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鱼跃》芽上

6、06 母与女

　　高三年级每周六下午五点四十分才放学，周日十二点四十之前要返校。
　　二十四小时不到的假期，回家能做的事情，就是洗个澡睡个觉，换身衣服带上零食，又要回学校报道。

　　林舍鱼有时独自乘公交车回家，有时是林枫开车来接她。

　　今天却是意料之外，竟是卢荟来接她放学。

　　白昼渐短，晚上六点，天空已经暗下去大半。卢荟靠在汽车的一侧。

　　将暗未暗的天空，街边亮起的招牌灯，光芒笼罩在她的身上，更衬脱俗的气质。
　　岁月无法埋灭她锐利的美，上挑的眼尾，艳丽的红唇，只一眼，便让人联想起灼热的烈焰。

　　正是这烈火般的性子，年轻的时候，卢荟没少跟林舍鱼的奶奶吵架。
　　最激烈的一次，闹得街坊邻居人尽皆知。

　　那段记忆很模糊，但某些尖锐的碎片，林舍鱼都记得。

　　很小的时候，她和爸爸妈妈还住在老家的州县。家在县城外围的一条街上，几步开外就是国道。大车小车日夜呼啸而过，扬起经年累月的尘土，呛得人喉头发干；一到雨天，整条街更是泥泞不堪。

　　大伯家就在隔街，堂哥，也是奶奶最疼爱的大孙子，时常来家里玩。

　　那一次，他吵着闹着要林舍鱼养的兔子，林舍鱼不给，奶奶硬抢过去。堂哥玩腻了，就把兔子扔在国道上，来往汽车无眼，可怜的小兔子就被碾死了。

　　林舍鱼想去救，还差点被车撞倒。
　　她找堂哥对峙，要给兔子报仇，堂哥没把她放在眼里，抬手直接将她推倒。

　　平常小孩早就哭天抹泪，而林舍鱼眼里却没有丝毫畏惧，冲上前一把抱住堂哥，对准他的手臂用力地咬下去。

　　奶奶听到大孙子的惨烈嚎叫，火急火燎冲出来，扬手就给了林舍鱼一巴掌。

　　她摔下去，手臂重重蹭过碎砖，划出一大条口子。

　　幸亏是好心的邻居看不下去，将她抱到自家去，给她买糖吃，哄她睡觉。

　　卢荟当时在州县唯一一家百货工作，下班回家，发现林舍鱼不在家里，奶奶三缄其口。直到她在邻居家找到呼呼大睡的林舍鱼，才得知白天发生的事情。

　　在看见林舍鱼受伤的手臂后，积攒已久的怒火，宛如早已漏满地的汽油遇上火星子，轰然烧了起来。

　　卢荟怎会不清楚，爷爷奶奶嫌弃她生的是女儿，因为她拒绝生二胎，他们明里暗里跟外人阴阳怪气，儿子娶了个只会忤逆长辈的“好媳妇”。

　　对林舍鱼，他们是实打实的偏心眼，好东西尽塞给另外两个孙子。

　　小时候，林舍鱼最讨厌饭桌上的鸡和鸭。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吃饭，她眼巴巴望着鸡腿鸭腿，爷爷奶奶却总是先夹给堂哥堂弟。

　　妈妈什么也不说，只是脸色一沉，放下筷子就牵她离桌，转身去卤菜店给她单独买一只热腾腾的鸡腿。她啃得满嘴油光，最后靠在妈妈怀里，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那次的激烈冲突，卢荟不留余地地将表面阖家欢乐的遮羞布掀开，让偏心刻薄彻底暴露出来。奶奶也不甘示弱，还有爷爷帮腔，两人却对拼不过卢荟一个人。邻居们半是劝架半是看戏，有人去把在厂里上通班的林枫叫回来，才暂时平息住这场腥风血雨。

　　在那之后，卢荟下定决心要离开州县，到绵城来打拼。她很绝情地给林枫放狠话，要么跟她一起到绵城找工作，要么离婚，她一定会争取到林舍鱼的抚养权。

　　她一定要，给林舍鱼最好的成长环境。

　　林舍鱼隐约明白离婚是什么意思。因为幼儿园里，有一个小伙伴的爸爸妈妈就是离婚了，他只有妈妈。

　　林舍鱼觉得他很可怜。
　　离婚就意味着，她要失去爸爸妈妈的某一方。

　　她抓住爸爸妈妈的袖子，拼命将他们往中间拽，边哭边喊，不许离婚，不许离婚。

　　她不要他们离婚。

　　林枫最终选择跟卢荟一起来到绵城，还跟劝他离婚另娶的大伯一家闹翻了脸。

　　-
　　远远地，林舍鱼就看见了等在车边的妈妈。她身后仿佛忽然长出看不见的翅膀，笑着张开双臂，扑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里。

　　妈妈的怀抱，永远是她最安心的避风港。

　　“妈！”林舍鱼仰起脸，眼里漾着光。

　　她的眼睛形状像卢荟，眼尾微弯，天生带着上扬的弧度；鼻子则像林枫，山根高挺，线条干净。

　　卢荟揉揉她的后脑勺，宠溺道：“小鱼，快上车吧。”

　　卢荟和林枫各自有自己的汽车。她的车里装饰得很简单，不像林枫的车里，车前挂的，后面放的，都是林舍鱼夹的娃娃。

　　她只在车前挂着一个吊坠，里面嵌着林舍鱼的照片。

　　车里弥漫着花果香味，淡淡清气，舒适怡神。

　　卢荟透过车前境看坐在后排的林舍鱼，问：“小鱼，今晚上想吃什么？”

