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契·圣光纪》千羽清雪

16、不洁之人 绯月带领着

　　绯月带领着海瑟，再次来到温泉宫前。与上一次灯火辉煌的样子不同，紫水晶为主体的屋顶此刻宛如夜晚喀纳斯湖的水面，在黑暗中潜藏着水怪。门口衣着华美的侍者消失了，一名矮小的仆从身着灰色亚麻长袍，戴着兜帽，面庞看不真切。绯月走上近前，海瑟报上神眷者的名号，灰衣仆从只是微微躬身便算行了礼。绯月注意到这仆从提着食盒的手微微发抖，上次也有名这样衣着的侍从给灰色宫殿送过食盒。这次靠的近了，他发现食盒中隐约散溢出一种前世很熟悉，但自从转生以来再也没有闻到过的，肉的香气。

　　可是精灵族是严禁杀生的，为什么会在王宫里烹饪肉制的菜肴？这太奇怪了，更违背精灵族的伦理。

　　许是得到了通报，温泉宫的掌厨大臣亲自出来迎接，绯月和他寒暄了几句，再回过头时，灰衣侍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那名灰衣人是谁？他手中拿的是什么？”绯月问道。

　　掌厨大臣沉默了半晌，表情从恭谨变得讳莫如深起来，却又因为绯月高贵的身份不敢怠慢，很快他的额头上就冒出了点点冷汗，似乎绞尽了脑汁才想出该如何回答。

　　“那个人是罪人，也是侍从，在宫中负责些不干净的事务。”

　　“不干净的事务？是指什么？”绯月看到掌厨大臣一脸恐慌，却实在过于好奇，并未打算放过他。

　　掌厨大臣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这……这……”

　　“无妨，你说来听听。”

　　掌厨一脸畏惧的小声说到：“就……就是指，用尸体做成饭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在宫中养这种不洁之人……”

　　掌厨的不满似乎已经在心里积蓄了很久，差点忘了自己在和谁抱怨，又一脸冷汗的及时收住。

　　“不，我的意思是说，陛下的想法不是我等所能揣测的。”

　　绯月听到后倒是很平静，前世作为一个人类，吃肉也算稀松平常，只是从小与世隔绝着长大的他，没想到食肉是一件如此令精灵族难以接受的事情。大概换算在前世的人类身上，就相当于文明社会的人看见原始人吃人肉的感受，会觉得非常恶心吧。

　　绯月也意识到自己似乎稍微触及了某个隐秘的边缘，终于放过这个话题，见掌厨一边擦着冷汗一边憨笑着看过来，不禁失笑。

　　我有这么可怕吗？绯月思忖。

　　恰好在这时，绯月听到了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

　　“绯月殿下，您也来这里吃饭吗？”

　　回头看去，那人正是梅维斯，只见他甜甜的笑着，一路小跑过来。

　　绯月也不自觉微笑起来。

　　“是啊，我们也刚来。”

　　没想到早熟的妖灵少年也会有如此像孩子的时候。

　　由于中央的宴会厅除了大型宴会，一般是不对外开放的，三个人结伴来到偏厅。

　　虽然是偏厅，这里却设计的异常精巧，餐桌位于一座由整颗树自然生长形成的亭子中，树枝构成了可供攀登的阶梯，亭下是人工造景的溪流，在河流两岸还栽种着大片发出幽蓝微光的花朵，蓝色的蝴蝶在其中飞舞，同样带着微光。亭中的桌案上有一颗发出白紫色冷光的明珠，将方寸之间照得通透明亮，白玛瑙制成的餐具上用掐丝的手法镶嵌着蝴蝶图案的金线，在蝴蝶翅膀的顶端还有幽蓝色的细小螺钿，与真正的蝴蝶交相辉映。

　　跟上次的宴会不同，这次三人的食物都是自己选择的。

　　梅维斯点的餐食有点像前世的奶油蘑菇汤，搭配了鲜嫩的芦笋叶炙烧和花朵状薄脆饼，而绯月的食物则看起来简单的多，一个盛着清澈汤汁的盘子，汤里面飘着几片散发着微光的白色花瓣。海瑟的晚餐与绯月相似，不过汤里飘着的花瓣种类不同。

