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契·圣光纪》千羽清雪

17、深蓝涡旋 绯月自一片

　　绯月自一片混沌中缓缓恢复了意识。

　　他还记得在读取梅维斯记忆的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自精神世界深处爆开，一切思维活动都随之停滞，那一刻死亡近在眼前。

　　如果不是一排白色的祝福文字突然浮现，挡下了最致命的伤害，自己恐怕就要永远消失了。

　　精神世界的较量就是这么突如其来而又不讲道理。

　　这里，是什么地方？

　　绯月看向四周，却被一种奇妙的感受迷惑了。

　　原本身处在现实空间中的绯月可以很明确的感知到自己是谁，又有着怎样的生命形态，可是此刻，在这片奇特的世界里，他感觉到“自我”的部分可以向任何方向无限延伸，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并不是说他“变大”了，而是他变得“无处不在”了。

　　精神世界的规则往往也来自精神世界的主人的潜意识，这种违背常理的空间规则，也表明这里的主人对空间有着与之相同的感受。

　　绯月曾经进入过很多人的精神世界，每个人的精神世界中都有一处“圣地”，或许是童年时和朋友们一起玩过的秘密基地小木屋，或许是伴随着温暖灯光和饭菜香气的“家”的场景，又或许是曾经带来过崇高使命感的工作场所，而人的精神世界总是以“圣地”为中心和基石建立的，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会存在一个这样的地方。“圣地”的存在会让人们都能拥有一套自己独特的人格，也是一个人之所以可以成为一个人的原因。

　　可是这片广阔而黑暗的空间中，并没有圣地的存在。

　　绯月作为神眷者的工作之一就是潜移默化的帮助遇到苦难的人修复心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圣地的存在对于一个独立的个体有多重要，即使是轻微的损伤都有可能导致人的精神抑郁，甚至产生疾病，而此刻，出现在绯月面前的巨大涡旋却让他的心慢慢坠入谷底。

　　难怪它可以发出令一流调律师的自己都难以招架的精神攻击。

　　因为这一次，他在毫无防备下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人”。

　　注视着悬浮于黑暗世界中的巨大涡旋，绯月想起了幼年时读过的故事。在阁楼上一本沉积着厚厚灰尘的古老传说中，主人公曾到达过这道涡旋面前。当他回到生者的世界时，以图形的方式将它的形状记录了下来。

　　犹如旋转的双星一般。

　　绯月在见到这个熟悉的图形时大吃一惊，因为这正是他前世所熟知的太极图的形状，因此对这个故事印象尤其深刻。

　　若非如此，他恐怕也无法瞬间理解自己面前的巨大涡旋是什么。

　　这道明暗相间的深蓝色涡旋，是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生命最初和最后所要到达的地方。

　　人们称之为真理的集合、根源之涡或者世界的终极。如果求道者有终其一生都没能解答的问题，会在灵魂回归根源后得到答案。

　　绯月一直都认为，所谓根源，不过是美丽的传说罢了，未曾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为什么会见到根源之涡？】

　　【我……死了吗？】

　　绯月的问题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意识随着深蓝之涡缓慢旋转着，同时也在无始无终的坠落着。同样在前世，也有关于人们不约而同的在梦中感觉自己在坠落的传说，有种解读正是人们在梦中短暂的停止了身体机能，因此被代表着死亡的深蓝涡旋吸引才会坠落。

　　这种坠落感在巨大的空间中甚至也显得不那么可怕了，然而无数嘈杂的声音开始涌入绯月脑海。

　　是不是最初他不知道，这里确实是每个生命最后所要到达的地方，无数灵魂中裹挟的种种对生的执念都佐证着前人传说中的记载，而这里灵魂庞大到无法计量的数量也令绯月再一次感受到了能力暴走般的痛苦，即使他很清楚自己早就把能够进入自己内心的声音比例调整到了最小。

　　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亿分之一，无论多大的分母，在无穷大的分子面前都没有意义。

　　【我会在这里……消失吗？】

　　绯月的自我意识仿佛寒风猛烈吹拂下摇摇欲坠的一缕烛火，庞大的负面情绪从无数灵魂当中向绯月袭来，有对死亡的恐惧，有对凶手的怨恨，有对生活的绝望，这些感受都如同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令绯月感同身受，痛苦，无尽的痛苦，读心的天赋从来都是一把这样的双刃剑。

　　绯月从来都很清楚死亡是一件使人无比痛苦的事情。

　　名为苏落月的自我再一次被唤醒，接管了名为“绯月”的灵魂。

　　死过一次的苏落月最清楚这一点。

　　对她来说，死亡曾经是一切的终结，她放下了一切烦恼，准备迎接新生，然而现在，对这里的无数灵魂来说，所有痛苦都从未结束过。

　　这些痛觉会残留在他们的灵魂深处，与她一起在这片深蓝色的涡旋中漂流，或许会有将痛苦遗忘的一天，也可能永远也忘不掉，再也无法迎来新生吧。

　　她曾经差点到达的另一个世界的忘川尽头，或许正是像这里一样的地方。

　　与绯月不同，苏落月并没有对他人情绪的敏锐感知，她看到身边的灵魂们一个个坠落下去，融入到巨大的深蓝涡旋当中，成为了旋转着的整体的一部分，可是她自己就像落入水流中的一滴油，永远也无法与水融为一体，因为有某种根本的性质不一样。

