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春月夜

106、高考结束之后 李寻不敢确

　　第二年夏天。
　　刚刚走出考场的李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想把这么多年因为学业郁结的浊气全都释放出来。不出意外的，在考场门口看到了殷切期盼着自己的妈妈。她的眼神紧张又小心翼翼，想问问李寻的战况又克制的闭上了嘴。
　　谢芳坐上驾驶位，感受到车的震动，回头去看。李寻直接坐到了后排，闭着眼睛隔绝了母子俩的对话。这一年多来，李寻在住宿学校里没日没夜的学习，即使回到家里也几乎不跟父母交流，谢芳看着心疼，李建东却深感欣慰，觉得儿子终于懂事了。她从后视镜里注视着李寻，想找个机会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李寻...”
　　“喂？”电话铃声适时的响起，李寻没有一秒犹豫的接通了电话，他不忍心对妈妈再冷漠下去，但是和好的时机也还没到，只能先逃避着。
　　电话那端传来张然轻佻的声音，“考得怎么样啊？”
　　“还行。”
　　“呵，一般高考之后自信满满的最后都考的不怎么样。”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看来真的考得不错啊，还有心情怼人。明天李思雨和白家齐来北京，我这个大财主就勉为其难请你们几个吃顿饭吧。”
　　“行，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接他们。”

　　李寻挂断电话又重新看向窗外，谢芳回头看了几眼，讨好的笑着问了一句：“明天要出去玩？”
　　“嗯。”
　　“乐城的朋友来找你了？”
　　“李思雨和白家齐。”李寻回答的很具体，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眼睛直直的看着后视镜里妈妈的眼睛，“我和张然一起去接他们，张然是林越的朋友，是个模特，林越已经去法国了。”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谢芳不再搭话，她气愤李寻的无礼，也心疼儿子的变化。即使到了家里，谢芳也不再理他，甚至拦住了想要问话的李建东。
　　“随他去吧。”
　　李建东紧皱着眉头又坐回沙发里。

　　李寻回到卧室，像往常一样反锁上门，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报考警察学校的信息。这一年来他总算悟到一件事，那就是，没有必要任何事都要得到父母的支持才行。
　　报考什么学校是，跟谁恋爱也是。
　　他翻开桌子上唯一一本跟高考没关系的书，抚摸着书签微笑起来。那是一本已经被林越翻的有些卷曲的法语书，他想象着林越是如何在下班后拖着疲倦的身躯，或者在深夜强打起精神为了自己的梦想一页一页的仔细翻看着这本书。
　　这个想象中的场景一直激励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因为孤单和压力而难眠的夜晚。

　　第二天李寻一大早就出门准备和张然汇合，看到他那辆骚包的亮粉色跑车之后，觉得还是坐地铁方便一点。
　　“这呢！”不懂李寻内心的张然招摇的挥手，李寻低下头迅速的钻进车里。
　　“干嘛啊，做贼似的？”
　　“先离开这儿行吗？”李寻用手扶额遮住自己的脸。
　　等到车轰隆隆的发动起来，李寻才意识到一件让他更为震惊的事，“你已经买得起这么贵的车了？”
　　“那当然，不是。”张然停顿一下，“是我女朋友借我开的。”
　　随后张然忍不住炫耀的扭过头面对着李寻说：“也是个模特，不过比我入行早，已经是个小富婆了。”
　　“恭喜恭喜。”李寻敷衍的道贺，“前途一片光明啊。”
　　“你这话怎么听着酸溜溜的？”
　　“你说我能做模特吗？”
　　“怎么，听说挣得多心动了？不当警察了？”
　　李寻听到警察二字，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想上警察学校才要挣钱，感觉我爸真的会气到不给我交学费，所以，你能不能给我找点兼职？”
　　听李寻这么说张然倒是认真考虑了起来，“兼职个网店模特之类的确实有可能，等我给你找找。”
　　“那先谢你了。”
　　随后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两人都在避而不谈林越的事，可除了林越，两人似乎又没有别的共同语言。好在很快就到了高铁站，李思雨一出现，氛围瞬间轻松了不少。
　　“有没有想我？”李思雨一边挽着一只胳膊，享受着被帅哥包围的感觉。
　　李寻还没来得及甩开她的手，李思雨就已经自己惊讶着跑上前去，“我靠！这是你的车吗？”
　　张然脸上得意的神色藏都藏不住，他捋了捋头发说：“这么明显吗？”
　　“哼，你从看见我们开始那个想炫耀的心思就摆在脸上了。”
　　李思雨的语气不仅酸，还有点忿忿不平的意思，哪怕知道了是张然女朋友的车，直到坐在副驾驶上，她都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
　　“学习好有什么用，不如长得漂亮来得实惠。”
　　“话不能这么说，还得身材好才行。”
　　李思雨轻轻捶了正在开车的张然一拳，摸着自己的脸喃喃自语，“要不攒攒钱去整个容？”

