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你那天也无风雨》李本本

8、有闻必录（一） 我的身体又

　　原来并不是朋友啊。吴斯年明白了，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把他们代入了“朋友”的角色。看来，自己此前并不是一个友善的、朋友众多的人物。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和纪圣贤的距离越拉越大，心底升腾起来的沮丧有如无尽的黑暗，吞噬着他的内心。
　　“过了这个路口就到你家了。”纪圣贤突然停住，回头对吴斯年说道。
　　吴斯年没有看他，点点头，挥了挥手以示告别。他一直以为重生能够改变能够带来希望，可是如今几次的遭遇，总令他感到力不从心，凭一己之力想要对抗过去十几年积累的东西，太难了。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缓慢地回到了自家门口。这时他忽然紧张起来，不知现在回去父母有没有消气，是不是还会把他暴打一顿。他小心翼翼地往门里看去，只可惜从门缝看不出里面的情况。
　　吴斯年踌躇地在门前左思右想，不知该不该敲门，刚才跑出来时钥匙也没有带。
　　这时，对面邻居突然打开了门，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用看好戏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吴斯年，紧接着笑道：“斯年呀，回来了？今天这么晚啊？”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吴斯年家中的父母听到。正当吴斯年准备回答时，他的母亲打开了家门，对着那个女人笑了笑，一把将吴斯年拽进门，嘴里说着“卢大姐，您忙”。
　　吴斯年进了门，看到在墙角摆放的木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母亲轻声叹了口气，说道：“以后你爸爸问你什么你就实话实说……”
　　吴斯年心想，自己才是那个实话实说的人，只是人大多数都喜欢听信自己认可的内容，无论那是谎言与否。
　　母亲让吴斯年在沙发边坐下，问他在外面吃了什么，吴斯年都如实说了。这时他忽然想到之前他为了逃走，弄伤了父母，忙问道：“妈，你的手，疼吗？”
　　母亲还未回答，父亲从书房走了过来，浑身散发着酒味，大概是刚才吴斯年不在的时候喝了酒。他看到吴斯年小心翼翼的模样，当下倒也没有动怒，只轻飘飘说了句：“知道回来了？”眼睛也并未正视吴斯年。
　　吴斯年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偷着看了眼父亲的表情，内心盘算着如果再挨打要怎么办。
　　母亲见父亲已经消了气，也暗自松了口气，说道：“你爸爸和我都很担心，你又去哪了？实话告诉我们。”
　　“我碰到纪圣贤了，去他家吃了口饭。”吴斯年老老实实，低着头说道。
　　父亲哼了一声，没有发表意见，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看着报纸。吴斯年悄悄往一边挪了挪，离他更远些。
　　“纪圣贤他们家人都还不错，只不过没有什么远大志向，你也少来往些比较好。”父亲眼睛依旧盯着报纸，对吴斯年说道。
　　“我……我在学校认识的人不多。”吴斯年小声说道。
　　“那就说明你交际能力不行。现在这个社会，只有能力是不行的，社交也是重要的一环。从你现在就要学会打造自己的交际圈，以后都有用的，听到没？”
　　吴斯年突然想到纪圣贤对他说的“不是朋友”，难道就是因为自己之前的功利心太强，所以连真正的朋友都没有？
　　“我问你听到没？”父亲放下报纸，皱眉大声问道。
　　吴斯年连忙点头，余光瞟见父亲手指被自己逃走时的反抗压出了淤青，瞬间感到愧疚。
　　大概是捕捉到了吴斯年眼中的愧疚，父亲更加得意起来，揪住吴斯年的后衣领，迫使他抬起头，说道：“你小子今天的账还没跟你算完！你还学会还手打你爸妈了？大逆不道！”
　　吴斯年被衣领勒得难受，呼吸不畅，脸憋得通红，开始一个劲咳嗽。母亲看到这儿，两手攥在一起，却也没说什么。
　　“我……错了。”吴斯年竭力吐出几个字，尽管他并不认为自己错了。
　　父亲这才放了手，然后用带着淤血的手指指着储物间，说道：“去小黑屋反省吧。”
　　吴斯年犹豫了片刻，颤抖着身体往储物间走去。他感觉到父亲在身后站了起来，拿起了木棍，随时都有可能将木棍敲打在自己身上。不知是不是刚才缺氧的关系，他有些头晕。
　　在进小黑屋前一秒，他忽然转过身，哀求道：“可不可以不打我？”
　　父亲一手拎着木棍，一手上前抓住吴斯年的臂膀，冷冷说道：“做错事的后果你不知道吗？如果不想挨打，一开始就不要选择做那些事啊！”
　　吴斯年不自觉地挣扎着，双手想要挡住木棍的袭击。然而，高大有力的父亲在酒精的作用下，很轻松地避开了他的防守，一下接着一下地痛打着吴斯年不甚强壮的身体。
　　吴斯年倒是没感觉很痛，可能是因为此前经历了太多更加惨痛的事件，他此时只觉得愤怒，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事，凭什么要挨打？
　　他忍不住大声反抗着：“不要打我！我没错！”
