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你那天也无风雨》李本本

7、依旧懵懂（三） 就算不是朋

　　与其余几人分别后，吴斯年沿着小路往家走。他所住的地段属于环境较好的，估计价格不菲，只是房子略微有了些年头。但对于曾经历“出生入死”的吴斯年来说，能有的住就不错了，至少比精神病院好得多。不过令他有些在意的是，他家里的氛围总是怪怪的，使人感到不自在。就好像无论他做什么，背后都有眼睛在盯着他、手掌在控制着他。
　　果然，这次也不例外，打开家门，一股压抑的气氛迎面袭来。整个家中一片漆黑，静得只听到时钟走动的声音。吴斯年心里嘀咕怎么没人回来，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灯，却只见父母二人端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已经凉了的饭菜。
　　“爸、妈……你们怎么不开灯啊？”吴斯年感到莫名其妙。
　　父亲冷冰冰地问：“你去哪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为什么不提前和我们说？之前不是教育过你有事要和家长报备？”
　　吴斯年抬头看了下钟表，已经八点一刻了，他深知理亏，低下头小声说道：“我在图书馆学习，忘记了……”
　　父亲猛地拍了一下餐桌，力道把握得正好，发出足以震慑人心却又不会大到离谱的声响。他怒喝道：“还敢撒谎？你妈妈去学校找过了，你根本没在！”
　　吴斯年愣了下，心想只因自己在小树林，所以妈妈没找到……但他实在说不出自己在那儿的理由，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我真的在学校，我有证人，他们叫……叫严高飞、詹方、纪圣贤和辰俊！”
　　父亲和母亲脸色一沉，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说道：“你们在学校干什么？你可不要说谎，我们待会要找这几名同学的家长一个一个对证的。”
　　吴斯年当下暗想，要将事实告诉父母么？那也太荒唐了。
　　父亲见吴斯年不出声，立马起身，拿起手机就打电话，也不知打电话的对象是谁。
　　“小纪啊，你在家吗？你儿子回来了吗？”父亲边说边瞟了吴斯年一眼。
　　吴斯年心想，那个胖子不会说漏了吧？要是“绑架同学”的事情被父母知道，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不过无所谓，反正他们只是在那里白白站了几个小时，什么也没做。
　　父亲边说着，边把手机免提打开，放在桌子中间。只听对方说道：“啊，吴总啊，我在家、在家。圣贤他回来了，找他……有事？”
　　父亲说道：“吴斯年说他和你儿子刚才为止一直在一起，我想问问是真的吗？他们在学校干嘛了待到这么晚？”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纪圣贤叫了过来：“你吴叔叔找你，问你刚才和吴斯年在一起吗？”
　　吴斯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纪圣贤粗重的喘气声，心想这胖子总是爱激动，不就是问他个事实么，何必大喘粗气。
　　“不在。”
　　“什么？”吴斯年惊呼道。听到纪圣贤这样说，他整个人犹如遭到了晴天霹雳，难以置信、动弹不得。他一时不明白纪圣贤为什么要撒谎，明明是一件这样小的事情，明明是不需要说谎的事情。
　　“你、你为什么这样说？”吴斯年急得想要抓过电话，和他对峙一番。
　　父亲一把夺过电话，带着些许得意地对纪圣贤说：“知道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他在说谎！你相信我！”吴斯年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地解释道。
　　父亲冷眼看着他，好像看小丑一般：“你别想再骗我们了。走吧，去小黑屋。”
　　“什么小黑屋？”吴斯年有些慌张地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母亲只是沉默，面色苍白，眼神有些闪烁。
　　父亲指了指厕所旁的储物间，说道：“进去。”说完，熟练地从身后抽出一根木棒。
　　吴斯年见状，心知不妙，自己是要挨打吗？他连忙往后躲，躲到目前身边，想离父亲越远越好。
　　母亲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力将他按住，父亲则拿着木棒迎了过来，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似乎很享受此时此刻的场景。
　　眼看父亲的木棒就要挥舞过来，吴斯年百口莫辩，只得一狠心，使劲将母亲的一根手指朝反方向扳去。母亲痛得一时无法忍耐，松开了手掌。吴斯年趁机逃脱母亲的束缚，打开大门，想要逃走。
　　父亲一个箭步要来堵门，幸亏吴斯年身手敏捷，早先一步出了门，将大门一关，挤压到了父亲扒在门边的手指。他听到父亲在后面吼他，也顾不上留意父母有没有受伤，始终没有停下疯狂飞奔的脚步。
　　他漫无目的地狂奔，身边的行人都侧目盯着他，仿佛他是一头失控的野兽。跑了很久，在一条不知名的街上，吴斯年终于停了下来。他弯着腰歇口气，感觉到周围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的人们，每一个都脚步匆匆，似乎急于回到温暖的家、享受令人愉悦的笑语和饭菜。
　　他抬起头，两边的路灯忽明忽暗，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节奏，似乎在嘲笑现在无处可去的他。吴斯年没想到，明明是要重生回来努力过得更好的，却沦落到了这样境地。偌大的城市，却始终寻觅不到容身之处。
　　“吴、吴斯年？”身后传来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声音。
　　从这声音间隙粗重的呼吸声，吴斯年已经知道是谁了，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想要对纪圣贤大发雷霆，却看到他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女生，看起来比他们年纪大一些，垂着头，两边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好像一个断线的木偶，散落在那里。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纪圣贤佯装没事，语气轻松地问道。
