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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重逢 夜色暗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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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暗沉,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蓄着水,在月色下映出镜子般的光。雨后的夜晚异常安静,如同吵闹的孩子入了眠。在这样的宁静中,有一道蹄蹄嗒嗒的马蹄声,伴着一阵骏马疾驰而过的呼呼风声。
“吁——”伴着御马声,三郎在一处府邸前停了下来。他将马上昏迷的人抱下来,只见那人面色苍白,眉头微蹙,虽被厚重的大氅包裹着,但却还是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
三郎抱着白沐清敲了敲府邸的门,不久,便有人出来将门打开,看见三郎和他怀里的人,面色一惊,随后立马将两人带进去。
管家带三郎穿过几个走廊,绕到里间的一处书屋。他对三郎微微躬了躬身,便沿着原路离开了。
三郎面色严肃地注视了书房片刻,才低下头,抬手敲响了房门。
“进。”里面传来一声稳重而儒雅的回应。
三郎推门进去,面色冷俊地立于房中,看着那瘦小又沉着的身影。
萧淮正拿着粗大的毛笔练字,隽秀字迹落于纸上,蜿蜒成长长的一排龙蛇。
他微微抬眼看了看来人,眼角扫到三郎怀里的身影时目光一滞,笔上的墨水因失神而将刚刚写成的“之”字晕染了一大片。
他丢下手中的笔,几步上前,掀开覆盖于白沐清头上的大氅,那人心心念念的样子便出现在眼前,只不过,这面目却毫不康健,白沐清的嘴唇因寒冷而发紫皲裂,眉头因疼痛而蹙着。
萧淮面色瞬间便沉了下来,他责难般地看着三郎,语气有些焦急:“怎么回事?她怎会这般虚弱?”
三郎面色依然冷峻,毫无波澜:“我寻到她的时候,她正好昏迷。我也不知她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萧淮皱着眉,道:“先带去我房中,你去找大夫。”
“是。”
……
萧淮为白沐清捂好被子,面色凝重地注视着她。
白沐清一双杏眼紧紧闭着,细长的眉毛疲惫地蹙着,嘴唇青紫皲裂,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看着安静而痛苦。
萧淮脑海里一下子就浮现出了姐姐的样子,姐姐躺在棺材里,一张脸白得发青,平日里她总是笑着的,那时却再也不笑了,她苍白的嘴唇紧紧地闭着,无法再和他说一句话……
想到这里,萧淮感到一阵冷峭的寒意从背脊爬满了全身,他的瞳孔带着震颤,显出近乎偏执的紧张。他突然紧紧地皱起眉,一瞬间似乎忘记了此刻的时间空间,失控地将白沐清身旁的被衾猛地攥住,就像是攥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地抓住不放。
“……殿下!”不知道这样失神了多久,三郎一阵冷厉而担忧的声音像冰刃一般刺穿了他,将他从魔怔中唤醒。
回过神时,才发现泪水沾了满脸,他看着墨绿色被衾上被手指抓出的大片褶皱,微微心惊,他缓了缓心绪,伸手将脸上的泪擦去,缓缓站起身,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儒雅的皇子形象。
三郎带了张大夫来,此刻大夫正疑惑地看着萧淮,萧淮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绵里藏针的微笑,扎得张大夫立马便移开了眼。
虽然张大夫并不确定,但那一瞬间却被萧淮那笑里不同寻常的冷漠给吓到了。
“大夫,麻烦您看看她的伤势。”萧淮调整好了语气,如同平日一般温和儒雅。
张大夫忙应声点头,却不敢再去看萧淮,他跪坐于床前,为白沐清把脉。
不过片刻,张大夫面色就变得有些为难,萧淮见了,心中担忧,急切地问:“她伤势如何?”