　　【或许我不应该属于这里。】

　　像是在印证她的想法，深蓝色的涡旋泛起涟漪，一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灵魂的杂音，宛如整个空间发出的悠然沉静的颤鸣。

　　【原来如此。】

　　随着深蓝涡旋的声音散去，苏落月被无形的力量弹出了旋涡，仿佛行星抖落一粒尘埃，她显得那么渺小而无足轻重。

　　苏落月远远的凝望着这片蓝色深处，看着它离她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小。

　　这是她第一次产生这么清晰的，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受。

　　“无处不在”的感觉消失了，带着生命气息的光芒冲破了属于深蓝涡旋的死亡空间，这片漆黑的宇宙也仿佛想要将自身抽离般片片消散。

　　重新回想起梅维斯是神眷者的事实，一个猜想隐隐出现在她心底。

　　属于苏落月的外形慢慢长大拉长，石砖路面上站定的粉嫩赤足变成被考究的皮鞋包裹着的少年的脚，属于女孩的外表消失了，男性外形的绯月重新接管了思维的控制权，看着出现在面前的宏伟建筑群，终于可以确定自己来到了梅维斯的精神世界里。

　　因为这里正是斯洛利亚的王城。

　　他与梅维斯相遇的地方。

　　然而当他看向自己重新拥有的形体时，发现一排黑色的文字浮现在了手背上。

　　【异界的亡灵，这是我留给你的考验】

　　【向我证明吧，你有拯救世界的资格】

　　【游戏倒计时结束，即为尔等生命的终结】

　　黑色的文字一排排闪现后消失，只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如同前世电子手表般的阿拉伯数字倒计时。

　　在这个世界上，祝福会以白色文字的形式显现，黑色文字则与之相反，代表着诅咒。

　　他的猜想果然没错，就像光明之神可以不经过他的同意就神降到他身上一样，妖灵族的主神也可以这么做，而且这位主神显然更加难以捉摸，因为这位赋予了妖灵族预知未来能力的主神，正是代表着终极智慧的深蓝涡旋，即根源本身。

　　还真是被不得了的存在盯上了啊……

　　看着手背上跳动的黑色数字，绯月苦笑。

　　随即扬起头，望向天空。

　　那么，神的考验，究竟是指什么呢？

　　……

　　让我们的镜头转到另一边——神界，真理庭园。

　　云雾缥缈的湖泊中，有一艘竹筏，引渡人撑着长竿，将船缓缓靠到岸边。

　　下了船，他摘下头上的斗笠，走上荒草丛生的小路，来到尽头那座许久无人打理，植被异常茂盛的玻璃庭园。

　　这是一座荒废很久的玻璃温室，黄金编织而成的骨架上，许多玻璃片早已脱落，在庭园中心唯一干净如新的茶桌前，依稀可以看到一个身影。

　　引渡人不待那人邀请，便自行入座，并且拿过那人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上一杯热茶。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伊斯拉菲尔。”

　　被引渡人称作【伊斯拉菲尔】的人对引渡人略显冒犯的举动不甚在意，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悠悠地饮着茶，许久才把茶杯放下。

　　一条白色的缎带遮住了他的双眼，可是这个人却能准确的“看”向引渡人所在的位置，只见他血色淡薄的唇勾起一抹浅笑，似嘲非嘲。

　　“除了你，谁还有这种恶趣味。”

　　引渡人笑了起来，有了些得意之色。

　　“只是没想到堂堂意识也会亲自下场对付一个小孩。”

　　意识之神依旧云淡风轻，歪头“看”向引渡人，似乎在隔着缎带打量他。

　　“你在谋划什么？”

　　引渡人笑得更灿烂了几分。

　　“全知而全能的你，一定不用我说也可以猜到吧。”

　　伊斯拉菲尔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远方波光粼粼的湖面。

　　“是啊，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才希望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远方的湖边，两个孩童嬉戏的幻影一闪即逝。

　　引渡人也看向湖边，神情柔和下来。

　　“我和你，希望世界永远延续的心情是一样的，伊斯。”

　　意识之神沉默片刻。

　　“希望你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引渡人洒脱的笑了。

　　“谢谢你的忠告，我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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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们的镜头再次回到梅维斯的精神世界里。

　　绯月曾经进入过很多人的精神世界，也到过他们的圣地。

　　精神世界中的圣地往往是一片很小的空间，一般一个房间左右大的圣地才是常态。

　　然而绯月越是在这座王城里行走，就越是感受到梅维斯精神世界的宽广和细腻。每一座楼宇，每一株草木，每一条小路，都在这里真切的还原出来了。

　　然后，绯月看到了自己。

　　绯月还记得自己直到成年以后才第一次离开家族的领地，可是此刻却在这里看到了孩童外表的自己。

　　幼年时期的精灵一百年都不会有多大变化，所以很难根据外表推断年龄。

　　为什么梅维斯的记忆里会有未曾发生过的事呢？

　　难道这也和深蓝涡旋所出的谜题有关系吗？

　　绯月不禁跟在小小的自己身后，看着他与一只金色小猫在草地上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