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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困局 ...

  •   春祭大典结束,礼部官员大都来自江南,多选择回家探亲。洛淮归心似箭,热情地邀请苏文林和嵇乘云同往他的家乡淮县:“苏主事,小白云,若得闲暇,不如随我回淮县一游?正好咱们家乡都离得近,顺道一起都回了!”

      苏文林闻言,神色淡然地摇了摇头:“我四海漂泊,去你家就好。”

      乘云忽然想起一句话:女人,是没有家的。她也同样无家可归,只能跟着嘿嘿干笑两声:“我家里人多口杂,规矩大,不方便招待友人,还是随洛兄去见识见识江南风光好。”

      洛淮见苏文林应允,乘云也愿意同行,脸上笑容更盛:“既如此,二位便把我家当作自己家便是!莫要拘束!”

      一行人乘船南下,往淮县而去。一路上,洛淮一直兴冲冲的四处介绍。

      船刚靠岸,他便领着二人穿街走巷,先去尝了蟹壳黄烧饼,这烧饼外皮沾满芝麻,内里是梅干菜和猪肉末,咸香可口。又找了家老店,点了鲜肉小馄饨,皮薄如纱,汤头是用鸡骨和河鲜熬制,甘甜鲜美。他还不忘买上几块定胜糕,粉红色的糯米糕软糯香甜,中间豆沙馅甜而不腻。

      坐着乌篷船,三人去了他启蒙的书塾,那是一座白墙黛瓦的小院,其中传来朗朗书声。洛淮又沿途带他们看当年家里拮据时,他为了补贴家用去打过短工的铁匠铺、织衣局、镖局和临河的小饭馆。最后,他停在了一家笔墨铺子前:“小时候,为了省下钱买好些的画纸,常常在这里徘徊许久…”

      他又找来一叶扁舟,带他们在洛水上泛舟,河水清澈,可见水草摇曳,鱼群嬉戏。两岸垂柳依依,远处青山如黛。他指着水湾处一片荒废的宅院,声音低沉下去:“那里原本是洛家祖宅,可惜如今已是空无一人…”

      最终,小船停靠在对岸。洛淮领着他们来到一处更为热闹的宅院前,门楣上挂着齐府的匾额。

      一进门,人声倒是不少。大舅舅和大舅母坐在堂中,两个大舅家的表哥在一旁,两位嫂嫂带着三个年纪尚小的男孩在院中玩耍。见到洛淮带着两位气度不凡的友人回来,众人都围了上来。

      洛淮急切地目光扫过人群,问道:“外祖母呢?二舅舅呢?宜蓁、宜嘉、以清呢?怎么都没见到人?”

      大舅舅叹了口气:“你祖母年初就过世了,没敢和你说,怕影响你举试…你二舅舅不死心,又去州府衙门递状子,这一去就没了音信…”

      洛淮心一沉,追问:“那宜蓁她们呢?”

      大表哥接口道:“宜蓁啊,嫁人了,去年就嫁了。”

      洛淮愕然:“嫁人?她才十四岁!为何如此着急?”

      二表哥含糊道:“女孩子家,早晚要嫁人的嘛…”

      洛淮又问:“宜嘉呢?”

      二表哥随口应付:“出去玩了,野丫头,整天不着家。”

      “那以清呢?”洛淮提高了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躲闪,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啊,跑丢了吧…”

      洛淮猛地上前,一把揪住大表哥的衣领:“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苏主事和嵇乘云对视一眼,心中都已明了。苏主事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哽咽:“是不是…卖了?”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洛淮大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向表哥的面门:“畜牲!你们这些畜牲!”

      苏主事和嵇乘云连忙上前拦住他,厉声逼问三个小姑娘的下落。可那几人咬紧牙关,就是不说。

      苏主事当即询问洛淮三个女孩的姓名、年岁、样貌特征,直接去县衙报案。可县衙的官员只是懒洋洋地记了几笔,敷衍道:“大人,这类走失的案子多了去了,不好查啊。不过既然是三位京城来的大人关切,小的们一定留意,一定留意!”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自己出钱,请人写了大量寻人启事,上面画了简易的画像,又开出巨额酬金,在淮县及周边城镇张贴。

      连日来的惊怒击垮了洛淮,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向后倒去。乘云手疾眼快扶住他,赶紧将他送到医馆。

      老大夫诊脉后,叹了口气:“这位大人是哀恸过度,加之平日思虑过甚,心血耗损,身子骨本就虚亏,此番急火攻心,这才晕厥。需好生静养,切忌再大喜大悲。”

      嵇乘云看着洛淮昏睡中依然紧蹙眉头,心疼不已。

      洛淮醒来后,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泪水无声滑落,喃喃自语:“我这么努力读书,拼命考取功名,就是想有朝一日当了官,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我已经是京官了,每月俸禄,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寄了回来…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卖了妹妹们?三个那么大的小姑娘啊,已经不需要多少钱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痛苦与不解:“既然养不起,为何还要一个接一个生?!那些生下来就卖掉的女孩我管不了,可她们都长大了啊!为什么也要这样对她们!”

      乘云坐在床边,笨拙地安慰:“不是你的错…真的…我们会找到她们的,一定会的…”

      苏主事一言不发地走遍了淮县的大街小巷,却终是一无所获。

      洛淮在医馆躺了两日便强撑着回到齐家,想要询问妹妹们的下落,可大舅舅和两个表哥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围着他说:“不过就是三个丫头片子,没了就没了,值当你这般要死要活?阿淮,你现在是京官了,出息了,该想想怎么把侄儿们带到京城去,那才是光耀门楣、延续香火的正经事!”