张大夫又皱着脸仔细检查了一番,才起身对萧淮道:“殿下,这女子身受重伤,又怀有身孕,加之感染了风寒,恐怕治疗起来有些麻烦。”
萧淮先是为白沐清的情况感到忧心,反应过来后一惊,怀有身孕?什么意思?莫非她已经成亲了?萧淮望着白沐清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久久的沉默,张大夫不知萧淮是何种情绪,只知道他看着像是悲痛又像是怨愤,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久,萧淮才幽幽开口道:“去开药方,给她用最好的药,若是调理不佳,唯你是问。”
张大夫忙连连称是,道:“小人定会精心呵护,给这位千金用最好的药。”
萧淮满意地笑了笑,便让三郎带着张大夫离开了。
人一走,萧淮又立刻变了脸色,他走到床前坐下,握着白沐清冰冷的手,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白沐清已有身孕,想必已有意中人,那他不过是她生命中微不足道的过客,似乎没留下任何轨迹。他曾于美梦中幻想过的涉足与陪伴,如今又猛地被一句话给戳破,化成无数片捉摸不住的幻影。
萧淮眼里带着难以排遣的忧伤,轻轻地将白沐清脸颊边的碎发抚到耳后,她的容颜看着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像姐姐一样,真诚地关心自己,却又和姐姐不同。
曾经的他软弱无力,没能保护好姐姐,如今他的羽翼已渐渐成长起来,定会尽自己的全力去护好白沐清。
他看着白沐清,有些无力,又有些释然,尽管白沐清的选择不是他又如何?他要一生护着她,从他们相遇那一刻便注定了,是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的。
他又认真地注视了白沐清许久,轻轻地在白沐清的额头印下一个吻,轻声而郑重地承诺道:“白姐姐,我定会护你一生平安喜乐。”
……
昨日在白沐清床前守了一夜,萧淮出门时眼睛一遇到炽烈的光便有些发疼,他揉了揉眼,去前堂找张大夫。
张大夫一大早便来了,为白沐清针灸后便又交代了药方。萧淮对白沐清的事都要亲力亲为,即使是熬药这种小事也要亲自来。
府里的下人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惶恐地站在一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外人看来,萧淮是皇子,该是从没做过这种事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冷宫的那些年里,那些皇子不该受的罪他都受了,熬药不过是再小不过的事。
“碗给我。”萧淮见时辰该到了,便让站在一边的女奴递了碗,将熬好的药倒入碗中,稳稳当当地端了过去。
白沐清仍然昏迷着,但因拥着上好的锦衾,房中又散着暖气,脸色稍稍红润了些。
萧淮坐到床边将白沐清扶起抵到自己胸口,小心地将药吹至温热后一点一点地喂到她口中。
喂完药,便轻轻将她额头碎发撩到耳后,安静而体面。
萧淮除了喂药便是盯着白沐清,仿佛永远看不厌似的。室内安静,只能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一夜未眠,又受着这室内环境的熏染,萧淮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
白沐清醒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胸口传来一阵闷痛的感觉,让她想要呕吐。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青罗帐幔。屋内似乎安装了土炕,有微微的热气自墙壁散发开来,褐色檀香炉里有袅袅白烟萦绕而上,房间内一片祥和宁静之感。
不过白沐清却并未安心,反而更加警惕和不安。这里显然不是清风寨,她这是在哪?
白沐清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胸口处传来的闷痛让她又狠狠地跌了回去,双腿沉重,没有一丝力气。跌回之时,白沐清的手指触碰到了萧淮的发丝,她这才注意到床前还趴着一个人。
萧淮刚睡了没多久,睡眠并不深,因此此刻被白沐清的动作惊醒了,他猛地睁开眼,抬头便见白沐清正困惑地盯着他。
“你醒了!”萧淮像是个兴奋的孩子,往前跪移了几步,欣喜地看着白沐清。
白沐清见着萧淮,心中一惊,怎会是他?不过片刻后又警惕了起来,自己不是应该在山中吗?怎会在萧淮身边?这是哪?
“怎会是你?我为何会在这里?”
萧淮见着她眼中的戒备,心中有些难受,虽说不出具体缘由,但萧淮却觉得,白沐清像是从纯真少女长大了,变成了不得不尽力保持警惕的大人。不过几月不见,她怎会变化这般大?
萧淮心中虽困惑又心疼,但面上却还是笑着,像个纯真无邪的孩子:“我说过的,会救你出来。”
白沐清看着萧淮,他看着诚挚极了,不像是在说谎,这倒让她一时有些失语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原以为萧淮只是戏言,没料到竟真的这般做了。
不过转念一想,萧淮看着这般瘦弱,又不会武功,怎能将她从围攻中带出?莫非他与攻山之人有关?亦或是,他的身份并不简单?
