督管西海肃清魔族余孽一事。”
反复无常,琢磨不透。
阮见看着面前比自己小了十几万岁的明夭,竟觉得有些看不透她。
若是有意敲打,怎会给一巴掌又给个甜枣,若是有所怀疑,要么趁早下手,要么杀鸡儆猴,又怎会放权给他的人,万延山特使,以特使之名,行山主之权,更是在群龙无首的西海。
莫非,她这是有意培养心腹,既接管西海,也能与他制衡。
好算盘,可惜了,阮见摸摸胡子,朗笑道:“阿夭既然开口了,我又有什么不能答应。”
“既如此,便多谢姨夫,替我向姨母与蓁蓁问好。”
藏在笑容背后的阴冷一闪而过,阮见望着逐渐走远的明夭,笑容也一点一点褪尽。
秦东生不知从何处行至他身前,却无半分恭敬之色,“明淮海这个女儿,倒是跟她父亲有几分相似。”
“只是你说,她这是打着什么主意?”
阮见摇摇头,目光仍落在远处,“不管是什么主意,下场都是一样。”
秦东生点点头,唇边浮起狞笑,“也是,一个两个都是重伤,即便真打起来,他们该拿什么打,一声声姨夫吗。”
“住嘴。”
阮见眼里带了些杀意,凌厉的气场陡然而生,秦东生却似没看见一样,摆了摆手,“看来神君心里自有打算,倒是我多言了。”
“只是神君记得,你与我的交易,此刻不过刚刚开始,可要,言而有信才是。”
夜阑星稀,月光莹莹。
自北海出来,一路格外寂静,海面上翻腾的巨鲸,跳跃的海鱼,海底轻轻摇晃的海草、珊瑚,这是一片极美的海域,只是可惜,或有一日,她不得不亲手让它染满鲜血。
阮见在军中颇有威望,屡立战功,又是北海神君,掌一方天地,这样的人,要想将他拉下来,只靠蛮力怕是不足,即便是调动猎影军,不顾生死打上一架,以她目前的状况,可谓毫无赢面。
这样的人,就应该让他自取灭亡。
只是他仍有顾虑迟疑,她便来推着他走。
走他想走的路,去她想让他去的地方。
“姑娘。”
灵舟外,清河的声音响起,明夭掀帘而出,“你看。”
明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北海的岸边,静立着一道墨色的身影,月光之下,他逆着光,看不清面容,泛着莹莹一点亮光。
只是离得越近,那抹身影便越清晰,也越发的像一个人。
明夭抓着腰间微微发亮的双鱼佩,口舌忽然有些干燥。
明厉站在岸边,风吹动他的衣袍,空荡的海面之上,他的目光只落在那艘越来越近的灵舟上,女子站在船头,白衣黑发,身形瘦削,风一吹便似要被吹走一般,弱不禁风。
“阿夭。”
低语散在风中,灵舟靠岸,那张巴掌大的脸遮在风帽里,微微仰头,露出胜雪的肌肤,苍白的晃眼。
这些年,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柔弱的像朵菟丝花一般。
明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力道从手臂传来,稳稳撑住了她因体力不支,摇摇晃晃的身体,明夭看着他的手背,轻哼了声,撇开脸去。
“松手。”
“明夭。”
女子抿唇,唇线纤长而薄,明厉手腕微动,声音有些低,“灵海,真的很远啊。”
明夭微微挣扎的手一僵,眼皮抑制不住跳了一跳,几时听过他说这样的话,哪一次不是少言寡语,要么便是梗着脖子一言不发,这样服软的话,他第一次讲,她也是第一次听,没等软乎乎的心落下,整个人便被明厉拦腰抱起,又急又恼,“阿狸!”
明厉勾着唇角,难得笑了。
月光下,笑意盈盈,“肯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