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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最是人鬼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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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日,距中元节仅剩一旬。
清明山在京都东西市以南,出了皇城朱雀门后约莫需要一刻车程才能到达山脚,好在山路修的宽大,方便世家小姐夫人乘坐轿舆登山。
朱雀门外以朱雀大街为主轴,南北十一条街,东西十四条街,纵横交错,形成108坊。朱雀大街东边55坊,多为皇亲贵戚,门阀士族,西边则是平民商户,客栈商铺。东西两坊,对比更是俨然不同。
于是西坊来往的平民走贩,在这日见到不到巳时,便陆续有数辆宝马雕车,四角车顶悬着金铃,铃声悠悠,从东坊宽大干净的街道里头驶出并入铺满青砖的朱雀大街。也有马术了得的公子少爷,骑马扬鞭从朱雀大街打马而过,路边的商贩百姓纷纷小心避让。
临街而建有悬着“住”、“食”二字随风晃荡的灯笼的客栈酒楼,二楼内数人纷纷好奇探头看去,不禁被那奢华香车,或者那高大俊美的红鬓宝马吸引了目光,待车马远去后,和同桌人或是邻桌人赞叹:
“不愧是天朝京都!”
有人接道:“这天朝京都的朱雀大街,随手扔块石头都能砸到几个京官哩!”
“是极是极!”
更有见识之人叹道:“今日护国寺祈福斋饭,这怕不是世家子相约而去罢!”
随后举杯同饮,以慰千愁。
渴望高官厚禄者,心中欲望更是蓬勃疯长。
处在东坊中心,占地最大的葡府在卯时便开始准备起来。
最软的轿舆,解腻的零嘴,替换的衣衫,随身的腰牌,以及跟随小公子一并上山的丫鬟侍卫,都是一一经过卿岄的过目许肯后,才呈在了小公子面前。
卿岄最终还是没抗住自家崽儿的撒娇,允了这事。只要求了一点,葡卿必须随身带着丫鬟侍卫,身边片刻不能离人。
叮嘱完一应事务后,已然辰时过半。
好不容易登上轿舆,头一次一个人出门的小公子颇为稀奇地掀开窗帘,探头回望葡府。
葡府两侧镇守雌雄石狮一对,宽约一间开的广亮大门红漆鎏金,恢宏大气,约莫高出街道三五寸。上头黑檀金底的刻字用疏狂的草书写道:葡府。两侧的小门也是精致华丽,从白墙青瓦处隐约可见府内的假山楼阁。
等马车彻底驶离这条街道,想着朱雀大街汇入,葡卿才放下了帘子,愉快地吃着不可多得的甜食。
葡府。
小公子甫一离去,不待卿岄去往卿府,常管家便再次求见。
“卿大人,表少爷来了,说是得了新鲜的吃食想要献给两位大人。”
葡鹤辞未登家主位之时,只是葡老爷的一房不受宠的小妾所生,排行第二。上头有一位嫡少爷,下头更有数个弟弟,妹妹,只是都非正室所生。
那时的葡府虽是老牌世家,但已有没落之相,远不及现如今威大势大。后来那位嫡少爷死于内宅阴私,虽然现在大家都心知肚明,葡鹤辞肯定掺了一手,但当时可没人瞧得起行二性格阴暗不讨喜的庶少爷。
而那位嫡少爷死前唯一的子嗣,便是这位表少爷葡裕。
饶是知晓一部分内情的常管家也不禁感慨,这位表少爷能屈能伸,不仅没有因为亲生父亲之死而责怪葡大人,反倒是对葡大人和卿大人亲近有加。
似今日这般得了新鲜玩意便奉上的事也不是第一回了。
而且难得的,常管家冷眼瞧着,这居然是出自葡裕真心,当真是亲近喜爱葡大人。
*
帖子上约的时间是巳时一刻,清明山脚下相聚。
因着这次有个极为特殊的葡小公子也参与,那些小官门户家的少爷小姐便早早等候在了这里,而家中为三品以上的公子千金便只提早了一刻才到。
便是这样,眼见着人都来全了,那位让众人期待异常的小公子依旧是没个踪影。
这也是山脚下那些摊贩极为难见的场景了:数辆或华丽,或精致的车舆停在一块,多是四角朝天的轿子上垂了黄金流苏或是白玉铃铛,轿子上绸子的绣花暗纹也是趣意横生。车舆外则是高头大马,马上的黄金鞍精巧夺目。
天朝的风气开放,对女子哥儿并无禁锢。
因此在马车里待烦了的小姐们扶着贴身丫鬟的身款款下车,寻找闺中好友或是玩伴清浅嬉笑。
有性格开朗外向的少年人已经开始聊天。唯有几位出自一品官员府里的嫡少爷极为矜持,对视一眼后默契地端坐在车内品着茗。
“那位葡小公子这样眼高于顶,竟连皇子皇孙都要等他一人!”
车外忽然传来轻细颇为愤懑的声音。
这次护国寺祈福误打误撞成了京都内最大的一次小辈聚会,连皇城内的三皇子和五皇子也都一同参与了。
车内品着茗,瞧着天潢贵胄之气的少年一愣,连忙同身旁的小太监道:“去瞧瞧说这话的人是谁家的?”
坐在旁边看着矮小些的少年细声道:“三皇兄,说这话的人或许是无心的罢,那葡小公子确实来晚了些。”
那少年正是今上的三子,母妃极为受宠,出自卿府,也是卿岄唯一的嫡亲姐姐。而那瘦弱些的少年,是今上第五子,母妃仅是小官之女,在宫内弱小不起眼。
三皇子面色一冷,沉声道:“五弟,葡小公子本就身体不好,来晚些也是应当的,我到要看看敢借皇子名头说这话的到底是谁!”