白沐清脑中有些混乱,她仍然保持着戒备,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萧淮道:“我是萧国的皇子。现如今跟着舅舅在这边界处历练。自我上次回去,便一直想将你救出。”
白沐清心中一惊:“萧国......”没料到萧淮的身份这般惊人,白沐清一时间还缓不过神来,那个在山中被自己救下的少年,顿时蒙上了一层纱,让自己不敢亲近。
“可你,是如何救下我的?”白沐清缓了许久,再次开口问。说实话,白沐清不愿萧淮和攻山的那批人扯上关联。毕竟,在她的印象里,萧淮一直是一个乖巧的弟弟,她不愿与他为敌。
“我乘着山中大乱,让贴身护卫将你救了下来。”萧淮说。
“山中大乱,莫非与你有关?”白沐清一想起白忠的死,苏苏所受的凌辱,心中就积聚起一股无法排遣的恨意。若萧淮说是,那她便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萧淮察觉出了她眸子里的敌意和悲伤,不知她为何对攻山之事显出如此排斥,心下有些疑虑,无端生出了些不安,本要出口的话也哽在喉中,他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不!不能说实话。否则,后果或许会很严重:“不,舅舅攻山是出于剿匪之心,起初我并不知。我只是让人于乱中将你带下了山。”
白沐清见他迟疑,心下还是怀疑,不过他刚刚说,舅舅?
“舅舅?攻山之人是萧国人!”白沐清皱眉,问:“可为何萧国要剿匪?若是他代表着萧国,为何不直接说明身份?”
萧淮知道崔无寂肯定不是单纯剿匪这么简单,但其中缘由他也不知,他只想着能将白沐清救下山。
“我并不知,舅舅并非什么事都同我说。”
白沐清狐疑地盯着萧淮,萧淮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让白沐清有些不知该不该相信他所说的话了。
萧淮看着白沐清,想要一解心中困惑,便小心翼翼地问:“你这般忧心,莫非你与山匪有关联?”
白沐清一愣,想起山中惨象,目光沉痛,她沉默许久才垂着眸子道:“山中有我的亲友。”
萧淮心口一滞,山中有她的亲友,若是他们在山中被萧国军队误伤,这事又与自己有关,那白沐清知道定是不会原谅自己。萧淮沉默了片刻,心中有些胆颤,问:“你的亲友,如今在山上可好?”
白沐清被这样一问,细长的眉毛蹙了起来,她低垂着头,似乎不愿去回想那些惨痛的经历:“攻山之人,害了我的亲友,我与他们不共戴天。”
白沐清的话如同一道雷击,迎头劈下来,打得萧淮措手不及,他面色有些难看,如今绝不能让白沐清知道他帮崔无寂攻山之事。
萧淮调整了心绪,道:“姐姐可还有亲友在山上,若是需要,我便让人去营救。”
白沐清抬眼看着他,萧淮说话时直视着她的眼睛,万分真诚,白沐清微微一愣,不过片刻后又移开眼,山中人这么多,他哪能全部救出?沉默半晌,白沐清道:“你不是皇子吗?让你舅舅停兵便是。只要他不再攻山,我亲友便是安全的。”
这回轮到萧淮愣住了,他面上一僵,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她知道白沐清是无心的,但却偏偏戳中了他的痛处。崔无寂表面上对他好,实际上却只是想把他当作可供操控的傀儡,哪能轻易听自己的话?再说,崔无寂做此事并不是出于简单的目的,想收手恐怕不简单。
白沐清察觉到他的异样,问:“怎么?不愿?”
“不是。”萧淮忙说,看来他只能想法子让崔无寂收手了:“没事,你放心,我定会全力让他收手。”
萧淮都这般说了,白沐清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她轻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你别担心了,好好养伤,到时自会见到想见的人。”萧淮笑了笑,轻声安抚着白沐清。
白沐清如今身体虚弱,连起身都困难,现在离开确实没有任何益处,如今只能先相信他,留在这里好好养伤。
“好。”
萧淮这才能真正放心地笑了。
……
近日天气冷寒,大风呼呼地吹,因着大风,树木也发出一阵一阵又长又亮的呼啸声。今日下了一场大雨,萧淮端着泛着苦味的混浊的药水从屋外推门进来,被乱风吹到走廊上的雨淋湿了些。他将药放到床边的矮柜上,脱下狐毛大氅放到一边。
白沐清被风雨声闹得睡不着,微闭着眼,萧淮一进来,便微微抬眼看了看他。
萧淮笑着走到床边,将白沐清轻轻扶起,吹了吹刚倒的药,舀了一勺喂到白沐清嘴边。
白沐清道:“我自己来吧。”
萧淮顿了顿,脸上笑意僵硬了片刻又快速恢复自然:“好。”
白沐清闻着这药味便觉得苦,不觉皱了皱眉头,犹豫着不想喝。
萧淮见了,道:“可是觉得药苦,我让人拿点蜜饯来。”
白沐清闻言心下一动,却并不愿承认,她已经长这么大了,难道连喝药也得人哄着不成?于是她摇了摇头,咬牙喝完了药。
此次虽熬着苦喝了下去,但萧淮知道白沐清定是怕苦的,于是第二日出门买了些糕点,却并不说是给白沐清疏解药的苦味的,只是说:“今日出门见了这些糕点,便买了回来,姐姐可有爱吃的?”