      洛淮猛地站起身:“我再问最后一遍,宜蓁、宜嘉、以清到底在哪里?若不把三个妹妹完好无损地找回来,从今往后,我洛淮与你们齐家恩断义绝!”

      “断就断!”一个表哥啐了一口,满脸不屑:“那三个小丫头片子算个屁!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养大了也是赔钱货!”

      “好!”洛淮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熄灭了,他惨然一笑,“正好,我本就不姓齐!这血缘,不要也罢!我这就去县衙,状告你们贩卖亲生骨肉、拐卖人口!”

      他转身就要走,苏文林却拉住了他,低声道:“洛淮,冷静点。你若此刻告官,将他们下狱,你的舅母、两个嫂子还有那三个年幼的侄儿怎么办?他们失了倚仗,在这世道如何存活?要知道,男孩也一样能被卖去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你那两个嫂子,命运只怕更为悲惨。”

      洛淮的脚步僵住了,他痛苦地闭上眼。

      他的犹豫,却换来了更恶毒的揣测。一直唯唯诺诺的大表嫂只是低头垂泪,而二表嫂竟叉着腰破口大骂起来:“洛淮!你个白眼狼!我们齐家白养你这么些年!你这么关心那三个小贱人,是不是跟她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呸!悖逆人伦的东西!难怪这么上心!”

      这凭空污人清白的恶毒指责让洛淮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乘云再也看不下去了,她上前一步,扶住洛淮,目光扫过众人:“告官!为何不告?同为女子,你们不但从未想过互助,反而为虎作伥!这些男人视女子如草芥,你们便也觉得自己轻贱吗?还有这几个孩子,在这样的家里长大,学到的只会是欺压女子、自私自利!”

      她看向洛淮和苏主事,语气坚定:“我认识一些江南女织组织,里面有许多自立自强的寡妇和不愿婚嫁的女子,她们互相扶持。给她们一条活路,好过在这里烂掉。”

      那大表嫂闻言,抬起泪眼,低声道:“我…我愿意带着孩儿走…”

      而那二表嫂见状,骂得更凶了,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舅母也骂开了,那一群男人躲在两个女人身后发抖。

      乘云不再理会这一窝畜牲,只带愿意离开的大表嫂和她儿子直接去了县衙。苏主事二话不说,将礼部主事的官印往案上一拍,又掷出一锭银子,冷声道:“齐家人,藐视朝廷命官,污言构陷。本官怀疑他们与多起人口走失案有关,给我好好审!”

      衙门的官吏见是京官动怒,又有银钱开路,哪敢怠慢,立刻冲进齐家,将还在叫骂的两个表哥和大舅舅下了狱。到了牢里,几顿棍棒下去,这些平日里只会窝里横的男人终于扛不住了,争先恐后地吐露了实情,又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嫂子们身上,说她们蛇蝎心肠,将宜蓁和宜嘉卖了换钱,以清是在哥哥以双不在人世后不久就自己跑了。

      得到大致去向,三人立刻赶往邻县,可人牙子说早就转手卖了。

      洛淮早已失去了力气,瘫倒在地,不愿再说一句话。

      他说此生不会回江南,除非有了关于妹妹的线索。他本就沉默,前不久好不容易有了朋友开朗了一些,如今又彻底绝望。

      回到京城礼部衙门,三人在沉默中回归常态。乘云和苏主事都暂时失去了追查圣人图线索的动力,连三个姑娘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复国?

      洛淮几乎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流,终日一言不发,他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繁琐的文书工作中。

      苏主事依然坚持,她不惜重金,在全国各主要州府、水陆码头广泛张贴寻人布告,详细描述三位姑娘的相貌特征,并许以重酬。阮离听闻此事,也拍出大把银钱资助。

      在权力和金钱的支持下,三位姑娘都没有影踪,更何况普通人家?

      乘云忽然有些迷茫,她一直试图通过逃离女子的身份属于掌握命运,可她就是女子,她身为女子没有过错,错的是这践踏女子的世道。

      复国,争的是一姓之荣辱,而让天下女子不再被贩卖,才是关乎万千生灵的万民之忧乐!

      改变女子的处境只能和女子合作,她必须寻找盟友,而突破口就在苏主事身上,几乎可以肯定她必然是女子。

      她见到苏主事在园中徘徊,鼓起勇气开口:“苏主事,您说为何女子生来便如此艰难?”

      苏主事也讲起了属于女子的共同体验,说起小时候遭遇的轻视、初来月事的惶恐、避孕的艰辛、生育的不易。末了,她忽然有些自嘲般的笑笑:“我…就是逃出来的…我嫁过人,还有过孩子,只是被踢没了,我养了好久,差点死了…我偷了钱装死跑出来,靠年少读的几行书入了仕,有了今天…”

      原来,苏主事竟有这样的过往。

      “乘云,你要相信,只要愿意,任何一个女人,无论处于何种困境,都可以改变命运!嫁人、生子,这是他们为我们定下的局限,却不会困住我们的人生!我在很多人看来完全没有价值:娘家出了事、嫁了人、还有过孩子,可我不一样好端端站在这里!”

      她对乘云笑了,又恢复了原先的无所谓。

      乘云早已泪如雨下,她只是拍了拍乘云的肩,像往常一样打趣:“小鸡,振作点,我还是那个我,你不必心疼我,女人最需要的是打破命运束缚的恒心和勇气,不是心疼!”

      嵇乘云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命运对我们拉了坨屎,我们就要拉坨大的扔回去!”

      苏主事抠了抠屁股,笑眯眯闻了闻手指:“小鸡你上道了啊~咦哦,我怎么被你同化了!”

      两个人同时露出了猥琐油腻的笑,走向房间,继续处理成山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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