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祷告》尔尓

29、护照 “你怎么这

　　隔天一早，卓康3楼会议室。沈翘梧眼神迷蒙地坐在靠门的位置，像喝中药一样把冰美式往嘴里灌，一时间也说不清究竟是美式更苦还是自己的命更苦。
　　看了眼表，8:40了，离开会还有五分钟，这些人怎么都到的这么慢？沈翘梧此时的怨气若是能具象化，怕是会形成一道黑雾萦绕她周身。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沈翘梧半睁着眼睛回头去看。哦，原来是扶景和。她有气无力地抬手挥了挥，就当问好了。扶景和走到了沈翘梧对面，坐下的一瞬间像被抽走了气力似的，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呵欠连天。
　　沈翘梧觉得好笑。平日里也是体体面面的两个人，穿梭在玻璃幕墙写字楼里，整天人模狗样你来我往地斗法。这一缺觉，还不是都原形毕露了？呵，谁还不是个碳基生物呢！

　　这个安排在周一早上8:45的索命烂会是用来讨论GenieCycle的递交材料的。在写了700页文档之后，沈翘梧已经要认不出来GenieCycle这个名字了。她只觉得这十个字母仿佛是一道紧箍咒，在她脑袋上方闪着金光旋转跳跃。

　　会议没有新意地推进着。沈翘梧也不插话，单手支颐，半梦半醒地看邮箱，心里怒骂着把会约在周一早上8:45的人——也就是扶景和。就这样想着想着，她的思绪越飘越远，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眼皮似有千斤重，终于“啪嗒”一声，合上了。她顿感周身轻盈，仿佛漂浮于半空之中，神识格外清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眼前的诸位同事现出原形：什么猪妖、猴妖、项下骷髅悬九个、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沈大小姐一声冷笑，毫无留恋地踏上七彩祥云，遨游东海瀛洲去了。正当她一夜飞度镜湖月，且放白鹿青崖间，高呼“岂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身后却突然袭来一股妖风，把她直直从云端吹落了下去。沈翘梧脚下虚浮，心道不好 ——“啪嗒”一声，下巴从手心滑落，整个人被吓醒了。

　　沈翘梧连忙环顾周身。刚才那股妖风的触感过于真实，该不会是……

　　她悚然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的门晃晃悠悠地敞开着，一道身影立在昏暗的走廊里。身影逐步逼近了，沈翘梧调整眼睛的焦距打量着。待看清的那一刻，她只觉悚然之感更甚——是黎初霁。

　　沈翘梧从未见过黎初霁这般模样，就算是冒着狂风暴雨浑身湿透地冲进会场，她也是利落干练，眸光清亮的。可眼前的人，发丝凌乱，不施脂粉，眼神寡淡又涣散，直直向着扶景和走了过去。

　　扶景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他思量着自己上辈子该是欠了这两公婆的，这辈子合该还上，便放弃了夺门而出的主意，静待审判了。

　　“他是不是把我的护照放到你这儿了？”扶景和听到黎初霁问自己。
　　“没有。”扶景和摇头，“他把你的护照一起带上飞机了。”
　　黎初霁的心态和她的表情管理一起崩塌了。“他把我的护照带上飞机了？”她仿佛没理解这句话一样，自己又颓然重复了一遍，随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了扶景和，“他已经起飞了吗？”
　　“起飞了，我看着飞机起飞的。”扶景和平静地回答道，只是声音渐悄。
　　黎初霁眼神彻底失了焦，分外迷茫地站在会议室里，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对了……”扶景和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自己口袋里掏了掏，随后捧了一枚戒指出来——正是楚江年亲手设计的卡地亚定制婚戒。“昨天我连夜把戒指从穗城取回来了，不好意思，本来说只借用一下，结果借了这么久。”
　　黎初霁呆呆地看着那枚没什么特点的，镶着一圈碎钻的纯金戒指。总不能叫人家捧太久，黎初霁这样想着，木然地把戒指接了过来。像之前成百上千次那样，她伸手摸着内圈的纹路，花体的“M&J”，是自己的结婚戒指没错了。她仍是没什么知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大滴大滴的泪水为何不受控制地掉落了下来。