白沐清这几日卧病在床,口中苦涩,但寨中人还生死未卜,萧淮此人又有许多事情不甚了解,确实没有什么心思去接受他的好意。
白沐清便婉拒道:“我不爱吃这些。”
萧淮心下有些失落,他看出白沐清这些日子虽是平平静静的,心中防备却并未解除。他叹了口气,攻山之事确实让他无法对白沐清完全坦诚,但对于其他的事,他不会骗她。他坐到床边,问:“姐姐有何想问的便问吧,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定不会骗你。”
白沐清一怔,萧淮是看出自己的疑虑了?他这般坦诚,自己反倒有些愧疚了。
“我……我想知道清风寨的情况如何了?”白沐清在心中辗转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萧淮抬眼看着她,道:“据我打探,攻入清风寨的统共有两批人,一批人是我舅舅,还有一批人身份未知。”
白沐清心中一惊,怎会是两拨人?若是如此,他们恐怕不是为了剿匪而来。况且剿匪这借口本就站不住,他们在山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没闹出过什么大的事件,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而且苍穹山地处两国交界,就算要管,也不该由萧国来管。他们废了这么大的气力闯入山中,恐怕是别有用心。
“舅舅那边我已交代三郎去谈,不管怎样,定会让舅舅收手。”
白沐清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纠结,一方面她现在无法轻易相信他,一方面又觉得他那样认真说的话不像假话。
“……谢谢。”最终,白沐清还是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萧淮笑了起来,道:“你永远不必向我道谢。你之前救了我两次,在我心里,你早已经是我的......我的亲人了。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都在你身后。”
萧淮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白沐清能看出他话中的真心,只不过,如今她有许多忧心之事,萧淮身份又如此特殊,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这份善意。
“你其实不必对我这般好。”白沐清说。
萧淮有些失落,他垂着眸,道:“......你不知道你对我的意义有多大。深处深宫之中,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利用与被利用是常有的事。就连那些所谓的亲人,也总夹杂着不干不净的利益关系。”
他注视着白沐清:“你就不一样,你救我只是出于自己的好意,你待我好,是没有任何杂质的。我很珍惜这份情感。”
萧淮的话让白沐清沉默了下来。她时而看着他,时而又垂下眼,像是在挣扎着什么,最终,白沐清挣扎的结果显现了,她道:“你买的糕点,给我尝尝吧。”
萧淮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萧淮将放在桌上的糕点端过来,打开红木盒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糕点。
白沐清挑了一块梅花糕喂到嘴里,梅花糕外皮酥脆,入口甘甜,白沐清之前还从未吃过,这几日喝药口中苦涩,这梅花糕尝起来便更馋人。
白沐清吃完一块又拿一块,却见萧淮正专注地盯着自己,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盯着我做什么?你也吃一块。”
她于是将手中那块递给萧淮,萧淮笑着接过,其实他不爱吃甜食,但他不想扫白沐清的兴。
白沐清笑了起来,一双杏眼弯弯,虽是病容,却煞是好看。
不过白沐清才吃第二块糕点,便觉得有些头晕,胸口处传来一阵不适的感觉,想要作呕。
白沐清于是将糕点放下,颇为难受地干呕了起来。
萧淮见她难受的样子皱起了眉,轻轻抚了抚她的背,道:“莫非孕期吃不了甜食?怎会如此?”
白沐清干呕得难受,却突然听见“孕期”二字,一下子便转移了注意力,她轻轻抚了抚胸口,看着萧淮,问:“怀孕?”
萧淮见她不知,也略显疑惑:“大夫给你诊出了喜脉。怎么?你不知?”