　　看来妖灵族与精灵族喜爱的食物也不尽相同。

　　那么会喜爱肉食的是什么种族呢？

　　不，什么样的种族是离开肉食就活不下去的呢？

　　绯月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绯月所学习的知识全部来自父母的安排，前世是女孩子的他并不觉得听从长辈的安排有什么不对，他非常珍惜现在的家人，总是努力达到他们的要求和期待。在魔法方面，绯月一直经受着无比严苛的修行，而他也常去教父以撒那里学习精灵族的信仰和典籍，无论是圣典还是法律，绯月都可以倒背如流。可是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知识是多么浅薄，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实际上是一片空白。

　　绯月看到过街道上面的行人，也分得清哪些精灵是混血，哪些又是外来者，却一心沉浸在自己幸福的小世界里，从未产生过了解他们的想法，只知道这些人都是他的子民。

　　像一只被精心养育的笼中鸟，忘记了自己还可以振翅，飞出金丝编织的牢笼。

　　即使这牢笼是为保护小鸟而建立的。

　　“绯月殿下。”

　　少年清亮的声音将绯月惊醒。不知何时梅维斯已经吃完了自己的晚餐，正带着笑意看过来。

　　“要不要对我使用那个能力看看？我从昨日国独自旅行而来，可以与你分享一些见闻。”

　　连纯白精灵王室那个不能说出口的能力都知道了吗？在先知一族面前，真的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妖灵少年提议的时机如此恰到好处，绯月一时搞不清究竟谁才是那个拥有读心能力的人。

　　可是这样一来，就相当于把梅维斯的内心全部暴露在绯月面前，跟从小一起长大的炙和以撒不同，梅维斯心中有太多的秘密，即使这个少年从未表现出来过，但是绯月知道要把秘密藏在心里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无论对方是自己多么深爱的人，即使他们是自己的父母，绯月也没有办法说出自己前世的秘密，因为他是如此害怕失去他们。

　　世人恐惧先知，又贪恋先知一族的力量，秘密是他们生存的最大依靠，可是这个少年却愿意将自己心里的一切摆在绯月面前，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的梅维斯看起来这么不同寻常的快乐？在我面前怀揣秘密是这么令你痛苦的事情吗？即使你知道我可能会因此不理解你，甚至伤害你吗，梅维斯？

　　绯月又重新想起与他在温泉宫偏厅中的初见。

　　【我一直，一直，一直，期待着能够见到您。】

　　那时少年抓住绯月的手，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带着希冀的，狂热的注视着他。

　　这种炙热的情感，绯月只在信徒身上见到过。

　　其名为信仰。

　　在你的预知中，也曾有过这样的场景吗？梅维斯。

　　绯月垂眸，轻轻叹息。

　　他是希望和梅维斯成为朋友的，所以即使第一次见面时梅维斯就说过先知的特殊性，即使这个人表现出来过很多狂热的情感，即使知道这个人和自己一点都不一样，绯月也全都选择了不去深究。

　　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吗？

　　明明信仰的两端，是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无边的孤独感又一次将绯月淹没，在救世主的光环下笼罩着的，始终是孤身一人转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小女孩。

　　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果然梅维斯只是先知，如果绯月不说，就永远也无法读懂绯月的心。

　　心念百转千回，实际上却只在弹指一挥间，绯月抬起眼眸，又一次恢复了那个进退有度的神眷者形象。

　　既然要拯救世界，那么再多拯救一人又何妨？

　　绯月扬起一个对着镜子练过千百遍的，完美符合信众期待的，异常优雅的微笑。

　　“好啊。”

　　梅维斯猛地抬起眼眸，惊喜的，灼热的注视着他。

　　【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的话。】

　　【梅维斯。】

　　绯月在意识的声音中轻轻说道，庄重的以指尖轻点梅维斯的眉心，意识瞬间进入到少年的精神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