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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之四 哥,晨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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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杭州。
直升机的螺旋桨急速旋转,翠绿的草坪被压倒,画成一个圆。
男人跨下修长的腿,西服外套随意搭在手上,铁灰的衬衫显得气场更是阴沉,领口微微敞开,领带早已不知所踪,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古铜色的皮肤。
他走得不急,步伐稳健,举手投足之间颇有从容不迫的王者风范。
他扫来的眼神是锐利而冰冷的,深邃的眼底藏着一潭碧水,深不见底波澜不兴,高挺的鼻梁下面无表情地抿着削薄的唇瓣,下巴也透露出强硬的孤傲,这个男人周身始终散发着一股清冷的气息,若是能多笑笑,该是至上的性感极品吧。
“明天来接我。”雷承毅掷下一句。周修平接到指令,返回机上迅速离开了。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一点毒辣味都没有了,但映出的颜色却鲜艳得像血一般,倾泻在宽阔的庭院里,把奶白色的房屋晕染橘子一般可爱,微风徐徐拂过,有种说不出来的惬意与安定。
雷承毅狭长的眼眯了眯,几时未曾见过这番景色了。
不远处的秋千上坐着一男一女,男人对他摆摆手示好,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正专心织毛衣,像是故意不去理会他。
“嗨,大哥,姨妈在厅里等着呢。”云子桓说了一句,捏捏身边的老婆,贺田田用余光瞥了一眼,又低下头。
秋千摆动摩擦的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雷承毅对他点头,瞅着贺田田滚圆的大肚子,顿了顿说:“晚上凉,别在外面坐太久。”
雷承毅继续往大宅走去,田田脾气倔,足足五年对他不理不睬的,还真能扛。
他刚踏上门槛,老王便立马把他的西装接过来挂好,像是在门口候了很久,他颔首说了“谢谢”,老王侧身站好说:“少爷,夫人和老爷在餐厅等您。”
雷承毅先洗了手抹抹脸,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才进的餐厅。
这时,贺田田和云子桓已经入座了,雷承毅含着腰问候,“爸,妈。”
雷父把手中的杂志放下,挥挥手,“坐下开饭吧。”
雷承毅的座位挨着母亲,艾女士对他好一阵寒暄之后,才正式开了饭。
天花板的吊顶洒下柔和的光,光亮的木桌倒映着每个人的影子,雷承毅盯着前方眼神飘忽,云子桓对他笑笑,他怔然,再瞄了两眼,那个座位曾经坐着别的人。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这个家的规矩。用餐期间只能听见碗筷的碰撞声,外人看来压抑,但是五个人似乎已经习惯了一般,各自专心。云子桓给贺田田夹菜,艾女士给三个小辈布菜,难得一家人团聚,艾女士也显得开心了一些,催着儿子多吃,雷父瞟了夫人一眼,却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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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一家人又相继进客厅休息,坐在沙发上各据一方,电视里的播报员字正腔圆,一板一眼念着国际时事,酒足饭饱后大家的兴致都不在上头,雷父拉着雷承毅到一边去下棋,贺田田和云子桓窝在一个沙发上亲亲我我。
艾女士两手交握,挺着腰板坐着,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画面。虽是上了年纪,但是保养极佳,当年是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如今更是仪态万千雅风流转,眉目间透着一股温婉娴淑的气质。
王嫂这会呈上了水果盘子,布满新鲜的樱桃、芒果和西瓜等,各种时令水果。
贺田田喜爱樱桃,趴在茶几边一颗一颗吃得过瘾,云子桓在身后揽着她,艾女士看了忍俊不禁,“田田,慢点吃,你哥难得回来一趟,但是也不会和你抢东西吃的。”
“水果糖分高,别说胖肉减不下来啊。”云子桓搭腔。
贺田田摇头晃脑,“哎,管他呢,下星期就得到医院待产了,我先吃腻了再说。”
艾女士招呼那两父子过来吃水果,雷承毅正和雷父对弈,嗯嗯敷衍了几声。
贺田田捂着嘴,说:“姨妈快忍不住了。”
云子桓不解,“嗯?”
贺田田挤挤眼,好戏又要上演了。
艾女士这会的脸色阴了一半,清清嗓子,说道:“承毅,你看田田都比你小多了,如今孩子都有了,你还得让我操心多久哪?”
“还有啊,你那些朋友,什么薛彬啊、王智啊,人小孩都满地跑了,你怎么就一点消息都没有呢,啊?”
白了身后的两父子一眼,艾女士继续念道,“哎,你和思言的事不都公开了么,趁这个时候就休息结婚吧,还是思言不愿意?承毅,你两怎么回事啊?”
