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春月夜

87、虚假 最亲近的人

　　分手后的第三十三天，也是李寻成为行尸走肉的第十三天。
　　之前二十天里，李寻经历了害怕，震惊，痛苦到愤怒，哀求，崩溃，最后又归于平静的一整个过程。然后他就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李寻，你把砂锅放在哪里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居然还用砂锅煲汤了吗？”
　　谢芳翻箱倒柜的找砂锅，心里的疑问也再一次随着被找到的砂锅浮现在心头。她看着洁净如新的砂锅，蹙起了眉头。李寻大概率是不会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从一个连菜都切不好的人变成一个会用砂锅做料理的人。
　　“李寻。”
　　被叫到名字的人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谢芳拿着砂锅走过去，挡在了李寻和电视机中间。
　　“李寻！”
　　“怎么了？”
　　李寻并未被吓到，他缓缓抬起了眼皮，似乎是刚才就听到了谢芳的声音。
　　“你最近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有事吗？”李寻依然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
　　谢芳对他这副样子很不解，只能暂时理解为习惯了一个人自由的生活，不想被自己管束着，“这个砂锅，你用来干什么了？”
　　李寻从听到妈妈的问话起就一直努力回避这个话题，并非想不到借口搪塞过去，而是一看到这个砂锅，他就忍不住内心的回忆翻涌，随后而来的就是气愤和不解。
　　明明一个多月前他们还甜甜蜜蜜的在厨房里一起打闹着做各种料理，还在灶台那接吻，忘我的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忘记关小火，砂锅里的汤还溢了出来，把灶台和地面搞得一塌糊涂。但是现在，林越却变成了一个躺在对话框里想念也不能联系的名字。
　　“你怎么又发呆了？”
　　李寻从回忆里抽离出来，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谢芳把砂锅放下，侧身坐在李寻旁边，“你到底怎么了？过完年开始就一直不对劲。是回来过年的时候发生什么了吗？”
　　“我没事妈，我就是，”李寻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有一种想告白一切的冲动，又被理智生生压了下来，“我就是，努力了但没进步所以有点迷茫，学习上。”
　　谢芳自然是不信的，她看着李寻躲闪的眼神也同样压下了心中的疑虑。
　　“没关系，再努力嘛。”
　　然后母子俩就都不出声了，似乎是全都陷入了某段时间的回忆。

　　那是新年的第一天，也是李寻和林越从北京分开后的第七天。在这七天里，李寻无数次解锁手机又看着屏幕暗掉，没有来自林越的消息，他也没有打电话过去的勇气。

　　或许“新年快乐”是一个不错的开始。李寻想。于是他果断的打开对话框输入了这四个字。
　　会不会误会为群发然后被忽视？李寻又想。于是他又删掉刚打好的字。犹豫再三填上了别的问候语。

　　最近还好吗？

　　不行，太客气了，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他们才七天没联系而已，虽然对自己来说像是七年。

　　新年快乐，最近还好吗？

　　实在想不到要说什么，李寻把两句话都打了上去，却迟迟点不了发送。
　　要不还是先问问张然吧。李寻最后还是没能鼓起勇气主动联系林越，比起被忽视他更害怕得到他不想要的回答。李寻愁容满面的盯着前方发呆，手指无意识的点着删除键，等到他再次低头的时候，“新年快”这三个字已经被气泡包裹着发送了过去。
　　“我靠！”
　　李寻轻轻的一句脏话引来了谢芳的侧目，她没说什么依然和亲戚寒暄着。
　　李寻一时懵了，就算撤回也会有提醒，颇有一种掩耳盗铃的感觉，那干脆把“乐”字补上吧。李寻的内心天人交战，拿着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来回翻转。

　　新年快乐。

　　李寻震惊的从沙发上蹦起来，一溜烟儿地跑出了家门。
　　“白家齐找我有事，我出去一下。”
　　林越居然回复了，李寻一刻也不能等，他必须马上见到林越。

　　“你...”林越打开门就看到了呼哧呼哧喘着气的李寻，刚张开嘴还没出声就被李寻抱了个满怀。
　　“我错了。”
　　哭唧唧的李寻搞得林越心软，他无奈的笑笑也回抱住李寻，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抚摸，静静等着他的抽泣声停止。
　　“跑来的？”
　　“嗯。”
　　“我记得下午就有出租车了。”
　　“我一看见你的消息就只想快点见到你，脑子里没法想别的东西。”

　　站在他们身后的张然听到这句话，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又吐回了杯子里。

　　“牛逼！”
　　张然放下杯子为李寻的情话鼓起了掌。一直努力忽视张然的李寻这才不情愿的撇了他一眼，就当问候了。
　　“你真的是第一次谈恋爱吗？李大情圣。带带我吧，您可太会了。”
　　“很简单。”李寻和林越同时松开对方看向张然，“用真心谈就行了。”
　　“靠！”张然听着李寻讽刺的语气，心虚的撇过了头。随后又非常贴心的自己出门了。

