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歌》鲛碧悬苔

2、鲛珠

　　“呀，你想喝点粥吗？身体冷的时候最好喝点热的东西呢。”
　　少年目光中有鹰，犀利的盯着木屋里除了他以外的唯一一个人，那个穿了很多衣服却赤 裸着双足的少女。
　　足踝上的金色极为耀眼，匀称的小腿未被裙子遮盖，有着去了皮的藕一般白净的颜色。暗蓝的长袍及地，其中白色的及膝连衣裙贴合着少女的身体，被一件又一件厚重的衣物掩去了曲线，像一只笨重而可爱的熊，招人喜欢。一张漂亮得过分的小脸充满着张扬和活力，她有着碧海的瞳色，透澈如琉璃。深蓝长发披散着，缠绕她的脖颈，举止间似乎都带着海风的微咸。
　　眼光掠过屋子里的一切，冷哼。
　　又是一个对世界抱有梦幻想法的女孩，这和他那被现实浸染淹没的未离有着天壤之别。
　　床头堆放的熊玩偶，粉色的床单窗帘桌布被套，书柜间用做装饰的小玩具……餐桌上一碗清淡的粥热腾腾的冒着气，翠色欲滴的小葱花撒在上面，让人食指大动。而真正吸引少年目光的是，桌子中央的广口玻璃瓶，小半瓶圆润美丽的珍珠在温暖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未离一生追求的，哪怕只有一颗也好的珍珠。这个女子却拥有许多。
　　“珍珠。卖我。”
　　这是少年第一次对她说话。
　　女孩的脸色白得有些通透，她讷讷的垂下头，言语间有了丝丝不情愿和为难，“那是——那是重要的东西，不可以卖人——”
　　“一颗。我只要一颗就好。”
　　还是摇头，女孩似乎只会用摇头来表示她的不愿。
　　“它们对我真的，真的很重要——所以不可以卖的……”
　　“五百星灵可以了么，在大陆一颗珍珠至多也就三百星灵。”
　　“不是这样的，它们——”她拼命的睁大碧蓝的双眼望着少年，无辜无奈。
　　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一瞬的不耐，更多的是轻蔑流露其间。他知道珍珠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五百星灵已是个很高的价格，这些珍珠成色极好，所以他才愿意以高价收购其一。另外一个原因，为的自然就是他的未离。除了她没有人对他如此重要。眼前的女子一定是看中他想要珍珠却又苦于找不到卖家，现在趁着机会狠敲他一笔。
　　“六百星灵。”
　　如她所愿，少年的眼神轻蔑的看着她，好像她下一刻就会将珍珠给他，然后欢欣雀跃的拿着那六百星灵到距离雪原最近的城镇临沧上去大肆挥霍一番。他一直都知道，那些女人多么会算计人，除了他的未离。
　　女孩伸手去拿玻璃瓶的动作落在少年的眼里，讥讽的笑出现在嘴角。
　　未离现实却不贪财，这个女子看似无暇却满身污秽。

　　“喂，这条红珊瑚做的珠链又不贵，你为什么不要呢。看得出来你喜欢，没关系想要的话我便宜卖给你啊。”绿衣少女拽着他的衣袖，硬是把一串做工精美的手工珠链塞在他的手里，“当做是好心，要是你买了它，我可就离自己的目标更进一步了！”
　　步子停下，剑眉微挑。
　　目标？目标这种东西自己知道就行了为什么要大肆宣扬呢。男孩从钱包里抽去一张面额超过珠链价值的钱币丢在少女臂上挎着的竹篮里，而自己并没有收下珠链也将其顺势丢了回去。他不过是多看了一眼那条链子，并没有想要买下的意思。既然她这么想要钱，那他就给。脚步重拾，衣袖还被绿衣少女拽在手里。
　　“有钱人了不起吗！我未离尽管贫穷却也是个商人，不是乞丐！不买就不买，干什么要施舍人！不就是一颗珍珠么，总有一天我可以买到的！”自称为未离的少女眼神里充斥着不可扑灭的怒火和骄傲的火焰，灼灼的烧向少年自负的内心。
　　常把目标挂在嘴边鞭笞自己前进的少女，只想凭着自己的力量获得一颗如梦似幻的珍珠。
　　“做我的侍女，三个月就可以有购买珍珠的钱。”
　　少年在那一刻忽然很讨厌这样有着自己可以为之骄傲的人，他们的梦想虽然卑微，过程的光芒却刺目得让人厌恶。然后提出那个条件，决定用现实去折磨那个让他难受到窒息的讨厌少女。他要让她难堪，摧毁她的梦想，少年决定，自己像个恶魔。
　　可是只要有钱，有什么事办不到的呢？
　　“那么就三个月，我做你的侍女，只做三个月！”未离不顾众人惊异的眼光大声的告诉少年，像一只生气的母狮。
　　琥珀光泽的眼睛带了轻蔑的笑意，少年拾起步子，并未搭理少女。
　　“离欢。”少年淡漠地开口。他说，他叫离欢。
　　绿衣少女如翠竹生意盎然，“我们的名字都有个离字耶，我会认真做事，唔，至少比给别人做来的认真。”

