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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被翻红浪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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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朝佛道盛行,两教齐头并进皆为天子所信仰。
中元节正是道教的三元节之一。
上元节天官赐福,下元节水官解厄。
中元节,则是地官出行,检阅众鬼赦罪,鬼门大开之日。
此世众人大多不知,人死后的魂灵确实入了地府,凡世种种皆由判官执断。
只是地府里赦罪的地官,却缺失已久。
世间唯有潜修佛,道之缘法的僧人修士,才能在沟通天地之时察觉其中的奥妙。
虽说已无地官赦罪,但在中元节这日,也的确是地下魂灵最为轻松之日。
心有执念者若能闯过鬼哭林与恶犬岭,便能顺着黄泉水回到人间。
印相看似来往人间自如,实则出现的仅是两魂五魄,余下的一魂一魄仍然还在鬼哭林中。此外,每每现身时,若是青天白日,则要承受灼烧之苦。
因此,在中元节的前一晚,印相早早回了鬼哭林,这次他要以完整的样子走出鬼哭林,去迎娶他的小妻子。
*
中元节也是葡卿两府开祠堂祭祖祀亡魂之日。
各为两府家主的葡鹤辞与卿岄自然不能一块祭祀,家主需得肩挑重任,领着家族后辈孝子孝孙跪拜先祖。
执礼者为葡家德高望重之人,最是看重礼节不过。
葡卿身为家主血脉,一应节礼仅屈于家主之下,因此一整个白日,小公子都是忙忙碌碌地过去,什么成亲、印相皆丢在了脑后。
持续了一整个白日的祭礼初初结束,沙漏渐渐到了黄昏之时。
葡鹤辞还需与族中长辈等商议要事,便遣山茶先送小公子回府用膳就寝。
待葡卿用完膳后才猛然想起,昨夜印相叮嘱,他黄昏一刻便遣纸人来迎亲。
糟了!
现在已是黄昏一刻了!
葡卿立刻挥退山茶等人。
果然,众人退去后,不过半饷,临风居正院里头,紧挨着那张酸枝木错金镂空四角条案的一人多高的槛窗,传来富有节奏的三声轻叩。
葡卿回头。
完全敞开的槛窗外,印相负手而立,笑意浅浅。
印相一改素日宽袍散发的模样,一身大红婚服,腰系金丝镶玉合欢扣,黑发束起以玉环云纹金冠固定,修长的身体挺得笔直。
那夜半明半灭的天光衬得他眼下红痣耀眼,宛若神祇下凡。
他道:“卿卿,我来娶亲了。”
就在葡卿惊喜地想要扑入印相怀里时,槛窗下忽然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窗杦上先是跳进几个薄而小巧的白色小纸人,小纸人五官简陋,眉心一点红痕,声音尖细,冲印相喊:
“出去!出去!”
“新娘子要梳妆了!”
紧接着,更多的纸人翻过窗杦跳了进来,有抱着象牙梳来的,有几个合力头顶一面妆花铜鉴的,还有数不清的小纸人一个衔着一个,晃悠悠地倒掉在窗杦边,不消一会,一个又一个的箱笼,或大或小,皆从外头运进了屋内。
葡卿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些小东西忙忙碌碌,探出槛窗一看,印相脚边的小纸人更多,就连婚服下摆也坠着几只。
印相随手捻起一只得寸进尺往他头上爬的小纸人,笑道:
“卿卿,让它们服侍你梳妆罢……”
话音未落,最后翻进窗杦的几只小纸人里,有两只利落地爬上了槛窗上,松开抵着窗的支架,落窗前还用尖细的声音喊:
“不许看!不许看!”
另外几只则是牵着葡卿的衣摆往里去。
由小纸人运进来的箱笼此时已经全部打开,整整齐齐地堆放一旁。
葡卿略略一看,险些没被里头的珠光宝气闪花了眼。
这些系有软红绸,足有半人高的箱子里,珍珠翡翠,黄金玉石占了七成,古玩字画占了两成。剩下几只箱笼,一箱里红衣灼灼,一箱里金镶玉坠红盖头,还有一箱只有一冠,冠上龙凤呈祥踏云衔玉,巧夺天工璀璨夺目。
梳妆台上原本的铜鉴已经换了一枚新的,黄澹澹的镜面里人影模糊,镜缘嵌金佩玉。
葡卿被小纸人簇拥着进了屏风内。
纸人虽然都小巧一只,却极懂配合。
最后头的小纸人合力举着嫁衣,一小部分爬上葡卿的肩上,一小部分坠在腰侧,再以接力的方式替他换上了嫁衣。
大红似火的嫁衣衬得小公子肤白胜雪,眉目精致。
坐在葡卿肩上的小纸人“嘻嘻”笑着,尖细的声音高亢:
“美!美!”
羞得小公子两颊绯红,直接省了胭脂这一步。
约莫过了一刻钟,那扇紧闭的槛窗再次从里往外推开。
此时窗外,天光俱灭,唯有一轮明月缓缓升起。
槛窗外已然变了副模样。
庭院内草木葳蕤枝蔓交错,错落的树叶,花草间金辉漫漫,树梢披上红色软纱轻幔,五步一系,无风时静静垂落,宛若红海云国。
纵使红纱软绸耀眼夺目,然印相的眼,心只为一人所系。
手捧着一只小纸人缓步走向窗杦的小公子,身着与自己相配的大红嫁衣,头束踏云衔玉冠。眉眼昳丽,饱满红润的唇抿起骄矜羞涩的弧度。
葡卿矮身放下纸人,极少盛装打扮的他不太适应这一身,但印相眼里的灼热让他心里一甜,径直扑上前,隔着窗杦环住了窗外人的肩颈。
小公子笑道:“印相,我们成亲去!”
簇拥在两人身边的小纸人唱道:
“七月半,鬼开门!
迎新娘,朱颜俏!
银钗金钿珍珠屏,
俏!俏!俏!
锦绣鸳鸯成双对,
妙!妙!妙!”
*
成亲拜堂的地方是印相的阴宅,不在人间而在鬼市,一处阴阳交错之地。阴宅内是漫天的红双喜,血色的灯笼映得满屋艳艳。
两人并未拜高堂,只牵着红绸花球拜了天地与夫妻,印相便引着人入了洞房。
有小纸人试图跟着进房,却被印相不动声色地一脚踢了出去。
小纸人便排排队地趴在了门槛上,“嘻嘻”笑道:
“羞羞!羞羞!”
印相理也不理,关门转身打横抱起小公子,转过屏风,便是一张同样垂挂红色纱幔的檀木灵芝如意月洞架子床。
床边的梳妆桌上一碟枣、桂圆、花生,两杯清酒,一对粗如儿臂的龙凤红烛灯光摇曳。
葡卿被放下坐在了床边,眸中盛满春意,在微晃的烛光中脉脉含情。
印相的耐心极好,尽管美味已然到了嘴边,该有的流程还是必须走完。
待喝过了交杯酒后,印相才轻轻地吻住了自己的小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