白沐清摇了摇头,面上却笑了起来。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又惊又喜:“我有孩子了。”
她和夏以安的孩子。
萧淮见她这些天以来第一次这么开心,抑制不住地有些心酸。
他避开白沐清的眼神,不去看她,等调整好后笑道:“那这些糕点就别吃了。我之前也是疏忽了,该问问大夫该注意些什么的。”
白沐清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萧淮有些苦涩地笑了笑,端着那盒糕点出门去了。
之后萧淮便不再给她吃这类甜食了,大夫说孕妇饮食要清淡,若是有呕吐症状,可做些姜汤来。于是萧淮便按着大夫的嘱咐为白沐清将一日三餐备好,偶尔为白沐清熬些姜汤来喝。
白沐清不爱喝姜汤,萧淮便劝她:“喝点吧,大夫说姜汤能让你舒服些。”
白沐清不情不愿地看萧淮一眼,萧淮安慰般地笑了笑,白沐清便皱着鼻子将姜汤喝下去。
……
白沐清休养了七、八日,身上好受多了。虽然妊娠反应不时到来,扰得她处处不适应,但好在有萧淮的悉心照料,帮她安排好饮食,总体来说不算太糟。
之前问萧淮清风寨的情况,他说在说服舅舅撤兵之前,寨中人便不知从什么地方离开逃走了,如今已不见踪影。如今两伙人正在山中搜寻。
白沐清听闻这个消息后心中大石落了一半,只要他们平安就好。但另一半也有些忧心山中的宝藏,虽然就连她也不知道宝藏的藏身之处。
身体好了大半后,白沐清便能时时出房转转了。这府邸不算大,却小巧精致,白沐清倒是挺喜欢的。一日踱步至大门前,见无人看守,心中便升起一点不安分的心思。
萧淮之前告诉她,这里离萧国守疆军队驻扎处不远,他平日里也会去军营。
崔无寂是守边的大将军,必定在那里有营帐,趁萧淮不注意,不如偷偷去营帐看看,能有什么发现也未可知。
这样想着,她也即刻跨步出去了,萧府的位置比较偏,一路走过去,都没看见什么酒肆和屋宇,只偶尔见着几个小摊贩在路边叫卖。
白沐清凭着直觉往南走,南边路上马蹄印又深又多,应该是有人经常来往。
果然,沿着南边的路下去,便看见一处稀疏的树林,树木落了叶,在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白沐清站在树林外,透过枯黄的树叶,能看到间隙间露出来的营帐的轮廓。
身后吹来一阵风,白沐清被冷得踉跄了下,她将大氅紧了紧,小心翼翼地穿过树林,偷偷躲在一颗粗木后观望。
营帐分布比较集中,外圈有士兵在持剑把守,军营内也有人在不断地巡视,偶尔也看得见燃烧着的火光。白沐清有些失落,营帐把守这般严格,自己也不知道其地势分布,今日恐怕是进不去了。
正准备转身离开,却没想到动脚时踩到了身侧的一根树枝上,咔嚓一声,敏锐的士兵立马就转过了头,白沐清闪躲不及,被那士兵看到了。白沐清心中一惊,心道完了,这下要被抓个正着了。
那士兵立马叫了人要往这边来,白沐清转身要跑,却在转身之后看到了萧淮。萧淮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似乎有愠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白沐清没料到萧淮竟在自己身后,脚步猛地顿住,一时间惊愧交加,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
萧淮并没有质问他,而是走向那两个跑过来的士兵,那两个士兵见了萧淮,脸上神色一变,行礼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萧淮没什么表情,反问道:“怎么?我不能来?”
士兵一下子就语塞了,斟酌了片刻后,才道:“不是,只是将军不在军营。”
“我知道。”萧淮有些冷漠地说:“我有些东西要拿,你们先下去。”
两个小兵互相看了一眼,道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待那两人离开了,萧淮便转身看着白沐清。白沐清有些心虚,萧淮对她极好,算得上是掏心掏肺了,她问什么便答什么,确实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今她却背着他跑出来,明显就是没有完全信任他的表现。
“我......”白沐清刚想试着解释什么,萧淮便上前一步,从腰间取下一块铜牌塞进她手里。
白沐清困惑地看着他:“这是?”
