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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互殴 蒙脸装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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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ieCycle的审核并不如卓康高层们设想的那样顺利。确切地说,是和沈翘梧预料的一样不顺利。
材料递交两个月后,九月份的一个寻常的夜晚,沈翘梧在自己的邮箱里看到了最为令她抓心挠肝的发件人——xxx.fda.gov。
这封邮件就仿佛潘多拉的盒子。未读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列表里。你不知道它的内容,它也不会扰乱你的人生。可是它又在用它标题里的“reply required”不断地诱惑着你,让你止不住地遐想,会是好消息吗,会不会只有一两个简单的、行政类的发补问题,两天就搞定发证了?正当你颤抖着一颗心把光标移到那上面,它却又突然发出狞笑,让你想起过往的惨痛经验,那些兵荒马乱的不眠之夜,那些辗转反侧的白日梦魇……你一个激灵。还是,先不要打开了吧?就让此时此刻难得的平静再维持一下下,就一下下。
如果沈翘梧能少加点班、多抽点时间和她的心理咨询师聊一聊,她便会知道,这份工作带给她的内耗程度和精神压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健康的范围。她的失眠、厌食、焦躁,都是神经衰弱的显著指征。如果她还在从前那个充斥着心理健康讲座的学校氛围里,说不定她的同学、教授也会发现并提醒她。
可惜她在卓康。
多么讽刺。一个以“为全球患者减轻病痛、带去先进医疗服务”为宗旨的公司,对自己员工的身体和心理健康的关注程度为零。沈翘梧每天上班都能在公司恢弘雄伟的大堂里看到鎏金的匾额,上面用楷体写着卓康的核心价值观,里面有一句明晃晃的“守护全球健康”。全球健康,自己算在这个范围里吗?沈翘梧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一心想着自己身处一个(基本)安全的环境,身边是(大多)友善的同事,做着(应该算)熟悉的工作——这就是她回到卓康的目的嘛。
提起常春藤高材生沈翘梧回到卓康做法规的原因和目的,3楼的同事们是众说纷纭的。有人觉得她毕竟在卓康实习过,有粘性在。有人觉得她是图卓康在深港,离家近。主流的说法是,她在美国没找到工作,又没别的去处,被迫回的卓康。这种说法背后的倚仗呢,便又是耳熟能详的那几句了,“现在海归遍地跑,都没公司要的”,“我以后绝对不送我孩子出国,出国回来打工吗?干嘛浪费那个钱”,“你听她说是她自己不想留在美国,其实就是因为找不到工作,留不下”。
其实都不对,但沈翘梧讨厌和别人起冲突,偶尔在办公室里听到这些,她也只是笑一笑便过去了。若她真是什么坦荡又好脾气的小白兔那倒也便罢了。可她不是,她原本是心思极重,锱铢必较的性格,所有的评价她都很挂心。久而久之,她心里便辟出了一隅,专门用来积攒各种陈年恶评,午夜梦回了便翻出来看一看。沈翘梧心里的针,不光扎多嘴的小人,也扎她自己。一条条恶评看过去——这个人现在有我风光吗?那个人说的缺点我是否改正了?他们如今还这么讨厌我吗?我身边的人,也都这么讨厌我吗?
扶景和此前所料半点不差,沈翘梧在卓康纯属逢场作戏。她的娇俏可人,她的战战兢兢,她的毕恭毕敬——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为了掩饰她那个自认为见不得人的本性和她那颗被自己扎得千疮百孔的心。
***
邮件的内容比沈翘梧想象得要糟糕很多。FDA的发补问题直指产品设计命门,大部分和设计构造原理相关,二十页的问题里一多半她连读都读不通顺。
时隔两个月,沈翘梧再次在内部聊天系统的搜索栏里输入了“扶-景-和”三个字。自从材料递交,好像就没再和这个人联系过了。例会他照常不去,唯一的联系好像就是那个百无一用的月报,估计他也没时间看。
沈翘梧是存了私心的。按理来讲,这封邮件应该直接转发到群组里,直接砸到所有相关方的头上。但是她又实在忍不住觉得这是一个骚扰扶景和的好由头,于是点下了罪恶的回车键——“扶总,打扰啦。”
随后的半个小时里,沈翘梧的余光一直在瞟着电脑右下角的聊天器图标。这人刚刚明明显示在线,怎么不回呢……?她心里有点打鼓,人家是不是觉得自己小题大作了,FDA发补而已,拉会就好了嘛,大半夜的发消息有什么用?一个发补都要直接上升到产品总监了,还要她法规干嘛?