　　***

　　昨夜。

　　一晌温存过后，楚江年眸光分外缱绻地看着身侧沉沉睡去的黎初霁。他伸手摸了摸黎初霁的脸颊，在她额头落下了最后一个吻，随后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屋内的灯已经都灭了，只余月华如水，画面一转，楚江年已然醉意全无，眼底只余冷清，又是平日里那副清心寡欲，不惹尘埃的样子了。他无声无息地翻身下床，向着卫生间门口那两个24寸的行李箱走了过去，伸手推了推，当下便心中了然了——箱子是装满了的。他又熟门熟路地从黎初霁的手提包夹层里取了护照出来，随后走到她的床头柜前，手机解锁，取消了所有闹钟。

　　借着月色，楚江年无比眷恋地凝视着黎初霁的睡颜。时间指向午夜，他推门离开，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夜色中。

　　***

　　凌晨。

　　扶景和只觉得手中的护照像极了一颗烫手山芋。“一定要放我这儿吗？”他试探性地又问了一遍。
　　“我又不能真的带去美国，总要托付给信任的人。”楚江年头都没抬地掐灭了扶景和希望的小火苗。
　　“今天就走，一天都不留了？”扶景和还是对楚江年突如其来的决定抱有疑虑。
　　“总裁办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明天上班把护照交上去。”
　　“这也是你老婆的手笔？”
　　“唉。”楚江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为了不让我坐这个牢，真真是使劲了浑身解数。连镇海秦总都能撬得动，Meg现在不可小觑了。”
　　“她是打算，先把你扣在总部，然后自己回北美那边寻生路吗？”
　　“她也是够能算计的。任她再折腾下去，不知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楚江年自嘲地笑了笑，“她昨天可是连色/诱都用上了，应该是为了稳住我，方便她逃窜回北美。”
　　扶景和狐疑地眨了眨眼，“你怎么这么确定她是……色/诱，不是……真情流露呢？”
　　楚江年脑海中浮现出黎初霁描绘自己恢复单身手握绿卡勇闯北美交友圈时眉飞色舞的神采，没做回答，眼底一片落寞与寂寥。

　　***

　　时间回到第二天上午，卓康三楼。

　　大公司，向来是没什么秘密可言的。沈翘梧和袁夏站在三楼露台的门口，关切地望着门外独自凭栏远眺的黎初霁。身后的办公室里早已是沸反盈天。

　　“我的天呐你们听说了吗，”这是一位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女同事，“James总和Meg，真的是两夫妻啊！”
　　“我早就说了吧！那天在礼堂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两人之间的小火花哟，铁定有奸/情啊！”
　　“而且而且，据可靠消息，他俩已经结婚三年了。”
　　“什么？！三年？！这难道是总裁的心尖宠照进现实吗……！为了让心爱的女生远离舆论的攻击，只好强忍住公开的冲动，把爱意埋于心底……”

　　这都哪儿跟哪儿……沈翘梧头上三条黑线，压低声音和袁夏讲了自己所了解的实情。
　　袁夏的感情向来都不是很丰富，因此总被打趣是机器人。可是即便是她，听了黎楚二人的故事都很受触动，颇为感慨：“好可惜啊，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一个出于矜傲，只是被动等待，而不愿主动追求。另一个呢，由于地位的差异，和协议的存在，不敢心存幻想，从不越雷池半步。”
　　“我说，”沈翘梧两眼瞪得跟铜铃似的，“你还是不是我的Hazel啊，你什么时候对感情有如此的洞察力了？”
　　袁夏满脸写着骄傲：“那当然，我自己虽然不相信爱情，但还是看电视剧的好吗！”

　　***

　　楚江年离开后的日子一切如常。黎初霁每天平静地上下班打卡，沈翘梧没日没夜地加班，扶景和为着递交，在三楼出现的频率达到了极致。

　　GenieCycle递交后的那一天下午，六月底再正常不过的一天，公司内网首页挂出了一条新闻。

　　“我司前北美分公司总经理，前呼吸机产品总监，楚江年，涉嫌在竞标过程中向院方行贿，已被纽约州警方依法逮捕。政策合规部再次强调，合规经营是卓康的根本，我们绝不允许任何违法犯罪行为。请各位同事以楚江年一案为前车之鉴，在未来的工作中坚决杜绝类似事件的发生。”

　　黎初霁一边读，一边摩挲着用一根吊链串起戴在颈间的戒指。随后优雅地点了右上角的“x”，拎包走人，结束了她在卓康深港总部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