“这是随意进出军营的令牌,你若是想进去,便直接进去,不会有人拦着你的。”
白沐清一愣,看着手里的那块令牌,竟觉得有千斤重。她这样瞒着他,他却什么也不问就把令牌给自己。白沐清一时间有些于心不安,他看着萧淮,总觉得此刻他的身影看起来异常落寞。
白沐清看着萧淮,他这般对自己好,若是再怀疑他,便太不通情理了,于是她望进萧淮的眼睛,道:“下次你同我一起来吧,今日有些冷,我们先回去。”
萧淮点了点头,将身上大氅解下披到白沐清身上,一边小心护着她往回走,一路上,两人各怀心思,一言未发。
……
自那日之后,萧淮虽仍然如同往常般悉心照料着白沐清,可不知是不是出于愧疚心理的原因,白沐清总觉得萧淮心里留着印子,能从他的皮肉之笑里望见他心里的落寞。
虽说自白忠死后,她就变得更加谨慎,因为身上肩负着更重的责任,便不敢轻信于人。但萧淮每每看向她时,那眼睛里的关切和真心却骗不了人,不管萧淮是什么身份,立场如何,但白沐清知道,萧淮定是不愿害自己的。
“姐姐好好休息,我便先走了。”这日,萧淮如往常般为白沐清熬了药送过来,看着白沐清喝完便准备离开。
白沐清不想再这般猜疑了,不如说开了好,正要叫住他,便听见一阵敲门声。
萧淮以为是三郎,上前将门拉开。可站在门外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人,而是一个高瘦的婢女。
萧淮心下疑虑警惕了起来,府中只有阿雅阿致两个婢女,她不是府中人。莫非是新来的?但怎会无人告知自己?
白沐清看着那婢女,那高高瘦瘦的婢女低着头,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
白沐清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安,直到她看见那婢女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发了猛劲似的向萧淮扑过去。
白沐清一惊,立马从床边站起,喊道:“小心!”
萧淮反应过来,立马往旁侧一闪,瞪眼看着那面目狰狞的“婢女”。看见她面容的那一刻,萧淮猛地愣住了,站在原地竟忘了闪避那女人紧逼而来的攻击。
白沐清皱着眉,猛地将萧淮拉开,那对准他心口的匕首便堪堪躲开了。白沐清又一脚踹在那女人心口。那女人吃痛,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手中匕首一松,掉落在了地上。
白沐清把匕首踢开,紧紧地将萧淮护在身后。
那趴在地上的女人似乎还不甘心,要爬起来,白沐清正准备再踹她一脚让她没力气行动,三郎便及时赶到了。
三郎脚步迅捷,几步便到了那女人身后,一只胳膊死死地禁锢住那女人的脖子,让她无法再向前一步。
那女人被三郎禁锢得紧,挣扎无果,竟放声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恨声痛哭了起来:“好啊!萧淮!你个狼子野心的东西!表面看着纯洁无害,可内里却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女人放声喊着,声音都嘶哑了。
萧淮缓了过来,看着她,面色复杂。
那女人看不得萧淮好,偏要刺激他:“萧淮!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家伙!你姐姐死了就是活该!你不是最爱你姐姐吗?你也快死啊!死了下去陪她啊!杂种……”
她还没骂完,便被三郎敲了脖子,一下子晕了过去,三郎面色冷峻,看着神色痛苦的萧淮。
“带她滚。”许久,萧淮才沉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白沐清听他声音不对,转过身去看他。只见萧淮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一张俊秀白皙的脸上竟也爆出了青筋。他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分明。
“萧淮……”白沐清试着叫他,却并未将他从这种怒意和悲痛中救出来,白沐清有些担忧,萧淮这些日子对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虽然碍于他的身份对他怀有猜忌,但此刻,他却不是皇子,而是一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白沐清轻轻揽过萧淮,抱住他,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就像哄哭泣的小孩似的。
“没事的。”白沐清轻声道。