雷承毅拈下一颗白子,这些话从五年起听得不下百遍了,默然处之。
雷承毅没出声,老头子又不帮腔,艾女士暗自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哪,如果晨丫头还在……
“雷承毅,你听没听见,我要抱孙子,明年前给我生出来!”艾女士实在不耐,插起腰吼儿子,“你就非得这么气我,臭小子!”
贺田田掐掐手指,一脸认真,“姨妈,距明年前只剩五个半月了呀,有五个月大的崽么?”
云子桓笑,贺田田吐吐舌,艾女士瞥了白目的侄女一眼,无奈儿子这个闷石头一声不吭采取非暴力不合作,自己自导自演的催婚记再一次落败,平日的端庄淡定一扫而光,甩了衣袖愤愤奔上楼。
雷父连忙起身追去,雷承毅不为所动,心思依然钻在棋局里。
等着雷父安抚好母亲之后,回到座位上继续与儿子下棋,黑方围追堵截,白方险象重生。
雷父瞪了儿子一眼,拂袖摆下一子,“抽个时间,把柳家闺女带回来,双方父母见个面,商量订婚期的事情。”
雷承毅掀起眼皮,说:“等我忙过这阵子。”
雷父“啪”地添上一子,摸摸花白的山羊胡,笑道:“收兵。”
待雷承毅回过神时,父亲已经举着茶杯上楼去了,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嘈杂声和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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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二楼的时候,听见隔壁的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雷承毅直觉向前走去,扭开门。
屋内漆黑一片,大敞的落地窗阴阴刮进风来,角落的帘子飘飘荡荡,地上有一个拉成长长的身影。
他猛地冲了进去,是她?
贺田田坐在床边,一扭头,“哥?”
雷承毅暗自呼下口气,这是两人闹矛盾以来田田第一次叫他,他语气也柔缓了下来,“田田,你怎么在这?”
贺田田没答,指尖扫过相框里的笑脸,自顾沉思。
银白的月光倾泻一地,落在两人身上,不知为何,雷承毅也沉默驻足于此。
房间里的摆设一点没变过,艾女士自从那件事之后,再也不能踏进这个房间了,连“遗物”都是贺田田一个人整理打包的。其实她常常待在这里,想起过去的满箫晨,想起过去那个满口吴侬软语的单纯少女。
她在这,是缅怀,而他呢,他进来这里做什么?
贺田田不明白,表哥从小爱到大的人是柳思言,这是整个家族众所周知的事情,如今婚期将近,他这时候忽然闯入,抱着什么心情,愧疚,不安,抑或是遗憾?贺田田想不透,她抚摸着大大的肚子,瞟了雷承毅一眼。
“……哥,那个耳光,你后悔过吗?”
贺田田平日里甜美的嗓音被室内沉闷的空气吞没,单薄的声线更显清冷。
“为什么要后悔?”雷承毅顿了顿,又迅速补上一句,“事情已经过了很久,我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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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的夜里,时光飞速倒退,春夏秋冬在记忆里逆转,回到那年那月那日那一刻。
雷承毅的确记不清了,可是他清楚记得,那个耳光,自己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那天是周日,他在三楼建模型,一声碎裂声打破了宁静的午后,他清楚地听见从二楼回廊传来的哭声,赶了下去,只见瓷片破碎散乱一地,茶几倒在一旁,周遭的东西摔得七零八落。
柳思言伏在地上“呜呜”地哭,满箫晨两手攥成拳放在身侧,眼中充满了愤怒的火光,似是疯狂的狮子。
雷承毅倏地暴怒,急红了眼,手心里呵护的公主哪受过这种委屈,他一个大掌甩过去,“滚!”
抱起柳思言,他下了楼,出了门,头也没回。
后不后悔?他是后悔,的确不该对女人动手,可是早已不可挽回了,不是吗。
对于雷承毅来说,追悟过往实在是浪费时间的事情。
贺田田撑开双臂,抬头望,浩瀚的夜空中繁星点点。
那天家里两个大人不在,她在房间里做枯燥的寒假作业,忽然听到一阵争吵声,她拉开门缝看,柳思言和晨姐姐不知怎么会在回廊争吵,柳思言晃着手里的笔记本,晨姐姐伸手去抢,她正想走出去,不料被柳思言发现了,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小鬼,看什么看!”
