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你那天也无风雨》李本本

4、白衣少年（四） 我选择再次

　　吴斯年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不是被施展了什么定身的法术，而是眼前这一幕令他的大脑宕机了。
　　女生双手双脚都被捆绑在床边的护栏上，她挣扎着，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你快走”。
　　吴斯年见女生周身已经找不出一寸完整的皮肤，皆是鲜血淋漓、破损不堪，他甚感愧疚，只觉得这一切因他而起。他不应该那么不计后果地和护工作对——况且这还是他来这里的第一天。
　　他稍稍平复一下心情，然后走上前去，忍住对周遭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的恶心感，动手想要解开女生手脚的束缚。
　　女生一开始拼命抵抗，不让他解开绳子，后又逐渐放弃抵抗，默默平躺，空洞的眼窝中留下了混杂着血液的泪。
　　“我扶你起来，咱们逃出去。”吴斯年对满脸泪水的女生说，以为她是痛到哭泣。
　　女生摇摇头，表情已经麻木，她用尽力气说道：“没用的，抵抗是没用的。”
　　“可是你想一辈子都过这种生活吗？”吴斯年压低声音，但语气仍旧激情澎湃。
　　女生吞下一口血水，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吴斯年想了想，发现自己唯一的超能力就是有那白衣少年的帮助，但眼下却又不见了他的踪影。他做出拜神的姿势，对着周围空气里作揖，满口小声念叨着：“神仙弟弟，快快显灵，救救我们这些绝望的孩子吧！”
　　然而他并没有出现。
　　就在这时，守夜的护工从门外经过，见这扇房门被打开，大惊失色，连忙冲了进来，看到吴斯年和已经被解绑的女生，怒斥道：“你们在干什么？我要报告院长！”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按键。
　　吴斯年眼见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去，将手机夺了过去，趁护工还没反应过来，用尽全力将手肘对准他的下巴，直撞得护工连声叫唤。只可惜吴斯年身体负伤，力道不足，被护工一把擒住，反手按在墙上。这下轮到吴斯年疼得大叫了。
　　“哎呦哎呦，疼，疼！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病人的？”
　　护工因为被吴斯年打了一拳，心中气恼，说道：“你们算哪门子病人？就是一群精神病垃圾！连囚犯都不如！”
　　吴斯年听他这么说，反问道：“精神病人就能被你们虐待么？你们这是犯……”
　　话没说完，已经有另外两名护工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其中一个正是白天负责吴斯年的那个瘦小护工。
　　“又是你？还有完没完了？这回看田院长怎么发落！”那个瘦小护工撸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阵势。另一名护工见状，连忙给田院长打了电话汇报。
　　吴斯年被护工们捆在房间一角的椅子上，窗外突然电闪雷鸣，光芒映照在病床上如丧尸一般的女生身上，更显恐怖。
　　不久，田院长便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他看到吴斯年便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多年，他是第一个这么能找麻烦的。
　　“好了好了，我今天已经警告过你，如若再犯，你就会受到惩罚。看来，你是真的想变得和她一样喽？”田院长冷笑着说。
　　吴斯年心中害怕，但暗暗决定千万不能表现出慌张，于是故作镇定，说道：“我犯了什么错？我半夜睡不着四处转悠，看到这里门开着就进来了。我又没挖人眼睛拔人牙齿！”
　　本来听了前半句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田院长，听了他最后一句后，气得不行，喝道：“她那是自找的！你没来之前她就屡教不改，我这是对她的治疗！”
　　吴斯年哼了一声，表示轻蔑：“这就是你所谓的治疗？那我也能当院长了。你们等着吧，我出去以后绝对要把你们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你们就等着被制裁吧！”
　　话音刚落，田院长一个巴掌拍在了吴斯年脸上。吴斯年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背着椅子用头朝田院长撞过去。田院长向一边避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注射器，朝吴斯年扎过来。