萧淮突然落入白沐清的怀抱里,一下子愣住了,不过片刻,那张充满着痛苦和怒意的脸就转变为了涂满着泪水的悲伤面孔。
萧淮靠在白沐清的肩头,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
夜色如水,静悄悄地照耀着雨水冲刷过的大地。烛光摇曳,将两人并肩而坐的黑色剪影投射于门窗之上。
白沐清静静地坐在萧淮身边,心中对那个女人虽然有诸多疑惑,但却并未开口问他。白沐清想听萧淮自己说出来。
萧淮自停止哭泣后就一直沉默着,他蜷缩在床前,似乎这样能好好保护自己。
许久,他才开口道:“今日那人,是宫中的嫔妃。当初我出冷宫,夺了父皇的宠爱,十皇子不满,将我推到水中。后来父皇重重地责罚了他,可后来不知怎么,十皇子暴病而亡,今日你见的,便是他的母妃。她笃定是我害了十皇子,便处处找我麻烦,最后被父皇打入冷宫。今日不知为何出现在这。”
“那,你姐姐......”白沐清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
萧淮抱着膝盖,目光有些无神:“我姐姐......是个很好的人。我是在冷宫出生的,冷宫的婢女公公们看不起我们,给我们送来的饭食总是不够,姐姐便把她的那份给我。我小的时候,宫女太监们总爱欺负我,是姐姐护在我身前,她的身体也明明是那么瘦弱,却总是护着我……”
说到这里,萧淮哽咽了会,白沐清搂住他的肩膀,轻声安慰他。
“母妃离世后,就真的只剩我与姐姐二人了,我们相依为命,在冷宫的日子虽然又累又苦,可现在想起来,竟还算安乐。我从前一直想要逃离那个地方,我不想被人欺负,我想快点长大出去,给姐姐一切好的东西。可是出去了之后才知道,那些华丽背后的人心才是最可怕的,面上笑着的人,心里却在想着最恶毒的事。”
萧淮说到这里,神色变得有些痛苦:“如果我没有出去,如果我没有争功,姐姐或许就不会死了……”
白沐清看着萧淮,他看起来很自责。白沐清拍拍他的肩膀,道:“这不是你的错。”
萧淮看着白沐清,她的眉眼与姐姐相似,笑起来的时候总是那么温柔:“其实,你与姐姐有几分相似,每每看着你,便会想起姐姐。”
白沐清沉默了会,道:“若是这般,你便把我当作你姐姐好了,上天让我与你姐姐长相相似,或许就是希望我能替他看着你。”
萧淮心中一动,白沐清的话就像是温柔的水,一下子涤荡开了他心中升腾起的忧愁和恨意,让他安心了些。
他看着白沐清,问:“那你可是相信我了?不会再一声不吭就离开吧?上次你不见了,我很担心。”
白沐清心下一暖,道:“嗯。下次我去任何地方,都会提前告诉你的。”
白沐清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你等一下。”
萧淮不知她是何意,疑惑地看着他。只见白沐清起身去桌上拿了毛笔,沾了墨水,掰过萧淮的手掌,在他手心画了一个正正方方的物件,上书白沐清三字。
萧淮看着手心里那又怪又奇异的东西,问:“这是何意?”
白沐清笑道:“你给了我随意出入军营的令牌,我也给你信任的令牌。从此以后,在我心里,你不是皇子,而是个亲密的弟弟。你让我住在府中这些日子,我一直忘了说:谢谢。”
萧淮心中一暖,有些感激的看着白沐清,心下也暗暗许诺,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自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会护着她。
……
白沐清在府中闷了多日,多少觉得有些无趣了。这府中人不多,也就管家,两个小丫鬟,三郎就像不存在似的,很难听他说句话,不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集市能让自己解解闷。
白沐清趁着萧淮来时说了这事,最近的集市倒是有,马车坐两个时辰便能到淮阳城,淮阳城中还算热闹。但萧淮怕马车奔波不利于白沐清孕期的身体,便有些担心。
白沐清觉得有些好笑,萧淮过得比她这个孕妇还要紧张,时常担心她动一下就会伤到,白沐清也是精通医术的,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道孕期要注意的事情。反而是萧淮担心过头了。
“病人也是要活动的,别让我闷死了。”
萧淮不爱听她说“死”字,皱眉道:“别这样说,我带你出去便是了。”
白沐清笑了起来,病容中的她带着点易碎感的美。
萧淮给白沐清披了一件大氅,头上也捂得严严实实的,手上又给她捂了暖炉,这才敢让她出去。
白沐清有些无奈,道:“我双腿本就沉重,你这样将我包起来,我可还走得动路?”
萧淮道:“你若是走不动,那我便背你。”
白沐清轻轻敲了敲萧淮的头,道:“我比你还高一截,又加了这么多物件,你哪里背得动我?”