　　离欢看着少女苍白纤细的手拿起了瓶子，但是并未将珍珠倾倒而出，反倒是抱着瓶子惊惶的退到了屋子的另一端。
　　与他，遥遥相对。
　　利落的从床上下来，离欢的步子迈得很大，三五步便把少女十几步的路程走完，站定在她的面前。
　　这才知道少女对于他来说是多么的娇小，竟然连他的下巴都不到。手上使了力迫使她抬头，对上澄澈的双眼，阴鸷的目光教她浑身不舒服，离欢低低地出声，是龙优雅的低吟。
　　“我从来不逼人做事，希望你不要让我破例。”
　　窗外白雪皑皑，窗内气氛一如其外。
　　足上一对金镯纤巧精细，在少女跺脚的霎那间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是海中的鱼，灵巧的逃脱了少年的禁锢，女孩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仍是抱着瓶子不肯放手。
　　短刀铮然出鞘，离欢知道，要是错过了这个女孩手中的珍珠，又不知几时才能觅到一颗。为此，他不惜对这个在雪原中救了他命的女孩，拔刀相向。纵使他们从相见到现在只有几个小时，甚至还未知晓她的姓名。
　　不过，能为未离而死，也该是这个女孩的荣幸！
　　看到刀的少女脸色又恢复苍白，海蓝的长袍大袖一挥，单手在空中做了几个怪异的手势，轻轻在地上画下图案，最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离欢，眼神已经清澈明亮，笑意却不见。双唇张开没有逸出音，只是做了口型，少年突然觉得全身无力，连刀也无法握紧。惊异的看向女子，她面无表情。
　　“你们人类，都是这么见财忘义的吗？”
　　少年以为她贪财，殊不知少女认为他是见财忘义。
　　“你们人类，就是这么见财忘义啊。”
　　轻叹之后，少女碧海的双眸有些迷离眼神有些恍惚。
　　眼角坠下一滴剔透的泪，落在地上掷地有声。
　　离欢忽然记起年幼的时候那些吵杂的女人跟他讲过一个故事。
　　在雪原还不是雪原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蔚蓝深邃的广阔大海。游鱼嬉戏，贝类繁多，在海岸边居住的人们以海为生，捕鱼捞贝，甚至可以在浅海的沙滩里捡到美丽的珍珠。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和这片海洋里居住着的传说中的种族——鲛人成为朋友。坠泪成珠，织水为绡，鲛人们有着人类为之倾倒的绝美容貌，他们生命之长久可达数千年，灵活的身体擅长歌舞，是天生的艺术家。随着气候变化、贪财者的不法行径，人们渐渐听不到恍若天籁的歌声，拾不到圆润无暇的珍珠……鲛人的身影，消失在这片海洋之上。
　　有人说鲛人一族迁到了别的海洋，有人说他们已经灭绝，有人说他们从一开始就并未存在。
　　现在看来，鲛人一族依然存在，在这片曾经是海洋的土地上，生活了百年。
　　离欢相信，眼前的少女就是一个鲛人。
　　少年惊愕地看着她，以及地上滚落的那一颗圆润美丽的珍珠。
　　“你是鲛人！那些不是珍珠，是鲛珠！”他骇然的看着女子珠子，放入广口瓶，轻轻的没了声响。
　　“你不是想要这些珠子吗？在雪原陪我三个月，我便把它们都送给你。”
　　鲛人少女的话像一块巨大的石投入心湖，激起波涛汹涌。
　　千金难求的鲛珠用三个月的时间来换取，就算一颗也是值得，何况这一整个玻璃瓶。
　　当年少年用一颗珍珠的价钱换来了一个少女三个月的青春，现在另一个少女用一瓶子鲛珠换取这个少年三个月的时光。
　　命运弄人，离欢终于体会到当时未离的心情。可是他真的体会到了？
　　少女的眼睛里没有那时他的轻蔑，有的只是没落。这一切是不一样的。
　　碧蓝如洗的眸子波光流转，百年来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笑意。少女广袖一挥，离欢的身体总算是动弹的起来、她放了玻璃瓶，将那碗已然不烫手的粥递给了少年，雪白的贝齿微露，她浅笑着眉眼明艳夺目。
　　“我是苏汀，希望今后能相处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