　　“还不承认？”父亲更加用力了，吴斯年痛得闭上了眼睛。
　　“你是想要把我打得和纪海之一样残废了才高兴吗？”吴斯年高声道，说出这话时只是情急之下，但很明显父亲像是受到了冲击，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吴斯年慢慢睁开眼，看到父亲和母亲都圆睁双目看着吴斯年，像盯着一个不曾见过的怪物。吴斯年望着他们阴暗的神情，后脊发凉，不由得暗暗后退几步。
　　“你过来。”父亲对吴斯年招招手。吴斯年犹豫再三，不得已只得慢慢走过去，从母亲身边经过时感到她在发抖。
　　紧接着，一个蕴含着十足力道的耳光拍在了吴斯年的脸上，吴斯年一时没有准备，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这个耳光的力量比刚才那些棍棒的力量强多了，令他无法招架。
　　父亲此时又拎起吴斯年，头朝下重重摔在地板。吴斯年本就后脑勺受了伤，这下二次伤害，更是疼得厉害，甚至嘴里吐出一口血来。
　　这时，母亲才慌忙蹲下身，扶着吴斯年的脖颈，哀求道：“他伤刚好……”
　　父亲冷眼看了下母子二人，方才停了手，气呼呼地对母亲说道：“给他关进去。不许出来！”说完，大步走回书房关上了门。
　　母亲搀着吴斯年起身，二人一起来到小黑屋。屋子里没有灯，仅靠从门缝透进来的灯光，勉强可以看到里面的构造。整个屋子大概不超过四平米，靠着墙壁的一周都是架子，上面堆满物品，仅剩中间一小块空地。吴斯年摸索着，发现中间空地上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竟然还有一块薄毛毯，看来此前吴斯年经常在这里度过漫长难熬的岁月。
　　母亲怕吴斯年不适应黑暗，拿出手机，给吴斯年照亮脚下的路。吴斯年在椅子上半躺下，母亲给他盖上毛毯，然后看了他几秒。因为是背光，吴斯年看不清母亲脸上的表情。
　　母亲颤抖着声音问道：“还……好吗？”
　　吴斯年此时已经崩溃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张开满是血的嘴巴，如图将要窒息的鱼一般，徒劳地开合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说你，偏要气他，还要提什么纪海之……”母亲叹口气，轻声说道，不时回头往外张望。
　　吴斯年大口吸着气，没有作声。
　　母亲见吴斯年躺着没反应，转身准备离开，却只听吴斯年突然哑着声音问道：“所以纪海之是你们害的吗？”
　　母亲的背影僵住了，片刻后才背对着吴斯年说道：“这事你不知道更好。”
　　吴斯年揪着毛毯一角，咬着牙说道：“我必须知道。要不然我就白来了。”
　　母亲转过头，犹豫半晌，吴斯年觉得她脸上此刻应该满是疑惑。过了会儿，她方才说道：“等你记忆恢复就明白了。”说完，不等吴斯年反驳，就匆匆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吴斯年置身于黑暗之中，甚至有一种重生前濒死的感觉。他站起身试图开门，却发现已经被从门外上了锁。打开手机想要照明，却发现手机也已经没电了。无奈之下，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尽快适应黑暗。在黑暗中，他用手指摸索着架子及架子上的物品，除了沾染一手灰尘外，没有什么发现。那些堆积的物品，无非是一些卫生纸、球拍之类的东西。
　　他重新躺在椅子上，摇摇晃晃，感觉浑身酸痛，但头脑发热，恐怕一时难以入睡。他多么想找人倾诉一下现在的处境，只可惜唯一理解他的夏千雨也弃他于不顾，甚至假装根本不认得他。
　　这时，他的脚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低下头，勉强分辨出来是一个画着饼干图案的小铁盒，铁盒旁有一瓶饮料，被他刚才踢倒了。
　　吴斯年举起饮料，是半瓶可口可乐，可能是自己之前在这里喝的，他无奈地把瓶子放在一旁，总觉得那个铁盒更让人在意。
　　他把盒子拿起来，打开盒盖，盖子上面扬起薄薄的灰尘，呛得他鼻子痒痒。他就着门缝进来的一丝光线，想要一探究竟。
　　铁盒里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画片、玻璃球、小汽车，毫无顺序地摆放在其中。吴斯年心想，这些难道就是自己过去每一次在这里度过难熬时光时留下的痕迹？
　　他一件一件拿出来把玩，却突然有了新发现。在这些看似杂乱的物品之下，其实掩盖着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藏在一堆杂物之下，的确是略显突兀。难道其中暗藏玄机？
　　吴斯年轻轻地抽出笔记本，困惑地打开第一页，用力辨别上面记录的东西。模糊之间，只见上面记录着一些数学公式、英语单词等。原来是练习簿之类的东西啊，那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藏在铁盒里。
　　正当他想要合上笔记本时，却瞟见中间一页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纪海之，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