萧淮被白沐清敲了脑袋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厉害:“我若是愿意,定是背得起的。”
白沐清也不听他说大话了,推开门便垮了出去。一开门便是迎面打过来的狂野的风,一下子便将白沐清的帽子吹落,没了头上的庇护,白沐清乌黑的发丝顿时被吹得凌乱了起来。
萧淮跟在她身后走出来,帮她把被风吹落的帽子重新戴上,道:“小心着凉。”
“知道了。”
白沐清站在府外等三郎将马车拉来,突然闻见一阵清甜的桂花香。白沐清有些欣喜,几步跨下了台阶。循着那清甜的香气走过去。路边的桂花树开了,簇簇金黄的花朵挂在枝头,很是好看。白沐清笑着吸了一口花香,顿时觉得身心舒畅。
她微微仰着头,眉梢嘴角微微翘起,杏花眼里倒映着一树黄花与绿叶,萧淮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一幅画,画中人远离尘世,不可亵渎。
萧淮应该是看得痴迷了,没注意到白沐清已转过身来,看着他笑。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萧淮回过神来,笑道:“看花。”
看比花娇的人。
白沐清笑了笑,这时三郎也叫来了马车,萧淮便护着白沐清上去了。
……
淮阳城中确实热闹,卖吃食杂品的商贩众多,叫卖声此起彼伏,来往的人也不少,扯着嗓子与商贩议价。
自白忠离世之后,白沐清就没置身于这般热闹的场景中了,前后不过才一月,她却觉得似乎过了好久,这般的热闹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想到这里,白沐清心中又有些忧伤,萧淮见了,问:“怎么了?”
白沐清勉强笑了笑,道:“没事。就是有些想家了。”
萧淮心下也忧伤了起来,她亲友之事,怎么说自己都有些许责任,如今只能让手下快些找到她那些出逃的亲友,让白沐清心中放心些。只是,她若是找到了亲友,还会留在他身边吗?
“卖月饼喽!卖月饼喽!刚出锅的,香喷喷的月饼喽!”响亮的叫卖声突然撞入耳中,白沐清的注意力便稍稍分散了些。她拉了拉萧淮的衣袖,道:“我们过去看看。”
“嗯。”萧淮收起了自己的心事,跟随着白沐清走了过去。
“姑娘,马上中秋节了,买个月饼回去吃吃,保准好吃!”店家见有客人来了,忙道。
白沐清看着店家陈列的各式月饼,不禁感叹道:“这么快便到中秋了啊。”
白沐清想起了清风寨中的中秋。那时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可谓是真正的团圆。如今,却是死的死,散的散,哪来的团圆呢?
白沐清想着便又难受了起来,店家说话也听不见了,萧淮见她出神,让三郎买了几个月饼,便拉着白沐清离开了。
“姐姐可是想起家人了?”萧淮问。
白沐清点了点头,道:“人事变迁,以往中秋都是与家人一同过的,可如今却各自离散,连他们在哪都不知,中秋佳节将至,身边却一个亲人也没有。”
萧淮垂着眸子,他何尝不是呢?姐姐撒手人寰的那一刻,所有的节日于他便都没了意义。宫中的中秋纵然热闹,于他也不过是空虚的假象。
但今年或许会不同,有白沐清在他身边。想到这里,他笑了笑,对白沐清道:“谁说你没有亲人的?我在这里。”他说完顿了顿,又看向白沐清的小腹,道:“若是在你心中我担不起家人这个位置,你还有你的孩子呢。”
萧淮一席话让白沐清心中宽慰了些,她笑了笑,抚上小腹,感受着自己孕育的生命。是啊,她的孩子一直和她在一块呢。
白沐清笑看着萧淮,道:“那我们一起过中秋好了。”
“好。”
......
萧淮最近有些忙碌,自上次白沐清说要和自己一起过中秋后,他便开始暗中准备各种东西。他想给白沐清一个惊喜,让她知道,即使她的亲人不在身边,他也会一直陪着她。
中秋要做些什么呢?萧淮不太清楚,以前中秋节的时候,他都会和姐姐一起做月饼,晚上一起坐在冷宫冰冷的台阶上边吃着月饼边看着枯树掩映中的圆月。
那便亲自为白沐清做些月饼吧。于是萧淮让三郎买了些原料回来,趁着夜里白沐清睡着了偷偷地做,直到夜半鸡鸣,都能看见厨房中燃着的烛光。萧淮很困,但是脸上却还是挂着笑,这是为白沐清做的,一想到白沐清那时可能的反应便欣喜,想要整日整夜地为她准备。
除此之外,萧淮还听管家说中秋还有放花灯,舞草龙的习俗。白沐清喜欢热闹,萧淮便想着能不能把中秋的街景搬到门前来,请商贩和民间艺人们过来,再引些普通人家过来,为白沐清打造一条专属于她的热闹街景。这附近也正好有条河,可以让人多做些花灯,那时与白沐清一同去放花灯,看燃着烛火的粉嫩色花灯满满地漂浮在流淌不息的河中。那场景,仅仅是想着便让萧淮站在厨房擀着面饼笑了起来。
还有三日便是中秋,要早早把这些事情安排好,萧淮心中想:一定要将一切都安排好,因为,这是他和白沐清过的第一个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