　　“还不是因为你，我被我爸妈赶出来了。现在无家可归，晚饭也没吃，你开心了吧？”吴斯年低声抱怨道。不知为何，他不想大声惊扰到轮椅上的女生。
　　“来我家吃饭吧。”轮椅上的女生忽然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眯着眼睛对吴斯年说道。
　　吴斯年一愣，这个笑容带给他一种模糊而又熟悉的感觉，他第一次感知到“记忆”的存在。也许在过去某个时刻，或者某些时刻，他都曾面对着这张笑脸，因此对其记忆尤为深刻。那么这可以说明这个女生对他很重要吗？他迷茫地抬头看看纪圣贤。纪圣贤很是无可奈何，但也只得听从姐姐的意见，说道：“那你来吧。我爸出去打工了，就我和我姐。”
　　“你姐？”吴斯年反问道。
　　“哦对了，忘记你失忆了。这是我姐姐纪海之。”
　　纪海之抬起纤细无力的胳膊，轻轻拉住吴斯年的手，柔声说道：“我们家有好吃的，不要客气，来吧。”
　　吴斯年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跟着他们拐进了一个胡同，来到一间平房前。这里的环境与吴斯年家的大相径庭，门前泥泞不堪，一堆堆垃圾在阴暗的角落里散发着臭气。邻居们或在门前闲扯，或在院子里做饭，看到吴斯年这个陌生面孔，都不禁停下正在做的事情，朝他望去。
　　吴斯年为了躲避目光，急忙同他们进了屋，看纪圣贤忙前忙后地把纪海之扛到沙发上，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两盘剩饭，开始在炉火上加热。
　　吴斯年笑嘻嘻地拍了纪圣贤一下，说道：“真没想到你还挺贤惠的嘛！”
　　纪圣贤冷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大少爷就不知道搭把手吗？”。这和白天里看到的那个神情激动、慷慨激昂的胖子还是一个人么？
　　吴斯年连忙说道：“你要我帮你什么？”
　　“一点眼力价都没有！把桌子擦一擦，给我姐倒杯水，这些总会干吧？”
　　吴斯年手忙脚乱地从厨房找了块抹布，在桌上用力擦拭着。纪海之坐在一旁，扑哧笑出了声：“斯年，别听他瞎说，坐这儿歇会儿吧。我看你满身大汗，是怎么了？”
　　吴斯年放下抹布，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珠，说道：“我刚从家跑出来。”
　　“为什么？”纪海之问道，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吴斯年便如实把事情讲给了纪海之，他看到纪海之很认真地倾听他的诉说，越讲越激动。他愁眉苦脸地说道：“我竟然没有料到我的父母是这样的人，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听到这儿，纪圣贤转过身和纪海之对视了一下。纪海之有些不自然地问道：“斯年，听圣贤说你前一段头受伤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你还好吗？”
　　吴斯年点点头。
　　“我姐这么关心你，你就不知道关心一下她？”纪圣贤把一碗炒米饭和一份小白菜甩到桌上，在一旁说道。
　　吴斯年一愣，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说道：“啊，是啊。姐姐你也受伤了么？为什么坐轮椅？”
　　这么一问，纪圣贤和纪海之的脸色都暗了下来。吴斯年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忙补充道：“不好意思，我之前什么事都不记得了，说错什么你们别生气……”
　　片刻后，纪海之指着桌上的饭菜，说道：“吃吧。”纪圣贤阴阳怪气地说道：“别嫌弃就行，知道你吃惯了大鱼大肉。”
　　吴斯年很奇怪他为什么对自己态度如此恶劣，但还是坐下大口吃了起来。饭菜虽然平常，可饱含着烟火气息，温暖了吴斯年整个身体。
　　“真好吃，谢谢你们！”吴斯年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忍不住称赞。
　　“哼，我没把你打一顿都是好的了。”纪圣贤小声嘟囔道。
　　“什么？”吴斯年抬头问道。
　　纪圣贤咬着牙说道：“你可能忘了，但我们永远不会忘。我姐姐这辈子都被你们毁了。”
　　吴斯年惊诧不已，望着表情毫无波澜的纪海之，似乎在等待当事人发表意见。
　　纪海之连连摇头，语气依旧温柔似水：“别听他胡说。我们不生气，我知道这都是我自己的错。”
　　“要不是这小子他们家……姐你别总是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好吗！”纪圣贤按捺不住，在一旁说道，表情又激动了起来，整张脸都涨红了。
　　“你别这样说。起码这事和斯年是没关系的，他不知情。”纪海之摆摆手，示意纪圣贤不要发作。
　　“什么事？”吴斯年忍不住放下碗筷，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地问。
　　沉默片刻后，纪海之重新微笑着说道：“没什么事。吃饱了吗？吃饱了要早早回家哦，你爸妈会着急的。圣贤，你帮着送斯年回家吧。”
　　纪圣贤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对吴斯年扬了下下巴，说道：“走吧，谁让你不认路呢。”
　　吴斯年跟着纪圣贤，默默地在小路上走着。犹豫许久，他忍不住又问：“你能告诉我你们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吗？我实在是想不起来。”
　　纪圣贤停下脚步，深吸了口气，说道：“我们说的，是我姐变残废的事。”
　　“这？这和我们家有关系吗？是我们家害的？”吴斯年有些惊讶。他从不曾想过自己和家人会对别人造成这样的伤害，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自己能做什么呢？
　　纪圣贤停了片刻，说道：“你就当作不是吧。”说完，又大步向前走去。
　　吴斯年连忙追上，说道：“你把我当朋友你就快点告诉我，如果真是我家人造成的，我一定想尽办法弥补！”他说的想尽办法，也许并不是纪圣贤以为的经济赔偿，而是重生回去，在这一伤害到来前，将其阻止。
　　“可是，”黑暗中，纪圣贤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