　　吴斯年心想这下完了，自己被弄昏了之后肯定也会和那女生一样惨遭虐待。他急中生智，一个急转身，神龙摆尾，用捆在身后的椅子扫开了护工和田院长。趁着他们七倒八歪，吴斯年连忙奔了出去。
　　他躲在走廊尽头，快速用铁栏杆上的钩子将捆绑自己的绳子磨断，顺利从椅子上解放。他在黑暗中看到那些护工一个房间挨一个房间地找他，离他越来越近，心生一计，从地上摸了块石子，往走廊另一边掷了过去，来他个声东击西。果然那几个护工又都往反方向跑去。
　　吴斯年趁这个空档，连忙折返回到禁闭室，扛起女生，想要逃离，却听门口田院长的声音响起：“你小子还是回来了啊。”
　　吴斯年硬着头皮说道：“我就是这么讲义气，救人于苦难之中，怎么了？”
　　“恐怕你是觉得良心不安吧。也难怪，她现在这样子都拜你所赐，如果没有你，她还是个活蹦乱跳周身健全的小姑娘。”田院长说道，击中了吴斯年的痛处。
　　吴斯年没有回答。这时，几名护工已经听到声音回到了房间，几人将吴斯年团团围住，步步紧逼到了墙角。
　　“放下她，我们还能给你留个眼睛鼻子。”一个护工威胁道。
　　吴斯年却没有丝毫想要示弱的意思，他靠着窗子，在瓢泼雨声中吼道：“你们休想！”
　　“那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几名护工纷纷从口袋里拿出了注射器、钳子、锤子等各种工具，直向吴斯年扑来。
　　吴斯年无计可施，眼见注射器的针尖已经要碰到自己的皮肤，他只得拉开窗子，一手扛着女生，另一手攀附着窗边爬了上去。
　　“你要干嘛？找死啊？”田院长气呼呼地说道。
　　“死了也比被虐待强百倍。”女生突然开口说道，语气竟然十分平静。
　　“有本事跳下去一了百了！别浪费别人的时间照顾你们！”田院长讥讽地说着，似乎料定他们没这个勇气。
　　吴斯年转头看着高楼之下，那高度令他感到一阵眩晕，他的内心摇摆不定。忽然他想到了白衣少年的话。也许，他真的可以选择跳下去，然后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那女生捏捏吴斯年的肩头，低声说道：“跳吧，带上我，我不想在这地方活着了。”
　　“可是……”吴斯年不知该怎样解释自己的经历，他只知道那女生若是跳了下去就再没有重生的可能。
　　那女生用空洞的眼窝“望着”吴斯年，虚弱地笑了笑，然后用力点点头。
　　于是，吴斯年横下心，一转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拉着那个女生，一起纵身跃下。
　　跳下的那一瞬间，女生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谢谢你。”
　　紧接着，吴斯年只觉得身体后部猛地撞击到了地面，整个人像是被粉碎了一般，然后眼前一黑，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黑暗包围着他，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可怕。难道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吴斯年感知不到身体，感知不到任何东西，唯有思想在疯狂旋转。
　　“你还真跳啊？你就这么相信我？”那个少年的声音突然在吴斯年耳边响起，只是他找寻不到他的身影。
　　“当然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对你很信任。”吴斯年嘶哑着声音说道。
　　“那你希望我复活你吗？”
　　“废——这还用问？我就是希望能重开一次改变人生才选择跳下去的。话说，我这次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而不是和舅舅住在一起，是不是已经算是改变了？虽然这改变看起来更加糟糕。”
　　“是啊。你永远不知道改变的后果是好是坏。”
　　“这次我知道操作流程了，你快把我复活吧！在这地方要憋死我了！”
　　“……”
　　突然，一道微弱的白光在吴斯年眼前绽开，紧接着，又是那种灵魂被抽离的感觉，他复又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吴斯年发现自己处于一间略显古旧的卧室，他从床上爬起，看了看窗外，还是晨曦微露，想必不过清晨五六点钟。他在房间内四处查看，看到书桌上摆着几张照片，上面是自己和一对中年，大约是自己的父母吧。照片旁整齐地摆着一些书本，封面写着高一三班吴斯年。墙上贴着一些电影海报，那些人物自己也不认得，各个造型极其怪异。他努力寻找着周围的线索，这复活的时间点太过杂乱，他已经理不清顺序了。
