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歌》鲛碧悬苔

3、白雪

　　少女苏汀是寂寞的。
　　有着倾国财富也换不了的鲛珠，却没有朋友亲人，没人给她带来一点感情。
　　所以少女用她所有的财富，去换取少年不属于她的温度。
　　人类的体温远远高于鲛人，离欢每一次不小心碰到苏汀，对于苏汀来说都是一次煎熬。
　　灼热的感觉似乎能煮沸少女的血液，触碰的地方好像在下一刻就要溶穿，连雪原上的冰雪也难以抵消那些疼痛。苏汀总是笑着，故作不经意的错开相触的地方，而少年总觉得少女的肢体，是死人的躯干拼接而成，冰冷无温，所以也很刻意的避免着接触。
　　离欢虽然住在这里，心思却一直惦记着未离，每天与苏汀的对话不过一两句，枯燥乏味，阴鸷恶毒。
　　他想，苏汀只是要他留下来，并没有要他笑，要他讲话，那么他就像平时一样，做个恣意妄为的魔鬼。把房间弄乱，故意说她煮的东西不好吃，用各种小孩子的手段捉弄她……少年存了心思打乱少女的生活，而她总是笑着收拾，任他作弄。
　　他的留下本身就打乱了她的生活，那些小孩子的行径她无暇在意。
　　不出一月，少年便觉得索然无味。少女太过温和，活力与张扬只是一种假象，和未离的爽性截然不同。
　　风雪停止的日子里，苏汀会做造型可爱的甜点，在屋外支上阳伞拉张椅子安静的看书。这时的苏汀最像画境里的主角，与雪原融为一体，给离欢的感觉一点也不真实。仿佛在某个眨眼之间，她就会离奇的消失不见，但少年并不在乎这些，只要三个月一过，他就可以带着那些鲛珠去见他的未离。
　　“离欢，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吗？我是说，雪原之外。”垂目看书的苏汀轻声询问那个在雪地上练刀的男孩。
　　少年的短刀赫然从苏汀面前飞过，带动空气流动她的发微微扬起，最后没入她身旁一棵雪松中好几寸，那些柔软的雪打在伞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见她依是未动，嗤笑一声，答道：“当然知道，我可不就是从外面进来的么。”
　　碧蓝的眼亮了光彩，深蓝的长发随着少女的动作而飘动，支着手望向少年，有种蛊惑人心的慵懒。
　　“我为什么要说给你听。”扬了扬眉却努力不去看那个少女，离欢越过她用力抽出树上的刀。
　　第一次见她没有笑，声音轻得有些飘渺，“我很久没有出去了，每次都让他们带东西给我，让他们讲故事给我听，他们总是说‘快点修习多看点书，取代了织天的位置你就可以出去了’，然后什么也不讲，只是一味的让我看书……织天这么出色这么好，为什么我一定要取代她呢——”
　　“苏汀？”少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他们，什么织天，全部都听不懂。他不满地拧了眉，把刀收回鞘里，揉了个雪球狠狠砸在她海蓝的袍子上，让她说那些奇怪的话，这就是惩罚！又是弯腰捞了一把白雪，身子却顿了顿，怔着发起了呆——
　　“离欢，你为什么来雪原呢？这里除了雪，几乎什么也没有啊。”
　　少年来找他的少女，祈求女王的归还。

　　绿衣少女自从成了少年的侍女之后，几乎是什么阴招损招都已经尝试过了。
　　少年真的就是恶魔转世，无所不用其极的折磨着未离。每一次买那个绿衣少女都会冲他大喊大叫以发泄她的不满，完全没有一个侍女该有的低眉顺目。而少年压制她的方法，就是低低的说上两个字：
　　“珍珠。”
　　难得有一天离欢心情大好，没有折磨未离。琥珀色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从书上转移到一旁打瞌睡的少女身上，细细的打量起来。
　　很普通的一张脸，也许放在人群里就会找不到。黑发绾成髻只有些许凌乱的散落，不想大家闺秀一样有着一双白嫩的手，她的手上有很多的茧和伤痕，一个个看起来就硌着人难受。少年微是眯了眯眸子，明明是这样一个卑微的侍女，为什么总有用不完的活力，跟他讨价还价，甚至在做完侍女的工作后又迫不及待地道街上去卖珠链。
　　未离是多么急着凑够钱，不惜透支生命。
　　珍珠，对少女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你为什么会想要珍珠呢，未离。少女没有察觉自己低呐出声，到时睡梦中的少女迷糊的回答了他。
　　“珍珠那样稀少而名贵的东西……把它献给天神……也许女王大人就可以醒来吧……”
　　孩提时代的女孩乖巧地坐在祖辈的怀里听着他们给她讲述女王和魔法师的故事，善良的女王对待子民毫无贵贱之分，施行仁政，得到百姓们的爱戴，那个时候，国富民强，各大家族平安稳定，可当女王深眠之后，一切都变了样。现在的生活虽然谈不上是动荡不安，但是人与人之间勾心斗角，比什么都可怕。少女想，若是女王醒来，世界能不能像祖辈说的那样美好和平。
　　少女未离不是英雄，没有拯救大世界的梦，只是平凡的希望有安定的生活，平凡的活下去。

　　“我来这里关你事么。苏汀，你脑袋今天被门夹了吧，总是说奇怪的话，问奇怪的问题。”离欢又将一个雪球砸向她的头，看着那些松软的雪裂开来，白色的细小落进她的衣领，深蓝的发上带了白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少女低呼了一声，书被随手丢在了椅子上，她一连捏了好几个雪球丢向离欢，无奈那人身手不赖，悉数躲了过去。
　　深蓝长袍宽大的袖摆让苏汀兜起来装了许多雪球，左脚上清脆的响声连连传来，她追着离欢砸，直到袖摆空荡也未能砸中，反倒是离欢劲头极准，随意怎么丢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情急之下的苏汀双手高举放在左耳边，微侧着脑袋口中低喃，脚步动起来的同时双手也拍了起来，奇异的现象出现在离欢的面前。
　　雪地上缓缓升起已经凝成球状的雪，一个一个如拳头大小，朝离欢飞去！
　　长袖善舞的少女在雪地上跳着奇怪的舞蹈，雪暂时成了她的奴仆，听了她的差遣攻击树枝间起落极快的少年。饶是再好的身手也无法躲过苏汀越来越快的舞步下，雪球高密度的攻击，离欢终于被苏汀的雪球大军从树上击落，他头一回被一个女子整得这样惨！
　　一个鲤鱼打挺从雪地上起来，揉了雪球正要回击，哪料得苏汀玩心大起，一大堆雪从头楼下，差点将他活埋！离欢从雪堆中爬出来，而另一堆又要落下，怒喝一声，将她吓了一跳。
　　“你耍诈！”
　　她笑了起来，第一次这样没有形象。阳光懒懒的晒在她的脸上，调皮的神色还萦绕在眉宇间，那些笑意令她整个人光彩夺目，碧海琉璃的瞳只看着他，别无他物。
　　少年怔了怔，仿佛雪海银天中只有这么一抹深蓝是灵动而蕴含生机的。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你要是不服气，我们便再战！”像是古代战士一般，苏汀昂了首高声道，她一手拢着随风飘舞的长发，一手指着黑衣上满是白雪分外鲜明的离欢，“要我不用咒术可以，那你也不准上树乱窜！”
　　少年的自尊不许谁来道，离欢重哼一声，一个雪球袭向苏汀，“谁怕谁！不把你打趴下，我就不叫离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