　　“我们不在家吃吗？”林舍鱼降下一点车窗。

　　“你爸今晚上有应酬。”

　　冷风卷进车里，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卢荟将车窗升了上去，“穿少了吧？最近要降温了，我等会儿带你去买几套新衣服。”

　　“妈，我想吃牛排。”林舍鱼回答开始的问题。

　　卢荟答应得很干脆：“好。”

　　她们来到绵城新开的一家西餐厅。
　　据说这家餐厅的老板是个法国人，在绵城吃了一次不正宗的西餐后，决议要在这座小城市开一家最正宗的西餐厅。

　　林舍鱼要了一份西冷牛排，盘子滑溜溜的，不好切，一用力，她差点把盘子掀翻。
　　盘子落回桌面，发出“啪啦”一声，在氛围静谧的西餐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好几位客人朝这里投来注视，她尴尬得嘿嘿一笑。

　　卢荟端过她的牛排，熟稔地切块，然后将盘子推了回去。

　　林舍鱼叉起一块，送进嘴里，眼睛一亮，连连称赞：“好吃诶！”

　　卢荟一边切自己的牛排，一边说：“好吃就多吃点，不够就再加一份。”

　　一个戴厨师帽的外国大叔来到她们桌边，络腮胡浓密，活像圣诞老人。他就是这家餐厅的老板。

　　林舍鱼放下刀叉，面带微笑看向他。

　　老板双手交叠放在前面，表情憨厚，用流利中文说：“两位，你们觉得今晚的牛排怎么样？”

　　“很好吃！”林舍鱼比出大拇指。
　　卢荟也点头表示赞成。

　　老板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抬手示意，一旁的服务生端来两杯红酒：“这是我自己酿的酒，请你们免费品尝，祝你们用餐愉快。”

　　灯光透过高脚杯，在托盘里落出淡淡的粉红光带。林舍鱼伸出脖颈，满眼跃跃欲试，但自己还没成年，没有妈妈的允许，她不敢接受。

　　“我开车来的，就不用了。”卢荟看向林舍鱼，“小鱼，你想喝吗？”

　　林舍鱼嘴角上扬到最大弧度，用力点头。

　　卢荟朝服务生抬手示意，服务生将一杯酒放在她面前。

　　她迫不及待，端起来尝了一大口。

　　酸涩的发酵味冲上鼻腔，还有些刺喉。总之，完全不是她想象的味道。

　　林舍鱼整张脸皱了起来，放下杯子连连摇头。

　　卢荟轻笑，递给她一杯柠檬水。

　　林舍鱼喝下半杯柠檬水，余光里，妈妈的笑容温柔满溢。那种被爱包裹的幸福感，像一颗涨得鼓鼓的红气球，牵着她的心轻轻往上飘。

　　她好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妈妈。”

　　“嗯？”

　　“跟你待在一起，我好开心啊！”她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跟爸爸在一起，也开心！”

　　卢荟也抿了一口柠檬水，眼底似乎有什么轻轻晃了一下，可放下杯子时，神情已恢复平静。

　　安静了片刻。

　　“小鱼，”她忽然问，“我以前对你是不是太严厉了？”

　　这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林舍鱼怔了怔，随即认真地回答：“你是严厉，爸爸是宽松。你们俩合起来，就是刚柔并济。”

　　她伸出左右手的食指，笑眯眯地做出一个合拢的动作。
　　-

　　吃过西餐，买了新衣，在家休整一夜后，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枫开车送林舍鱼返校。

　　和往常一样，她在南中一条街下了车。

　　林枫摇下车窗，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多吃饭”、“穿暖和”、“认真学习”。她一一应下，目送车子驶远。

　　林舍鱼往上提了提书包带子，转身踏上了台阶。

　　一条街上开着好几家书店、两家奶茶店和一家饰品店，都是学生最爱扎堆的地方。这些店还都兼职代收快递，小件一块，大件两块。学生的钱，谁不赚谁是傻子。

　　两家奶茶店原先都叫“避风塘”，互相瞧不上，其实都是盗版。但对学生来说，有奶茶喝就行。林舍鱼喜欢抹茶奶盖，偶尔会买一杯。

　　后来过了一个暑假，两家店摇身一变，一家成了“茶屿”，一家成了“兵之王”（后来改名叫“兵立王”）。

　　她更喜欢在兵之王买。

　　之前她还和程易斯他们开玩笑，要是高考考砸了，以后就回南中附近开家奶茶店算了。

　　林舍鱼走到经常光顾的书店，站在书摊前，想买一本数学习题，低头挑选。

　　花花绿绿的教辅资料们像是浓妆艳抹的媒婆，用显眼的大字极力将自己推销出去。

　　随便拿起一本黄色封面的《状元推荐——必刷》。题目内容没引起她的兴趣，倒是每页下方的状元语录让她看得津津有味。

　　浏览几页后，她放下，视线落在面前的教辅资料，眼神流转，陷入纠结。

　　忽的，她抬起眼。

　　视野尽头，有一个熟悉的人。

　　他双肩背书包，手捧一本蓝色封面的书，低头站在逼仄老旧的木质书架间。秋日的阳光很柔和，从书架的缝隙间漏出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一翻书，光芒就跟着轻轻跃动起来。

　　让人联想到一池落满碎光的清泉，微风乍起，波光粼粼，密密匝匝的水纹朝四周泛去。

　　舒见桉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抬头朝她投来视线。

　　林舍鱼看见，他对自己，露出一个很轻很轻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