吓得她立马关上门。
一片嘈杂声之后,她听见表哥的怒吼。
再出来时,柳思言已经不在了,晨姐姐趴在地上,黑发掩着脸,她抱起姐姐,拂去发丝一看,右颊上鲜红的手指印赫然在目,嘴角渗着血,姐姐双眼涣散,瘫软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触目惊心,她当下只想到了这个词。
她抱着姐姐哭了,可她却对她嫣然一笑。
两个月后,柳思言和哥哥返回美国,半年后,晨姐姐以死埋名。
从此,支离破碎。
幸好晨姐姐还有然然,贺田田擦去溢出的泪水,忽然冲他一笑,“记不清了么?……忘了也好。”
雷承毅抿唇,揉揉发疼的太阳穴,明早还有会,大半夜不睡觉来翻往事,他今晚怎么了。
“田田,早点休息。”
咔嚓一声,微弱的光亮迅速消失,室内又是静默。
贺田田倒在床上,脑海里又浮出那景象——蜿蜒的血迹染红了柏油马路,晨姐姐趴在草丛里浑身染血,奄奄一息……
哥,晨姐姐给你生了个儿子,就快五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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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承毅素来在家只呆一晚,清早便要从杭州再返上海。
回到现实中,他又是一个利益至上的资本家,睿翼每天攀升的股价和扩大的规模才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事业。
他勾起嘴角,睿翼今后将大举进攻高科技产业,大笔在白纸上一挥,龙飞凤舞的名字依然霸气十足。
周修平接过文件,BOSS很满意。
十点整,会议室开始远程谈判,屏幕画面传送来影像,电波嗞啦嗞啦地作响,秘书和助理在长桌两侧记录和查阅资料。
雷承毅戴着耳麦,时而发话,手上的笔在文件上不停地飞快批注圈点。
睿翼建设的本业是开发地产和楼盘,垄断了国内各大城市的房地产建设,现在随着雷承毅的扩大,将原本睿翼的优势推移至国外,投资打造大型商业圈,并且往实业、高新产业发展,睿翼在这个仅仅三十出头的男人的领导下,不断地创造着商业奇迹,不少媒体认为,雷承毅建造了一个真正的弋式帝国。
周修平轻手轻脚地进入,附身对他耳语几句,雷承毅点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专注盯着画面而后吩咐,“去街角的咖啡店买些点心回来。”
柳思言在香港只待了两天,很多原先订下的通告统统取消了,她急于回来,因为有些说不上来的心神不宁。
柳思言在他的办公室打转,一下飞机就来找他。自己对摆放在茶几上平日钟爱的点心一点兴趣都没有,周修平告诉她,总裁在开很重要的会议。
她也明白,他只有她一个女人,如今两人的关系公开了,他怎么还不向自己求婚呢,柳思言纳闷,自己这番暗示还不明显么?
柳思言甩甩头,这么强势的雷承毅,在感情上怎么如此温吞呢。
雷承毅从小到大把她捧在手心里疼,她发脾气他会道歉,她任性他会包容,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能见到他为数不多的微笑。她想,其实她若是要星星的话,雷承毅也会摘下来送给她吧。
但是两人之间似乎是少了什么,柳思言知道是自己心里作祟,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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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承毅能够踏进办公室,已是两个小时之后了,柳思言趴在沙发上睡着了,跟进来准备商议的周修平便很识相地退了出去。
雷承毅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蛋,“醒醒,言言。”
柳思言睁开眼,一看是他,便往怀里钻,“哼,让我等这么久,人家生气了……”
“好,我们去吃饭。”雷承毅把鞋子套回她脚上,柔声问:“想吃什么?”
柳思言踢掉鞋子,两只手搭在雷承毅肩膀,“我只想吃你……”
雷承毅挑眉,“你确定?想怎么吃我,嗯?”
柳思言立马就羞红了脸,“……讨厌,我饿啦,我要狠狠吃一顿!”
“好,都依你。”雷承毅收回轻佻的笑意,把周修平叫进来交代了一些事情,搂着她离开。
柳思言为了保持身材,饭量控制得紧,如同小鸟喂食一般慢腾腾地啄,雷承毅习惯了她这种生活方式,眼中的无奈一闪而过,却没有多说。
“承毅。”柳思言放下叉子,望着他。
“嗯?”雷承毅头也没抬,利落地对牛排切割成一片置于口中。
“等我回来,我们便结婚,好不好?”柳思言握着手心,她来逼婚,不免有些紧张。
雷承毅颔首,不假思索便答:“好,这次又走多久?”
柳思言愕然,这个男人商量婚事如同做买卖一样干脆。
她问,一块钱买不买?他答,买。
于是,成交。
他甚至连一句“我爱你”都没说。
雷承毅晃晃手中的酒杯,眼前的女人一脸沮丧,他抿抿唇,大致明了了,“言言,生气了?”
该是可以把结婚提上日程了,母亲声泪俱下的疲劳轰炸已经他无法忍受,而这个他守了十几年的女人,要结婚,对象必然是她。
不做考虑,雷承毅眼中仍是一派平静,说:“等你回来,去欧洲选戒指。”
“好,等我回来。”柳思言笑,那些事日后再说吧。
“嗯。”雷承毅答应的爽快。
柳思言那时还太天真,原以为自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没想到老天却给她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