　　“你已经很漂亮了。”
　　来自刚开口说第一句话的白家齐，三人齐刷刷的看过去，搞得白家齐脸色通红。李思雨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把头撇向窗外。张然见两人还没捅破窗户纸的样子不禁发笑，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体会这种纯洁的恋爱了。
　　“白家齐好久不见，好像长高了不少啊？”
　　“你才发现啊，他已经突破180了。”李思雨抢着回答。
　　“我去，高三了还能窜一窜呢。”
　　“是高二升高三那个暑假长高的，可能是心情好了，吸收就好了吧。”
　　很冷的笑话却让一车人都笑了，张然笑得最厉害像是联想到了别的什么，“当初林越也是这么想的，一直坚信23了还能窜一窜呢。他要是见到你啊，肯定很生气。”
　　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只有张然的笑声突兀的在空气中回响着。
　　李思雨和白家齐都如坐针毡，小心的看着李寻的眼色，李寻不得已只能假装洒脱的笑了笑，“林越，”时隔一年多再次叫出这个名字，李寻竟然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天，他们从来没分开过，“从法国回来了吗？”

　　“没回来呢，不过现在应该没在法国。”正当所有人都满脸疑问的时候，张然的一句话让车上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他和陆思恒环游欧洲呢。”

　　李思雨和白家齐这次干脆屏住了呼吸，这个氛围怕是当事人也救不回来了。果然李寻满脸的怒气，手指几乎要嵌进座椅里。
　　李寻现在才恍然大悟般明白了一件事，他之所以能果断的离开林越，是因为他一直觉得这些都是暂时的，他要回北京也是，林越要去法国也是。一年过后他们就会自然而然的重新走到一起。中间会发生什么他没想过，林越的想法是否跟他一致，他也没确认过。直到陆思恒这个名字伴随着林越的名字一起出现，他才终于想起来他们之间的阻碍又何止家庭和郑鑫源。

　　张然带着三人到了一个高档的西餐厅，李思雨和白家齐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又不敢光明正大的看，只能偷偷的四处乱瞟。
　　“瞧你俩那没出息的样儿。”张然偷笑，其实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跟他俩也没什么区别。
　　难得李思雨没有反击，默默地拿起菜单来，翻开之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碍于服务员就站在旁边，“太贵了”这种话她没能说出口。

　　“你俩打算报哪的学校啊想好了吗？”张然引导着他们点完单之后问。
　　白家齐不说话等着李思雨的答案。
　　“我大概会去上海吧。”
　　“上海？怎么想去上海？”张然问李思雨，眼睛却盯着白家齐。他知道白家齐因为妈妈的缘故最远也只能来北京上学。
　　“因为我喜欢上海啊，而且我不想离我爸妈太近。”
　　“这么有信心？上海可都是名校。”
　　“首先，上海也有普通本科，其次，我确实很有信心。”李思雨骄傲的扬起小脸，似乎已经胜券在握。白家齐假装看菜单，低着头不接话，张然无奈又把话题抛到李寻身上。
　　“你呢？肯定是留在北京吧。”

　　李寻盯着桌上的水杯发呆，两只手分别拿着刀具和叉子来回摩擦，像是要杀人。
　　“林越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陆思恒什么时候去的？”
　　“我不知道。”
　　“他们俩在一起了？”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李寻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我也很忙好吗？我只是上个月跟他视频了几分钟，看见陆思恒在他房间里，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在他房里？！”李寻坐不住了，他在餐桌旁来回踱步，引来旁人侧目。
　　“大哥你能不能先坐下？”
　　李寻双手撑在桌子上，俯下身凑近张然，“把他联系方式给我。”

　　虽然得到了联系方式，李寻回到家却迟迟无法发出第一条消息。如果林越真的和陆思恒在一起了怎么办，如果他不回复怎么办，如果他早就...
　　如果他早就不喜欢自己了，只觉得麻烦，又该不该继续纠缠？
　　李寻被现在的自己搞得要疯掉了，要是一年前，他直接冲去欧洲也不是没有可能。现在他害怕的东西太多了，每做一个决定都要设想到最坏的结果，当初的勇敢已经被丢在了乐城的警察局里。
　　李寻握着手机犹豫不决的时候，被谢芳的敲门声吓了一跳，他从座位上弹跳起来之后又对心虚的自己充满了鄙视。
　　“有事吗？”
　　“嗯，你把门开开。”
　　李寻打开门重新又坐回电脑前，低头看着手机还是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谢芳也不恼，她走到电脑前在床边坐下，看见电脑界面上关于警察学校的信息欣慰的笑了笑。
　　“想报警察学校就报吧。”
　　李寻疑惑的抬起头，又扭头看看电脑屏幕，这才放下手机。
　　“你爸那我会帮你搞定的。”
　　“不用。”李寻这才直视妈妈的眼睛，“他最多也就是不给我交学费，我自己会想办法。”
　　“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嗯。”
　　李寻以为一场辩论必不可免，把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在心里反复温习，没想到谢芳沉默了一会再开口却让李寻羞愧难当。

　　“其实你爸就是嘴上不说，从你哥出事之后，他就一直后悔，他觉得如果不是他非要你哥当医生你哥也不会出事。”
　　“不当医生可能不会发生这种事，但也可能会发生别的事情。”
　　谢芳听到李寻为李建东辩护，心里高兴，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你哥也是这么说的，你哥还说，他不讨厌当医生，他本来就没什么别的梦想，但是你不一样。如果你听了爸爸的话，当了医生，才是真的值得他去愧疚的事。”谢芳停顿了一下，摸摸李寻的头，“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我知道，你成长了。有些事就算是错的也去做吧，人生总得你自己去过。”
　　谢芳说完就离开了李寻的房间，李寻不敢确定，“错的事”包不包括他的爱情，但是他已经决定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