　　张然离开之后，两人谁也没有提起在北京时发生的事情。
　　李寻刚从分手的害怕里脱离出来，此时简直幸福的冒泡，他也暂时忽视了陆思恒的存在。
　　林越却并没有对和好这件事表现出太大的情绪，只是眼神里多出了一份不易察觉的不舍。
　　“张然的面试怎么样？”
　　最终话题还是从张然开始了，现在两个人待着总有一丝莫名的尴尬，似乎不谈在北京发生的小插曲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还没通知他，估计要等放完假吧。”
　　“听他说，他已经把工作辞了。”
　　“嗯。”林越环顾了一圈客厅，最后目光落在了李寻身上，“我也已经辞职了。”
　　李寻这才发现客厅变得光秃秃的，能打包的东西都已经不见了。
　　“是马上就要走吗？”
　　“嗯。”

　　不打算告诉我一声吗？

　　李寻想这样问，却又害怕引起再一次的争吵。
　　“我也会回北京上学的，我一定会说服我爸妈的。”李寻的语气坚定又迫切，急于向林越证明他的决心。
　　林越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了一个跟此毫不相关的问题，“晚上想吃什么？”
　　“嗯？”
　　“晚上可以在这吃饭吧？”
　　李寻傻傻的点点头。
　　“一起去菜市场吧，想吃什么了跟我说。”
　　林越说着站起来朝李寻伸出了手，李寻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然后他轻轻的把手搭在林越的手上，两人十指相扣走出了家门。
　　其实两人内心都有点忐忑，纵使他们是坦荡的，可语言的攻击力是不可忽视的。但事实是，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俩，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的在忙碌着。只有卖菜的大爷大妈在热情的招呼两人。
　　“最后一点了，便宜卖给你俩就收摊回去吃团圆饭了。”
　　两人相视一笑，李寻拉住林越在招呼他们的大爷这驻足。
　　“黄瓜，胡萝卜，豆芽。”李寻用眼睛寻找着食材，然后突然就想到了第一次去林越家的情形，“吃炸酱面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越挑菜的功夫，李寻又想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迫切想要吃的柠檬派。
　　“我想吃柠檬派。”
　　“我做给你吃。 ”林越付完账转头微笑着看着李寻，“虽然没有那家店做的好吃。”
　　“你特地学了这个？”李寻的眼睛亮晶晶的，丝毫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看着他感动的样子，林越难得笑得露出牙齿。
　　“你觉得我是为了你学的？”
　　“不，不是吗？”
　　林越低头不语，然后转身就往前走，“算是吧。”
　　李寻赶紧追上去，重新牵上林越的手，两人就旁若无人的嬉笑起来。这给了李寻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只是一对再平常不过的小情侣，没人在意是不是两个男人的手牵在一起，他们对别人来说，是路人，是顾客，但绝不是有悖伦理的恶心的同性恋。
　　那对谁来说是呢？恶心的同性恋。
　　身边的人，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最讨厌这个身份。
　　李寻想到这，突然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本来最应该支持自己的女人，她变得有点陌生，似乎已经不是自己儿时记忆中的模样。
　　人都会变，隐藏的东西也都会跑出来。我能接受这个已经不再支持我的母亲，你能接受这个喜欢上男人的儿子吗？
　　李寻想这样发问。
　　虽然他已经出柜，但是他们一家人从来没有把这个话题摆在明面上谈过。似乎不说，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一样。
　　但是李寻受够了，他受够了用自欺欺人来维持的虚假的和平，既然暴风雨已经来了，那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妈。”

　　李寻平静又坚定的声音让谢芳颤抖，这些日子以来，她努力的忽视着所有的蛛丝马迹，配合着李寻演戏，宁愿被欺骗也不想得知的真相似乎马上要呼之欲出。她慌不择路的打开电视机，把声音调到最大，试图掩盖李寻的声音。
　　“我有男朋友了。”
　　时机似乎刚刚好，李寻的声音被电视机压过。他走上前把电视机关掉，转过身正对上谢芳绝望的眼睛。
　　“我说，我有...”

　　叮咚叮咚。

　　“我去开门。”谢芳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她甚至没从猫眼里看看来人是谁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房门。

　　“您好，我们是刑侦大队的，这是我们的证件。”
　　来人不由分说就亮出自己的证件，随后就说出了那句让谢芳差点晕倒的台词。

　　“您是李寻的妈妈吧，现在我们怀疑李寻跟一起刑事案件有关，请您配合我们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