五皇子面色一僵,讪讪一笑,“三哥说的极是!”
听见这话的不仅三皇子与五皇子,连同将军府,御史府里头的几位公子也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等下车后,那人便滑不溜秋地隐在了人群里。
不待几位少爷吩咐找人,最外边忽然有人喊道:“是葡小公子的马车!”
消息传的极快,一众少爷千金,连同来的丫鬟侍卫皆纷纷看去:
打前头的马车驾挽两马,马身通体雪白,毛发飘逸。随着驾车之人一扯缰绳,马儿嘶鸣一声,稳慢停下。仔细瞧去,那马身竟挂了几绺玩笑似的碎蓝宝石,衬的白马宛若神驹。
众人只见,坐在车辕上的丫鬟利落下车,后头的小厮立马上前抽出马凳。
而后那丫鬟对着车帘,隐约可听见柔美的声音道:“……小公子,前边………”
紧接着,一只纤细白净,骨节分明却又指尖莹润的手掀开了帘子。
待手的主人彻底下了马车,众人才看清这位葡小公子,不由怔然。
“真真是银鞍白马来,金鞭美少年。”
葡小公子今日穿着的是一身月白色直襟长袍,腰束祥云腰封,环佩麒麟金镶玉,乌黑的头发束起,戴着简单的白玉银冠,整个人俊逸如同画中仙,又透着高不可攀的骄矜清冷。
葡卿甫一下车,便瞧见这乌乌泱泱一堆人,可他认得的人极少,见谁都面生。
等小公子视线转了一圈,终于是瞧见了几个面熟的。
“三哥哥!意如姐姐!”这唤的是三皇子与丞相府的嫡小姐。
小公子软软的声音含着喜悦,素日里不笑时便含了三分甜意的唇在绽放笑容时,更是宛若沁了糖水般甜蜜。那几分骄矜清冷之感一下子淡了去。
被小公子喊到的两人面上也笑意晏晏,引着葡小公子率先往山上去。
见打头的几位都舍了马车,余下众人便跟随在后,训练有素的丫鬟侍卫各司其职,紧随其后。
葡卿颇为新奇地看着山上的风景,摆摊的商贩,以及五花八门的玩意,只觉自己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
一旁的三皇子算是这群人里头最熟悉葡卿的一个人,启唇笑道:“子安弟弟,若是瞧见喜欢的,尽管买,三哥哥给你付钱!”
葡卿甚少被人喊字,这是去岁他十五岁生辰时,爹爹给他取的表字,取的是盼卿安康之意。
同样陪在葡卿身边的另一个熟人则是卿岄师兄之女,当今相府嫡女林意如。
两人因着与卿岄的缘故,倒是常常能见到葡卿,自然也就熟稔起来。
林意如听罢,捂嘴笑道:“哪还需要三皇子付钱,出来时父亲便与我说,子安的一应花销,皆由丞相府报账。”
后头听见这话的少爷小姐们,有开朗活泼的逗趣道:“葡小公子也用一用我的银子罢!”
话音刚落,便引起一阵笑声。
葡卿也觉得有趣儿极了,笑得眉眼弯弯。
他从未接触过这般有意思的同龄人!忍不住升起结交之意,道:
“那便用你的银子罢!”
眼见得小公子青眼如此容易,方才未开口的人纷纷开始插话,引着葡卿闲聊,最好能给小公子留下几分好的印象。
原本走在葡卿两边的三皇子与林意如悄悄离远了些,两人一致希望,小公子能够结交上合心意的玩伴。
前边欢声笑语,俏皮话一句接着一句。而以五皇子为首的几个少年,坠在后头,看着身量都稍显瘦弱,脸上郁郁不得志,眉眼里隐着嫉妒愤愤。
仔细瞧去,皆为各府庶子,或是干脆连宗碟都未上过的外室子。
眼见着快要走到护国寺前,原本便坠在后边的五皇子,脚步逐渐放得更慢,直至彻底落在了最后面,身边也只跟了一个小太监。
有少年以为五皇子走累了,便献好想来搀扶。
只是手还没碰着五皇子,便瞧见五皇子眼底的阴鸷之色和唇边柔和的笑容,两者堪称诡异地出现在了同一张脸上!
那少年骇然,慌乱地移开视线脚下悄然远离了五皇子,迅速追上了前面的一众人等。
五皇子仿若浑然不察。
直到身边仅剩那小太监后,五皇子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直至面无表情甚至有些阴森可怖。
那小太监好似司空见惯,凑在五皇子耳边低语几句,便引着五皇子从护国寺侧边,径直往寺庙后山去。
两人走了约莫半刻钟,绕过葳蕤草木,终于到了一间简陋的,疑似荒废的木屋前。
那小太监轻车熟路推开门,五皇子面色嫌弃地觑着沾染灰尘的木凳,还是没有坐下去,负手背身矗立在屋内。
又是半刻钟后。
“吱——”
木门再度被推开了。
进来的竟是一个光头和尚,身着灰布僧衣手持佛珠,看着玉面慈悲。
光头和尚开口先是一句佛语,才道:“小僧见过五皇子。”
五皇子面色无波,冷冷道:“本王的来意想必慧觉和尚已经知晓了吧。”
慧觉垂眉敛目,持着佛珠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明白。”
一直安静不语的小太监就连脚步声也极其微弱,不知何时走到了慧觉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蜡封的信笺。
那信笺极薄,若是仔细辨别,还能嗅到上头即将消散的龙诞香气。
慧觉法师小心翼翼接过,掩进了袖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