沈翘梧甩了甩脑袋,专心,专心,然后接着分解发补问题去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时间指向了晚上9:30。沈翘梧被公式和术语搅得晕头转向,想着是不是该去搞杯咖啡。一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亮了。
扶景和:【翘梧,给我发消息啦?我现在还在会上,电脑卡了,点不开对话框。你急不急?急的话我现在出来电话你。】
沈翘梧拿着手机有些呆住了,当场心跳如擂鼓。这是扶景和给她发过的最长的一条信息了。往上翻一翻,全都是“ok”,“发我看下”,“好的”,“再说”。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思绪。冷静,冷静。
沈翘梧:【不急不急,您忙您的,明天再说。】
一分钟后。
扶景和:【真的不用吗?我现在出来也不麻烦。】
沈翘梧:【真的不用。您辛苦啦,这么晚还在开会。】
然后便没再回复了。
办公室逐渐空了,好些灯都关了,只留下沈翘梧头顶这一隅还亮着。她攥着笔,盯着屏幕上那个奇形怪状的公式看了许久,尝试理解审核老师质疑的变量的意义。公式里扭曲的希腊字母仿佛突然有了形体,张牙舞爪般冲出屏幕扑到她眼前来。沈翘梧慌忙闭上了双眼,复习肿瘤学考试的回忆袭来。凌晨四点的寂静与漆黑,一片空白的纸面和大脑,背后的冷汗,面上的燥热。呼吸,呼吸,她极力提醒自己。脑子里仿佛有一万个人在一齐同她讲话。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嗡嗡”震响。这样下去,恐怕……
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穿透了耳边的噪声,仿佛一把剑,一盏灯——
“翘梧?”
沈翘梧蓦地睁开了双眼。她的眼神彷徨地闪烁着,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般。
“扶总,”她先是避开了视线,又转头直视了回去,眼神一如往常般清澈又明亮,“您怎么突然过来啦?”
“你不是给我发消息了,什么事儿呀?”扶景和的神情和语调温和极了。
“啊……”沈翘梧的惊讶是真的,但掺入其中的害羞和紧张被她拿捏得极到位,“您怎么知道我还在公司的呀?”
扶景和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伸手摆弄沈翘梧桌上那摞写着公式的废纸,“就是碰碰运气,想看看今天能不能见到你。”
顶棚的灯从扶景和头上斜斜地打下来,周围都暗着,气氛沉静又朦胧。沈翘梧盯了一晌,又连忙回神:“GenieCycle FDA的发补下来了。”她把发补函放到桌面全屏,“二十多页,您要看看吗?还是我整理好了明天会上看?”
扶景和的神情迅速认真了起来,他弯腰靠在沈翘梧旁边,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拿过了鼠标。这种时候,他的那双桃花眼便一点都不含情了,眼瞳乌黑,眼白明亮,目光锋利又敏锐,仿佛他真实的灵魂透过皮囊映照了出来。
过了许久,沈翘梧感受到扶景和的声音打在她的耳边:“问题都很……尖锐啊。”
“嗯……是的。”
“最后这几个,要上评审会了吧?”
“应该是的。要向审核老师当面阐述。”
扶景和沉吟了半会儿,随后扭头看向了沈翘梧,把她的椅子推离桌子:“翘梧,把这个发给我吧,我回去看。你赶快下班吧,都这么晚了。”
“可是……”沈翘梧不甘心地抓住了桌子边边,“我还没弄完呢。”
“工作是弄不完的。你忘了我之前说过了,不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要对上司多一点信心。”
沈翘梧被扶景和的温声细语搞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地便答应了。
***
第二天一早,熟悉的B0507会议室。
沈翘梧拇指和食指呈八字形,勉强支住了额头,困倦地坐在会议室长桌的角落里。越过整张桌子的斜对面坐着扶景和,他戴着耳机,正靠在椅背里眉头紧锁地刷着手机,可能是看到了什么激动人心的娱乐新闻吧。
会议室里吵架的声音震天响,顶棚都要被掀开了。
“这个值是你们参数定的,凭什么现在要我们解释?”临床同事阴阳怪气问道。
“难道是我们自己拍脑袋定的吗?我们是根据你们给的文献定的!”参数同事的怒火被点燃,当场拍案而起。
“那我们不管。”临床同事不为所动,继续抠指甲,“实在不行,你们问问手册为什么这么写?”
手册同事:“???”
“这是个生物相容性的问题啊,肯定是安全来回答,怎么会是我们回答?”液路同事一脸的不明所以。
“我们提供的是界限值!符不符合是根据你们算出来的流速决定的!”安全同事毫不露怯。
“那你要问算法了。我们又不是手算出来的。”轻飘飘的,又抛出去了。
算法同事:“???”
就在沈翘梧以为会议室马上就要变成互殴现场的时候,项目经理牛工顶着枪林弹雨站了起来:“都不要吵了!”
牛工震天的嗓门终于找到了它大放异彩的舞台!沈翘梧在桌子下面默默鼓起了掌。
“发补问题由我来分配,没有异议了吧?”他大手一挥,把那些撅着屁股、叉着腰、梗着脖子的同事们都给拍坐下了。“现在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啊。最后的那几个最刁钻的问题,涉及设计原理和生物学的,需要上评审会,和FDA老师面对面阐述。而且呢,我刚才翻译了一下他这个……额……规则。总之!评审会我们只能派两个人参加,其余人可以旁听,但是不能发言。这两个人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啊,我们派谁呢?”
刚才还吵到势不两立的同事们此时异常团结,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呈对角线的两个角落——蒙脸装睡的沈翘梧,和紧捂耳机的扶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