　　突然，卧室门被人一把推开，他转头一看，是照片中的女人，带着关切与欣喜之色，快步走过来，语气中却满是责怪：“斯年，你醒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不知道我们在担心你吗？”
　　吴斯年一愣，说道：“我醒了还要给你汇报？”
　　那女人没料到吴斯年这样说话，上下打量他一番，似乎察觉到什么异样，然后问道：“你怎么了？还是感觉不舒服吗？”
　　吴斯年想了想，说道：“我只是记忆有点模糊，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那女人“啊”地轻呼了一声，然后定定神，说道：“没事，咱们慢慢恢复。医生说了，你被人从后面砸到了头，是有可能会出现记忆暂失的情形的。”
　　“我被人打了？”吴斯年摸摸后脑勺，的确隐隐有些疼痛。
　　那女人点点头，道：“打你的人还没抓到，不过没关系，你醒了就好。”
　　这时，又有一男人走进了房门，正是照片中的男人。他冷眼看了下吴斯年，不带语气地说道：“醒了？”
　　吴斯年心想这人不应是自己父亲吗，怎么对自己如此冷漠，但当下也只能回答道：“嗯。”
　　“那你今天正好就可以去上学了，已经落下三天课程了。”男人说完，转身而去。
　　那女人在后面轻声说道：“缓一两天也好……”但男人只装作没有听见，并未回应。
　　“那既然你爸爸这样决定了，咱们今天就去上学吧，我给你做早点。”那女人揽住吴斯年的肩背，低声道。
　　吴斯年点点头，目送那女人离开房间。他感到好生奇怪，上一次他复活时，父母在车上对他的态度可是和现在完全不同。
　　吴斯年坐在餐桌旁，只觉得氛围十分压抑。父亲母亲什么话都不说，静静的房间里只听得到电视中播放的早间新闻：“今天是2011年9月5日……”
　　原来今年是2011年。吴斯年这么想着，匆匆咬了两口烧麦，准备起身出门。
　　“把这碗里的吃完。我一大早辛辛苦苦做的，自己都舍不得吃。”母亲按住吴斯年，厉声说道。
　　“那您就吃啊，别舍不得，反正我也不爱吃”。吴斯年并没有老老实实照做，而是把碗往父母面前一推，出门去了。他余光发现父亲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一凛。
　　出了门，令他惊讶的是，他竟然记得去学校的路。他很是欣喜，可能某些记忆碎片真的在这次复活时被找回了。
　　然而悲哀的是，除此之外，其余的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到了学校，他顺着指示牌，来到了高一三班，虽然他自认为不是个内向害羞的人，但在走进教室之时，仍是心跳加速倍感紧张。
　　更尴尬的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他呆呆立在走道上，接受着其他同学投来的好奇目光。这时，一个长相带着男子气的女生戳戳他，说道：“你没事吧吴斯年？”
　　吴斯年咧咧嘴角，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问道：“我座位在哪？”
　　那女生用手中的笔指指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然后突然惊叫道：“你不会失忆了吧？”
　　吴斯年没有回答，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听着不远处同学们纷纷议论，一时觉得难堪不已。他当下决定，一定要尽快找回恢复的其他记忆，不能再这样狼狈下去了。
　　很快上课铃声响起，按照黑板上的课程表，第一节课是语文课，一位留着齐肩短发的女老师来到讲台上，充满激情地对大家说：“今天是开学后的第四天，大家步入高中后适应得还好吗？”
　　台下稀稀拉拉有人回答“好”。老师点点头，然后又说：“今天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想必大家已经知道，就是我们的吴斯年同学病愈返校了，大家一齐欢迎！”说着，带头拍起巴掌，并引众人的目光看向吴斯年。
　　吴斯年微微红了脸，尴尬地笑了笑，不敢抬头与大家的目光相接。
　　“还有一件大事，就是我们今天迎来了一位转校生，他初中不是在我们这里读的，所以对环境不熟悉，希望大家能多多帮助他！”说完，老师朝门外摆摆手，示意门外的人进来。
　　这下，同学们立刻沸腾了，一边交头接耳，一边纷纷探着脑袋看是哪位同学要来。吴斯年并无什么好奇，只是低头看着课本，发现课本里的知识也已经全然不记得，感到头痛不已，不知道往后要怎么度过这学生生涯。
　　“大、大家好，我叫夏千雨，是新转来的，希望大家多多指教。”那转校生低声在讲台上说道，台下的议论声更是多了起来，有一些女生禁不住兴奋地小声叫道“帅哥帅哥”。
　　吴斯年听到这声音，感到十分耳熟，不禁抬眼一看，发现这站在台上、身穿白色校服、眉清目秀的转校生，正是那个救他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