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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章(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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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殷眉青忐忑不安,那边罗家夫人,也在为女儿春娘的亲事恼火。不知道是哪些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账人,明明是无关紧要的朝廷选女官,偏偏给传成了皇帝选妃子。还说年龄在十三到十七岁的,未曾订婚的,都要将名姓报上官府,以备遴选。
这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由不得人不信,罗夫人自然也就担心起了女儿春娘担心。虽然那春娘并非罗夫人亲生,但是说起来,跟儿子亦是兄妹。罗家本就人丁不旺,因此罗夫人从不排斥春娘,一心想要替春娘找户好人家。一来脸上有光,二来也算是给儿子找个帮手。
若是将来他们能够郎舅联手,那不就等于自己多了一个儿子吗?想着,罗夫人得意一笑,随即却沉了脸。只是这些可恶的嚼舌根的混账,吓得自己失了分寸,竟会答应老爷,将我罗家的女儿,许配给了他宋家的子孙,我呸!
罗夫人恶狠狠地朝地下“呸了一声,当年离开家乡嫁来松江府的情形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可怜自己早年丧母,无人做主,因缘迟迟未到,这也罢了。好容易等来了媒人,继母竟然为了多得彩礼为自己的女儿准备嫁妆,而将自己嫁来了松江府。
那松江府虽一向以物产丰硕而著称,可谁不知道因为得罪过洪武爷,所以赋税沉重。普通人家,辛劳一年也就管个肚饱,差一点的,就得去逃荒。偏偏洪武爷对流民又管得严,逃都没处逃。自己嫁来松江府,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呢?于是一路之上,罗夫人想着就是哭,眼泪都快哭干了。
这般欺负人,他家还有脸让宋秦生来松江府投靠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都怪老爷慈心,非要留下他,要不然,自己就算黔驴技穷,也不会将春娘许配给他的。这下好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该怎样才能赖了这桩婚事,给春娘另觅佳偶呢?是了,找老爷相商去。萧家那婚事,都依着老爷了,那春娘的事情,老爷就不能依着自己一回了?
那萧家虽说是外来户,婚事也不甚称心,但是难得他家跟杨家居然是世交,勉强也就算了。可是春娘这事儿无论如何不能一错再错了。罗夫人想着,起身整整衣衫,问清楚了罗老爷正在账房看帐,便带了丫鬟胭儿,朝账房走去。
原来罗文鸣乃是罗家的独子,那罗夫人自生下罗文鸣后,便一直没有再生育。起先罗宗达自是心有不甘,这家业再大,人丁不旺,也是对不起祖宗的。因此不顾罗夫人的竭力反对,又陆陆续续纳了几位如夫人,实指望多生几个儿子出来,也好继承这万贯家产。
不想纳了四五位的如夫人,只除了三房的荷香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春娘外,其他姬妾竟然是俱无所出,这让罗宗达十分苦恼,却也无奈。
好在罗文鸣渐渐长大,不仅容貌俊秀,且是聪慧异常,自启蒙以后,先生便是两年换一个。也不知道是罗夫人待先生殷勤,还是罗文鸣果然是个奇才,但凡教过他的先生,无不啧啧称赞,许以状元之才,把个罗夫人欢喜得不行。
于是左邻右舍便有传言,说是罗家的钟灵毓秀之气都被罗文鸣一人得了,罗老爷就是再有儿女,那也是越不过罗文鸣去的。罗宗达先是不信,以为是夫人为了保住自己和儿子的地位而散布的无稽之谈,并不加以理会。
不想罗文鸣确实争气,自八岁上就进了学,十四岁考出了秀才,罗宗达这才相信儿子果然不凡。加上年纪也大了,家中五人帮衬,事事要亲力亲为,也是操劳,于是不再想着纳妾了,而是将心思都放在了儿子的身上,指望先生的话能够应验。
罗文鸣也算是不负爹娘所望,去年在省城乡试中,竟一举中了解元,连县官老爷都登门拜访,说是罗家祖上有德,故此子孙有福,让罗文鸣好好准备,趁着如今新皇登基,朝廷正要遴选英才、大开科考之时,鱼跃龙门。
见官老爷都这般夸赞儿子,罗夫人自然是得意非常,可是喜欢之余,又暗暗后悔,不该在儿子乡试之前,就急着定下了萧家的婚事,这下结个有权有势的亲家,听听千金大小姐唤一声“婆婆“的梦想,只怕是统统都落空了,倒是辜负了儿子的这般争气。
虽则如此,心里终究是不甘,因此言语之中,常常试探罗宗达,是不是退了萧家的婚事,等儿子金榜题名之后,再议亲事。不想罗宗达被她括嘈得烦了,原来还想等儿子赶考回来,再风光大办婚宴,如今却只想着让儿子早早成亲,好断了妻子的荒诞之念。
可巧,前些天萧夫人突然登门,说是因着要送大女儿进京,不放心留小女儿一人在家,所以想要将婚期提前。这可真是瞌睡递了枕头来,罗宗达便想也不想,一口答应了。想着儿子成亲了,妻子总无话可说了吧。不想儿子的婚事停当了,罗夫人却又挑剔起女儿的婚事来了,这真是让罗宗达烦恼不已。
“定者,定也,哪有定了亲无辜退婚的,这要是传扬出去,不要说老夫没脸,就连儿子以后也会被人闲话的。”罗宗达苦心劝妻子,“再说了,当初定亲,是你提出来的,又不是秦生那孩子逼着你的。你自己愿意听信谣言,怪谁?”
“老爷,你只知道自己要面子,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要面子的。”罗夫人愤愤道,“这要是春娘嫁给了宋秦生,随他回去临安府,被左邻右舍看见了,你这不是让我无地自容么?况且宋家如今沦落到上无遮身之瓦,下无立锥之地,你让春娘嫁去宋家,那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么。老爷,我家原就人丁不旺,女婿是要当半儿的,你看宋秦生那个样子,他可当得起么?不瞒老爷说,前些天妾身让人将春娘的庚帖送去杨侍郎府上了,他家老夫人说,等京中有了消息就给回话。老爷细想想,这是不是说,老夫人心下已是肯了?”
“荒唐!”听说妻子一女许两家,罗宗达怎么能不生气呢?当初罗夫人在女儿的婚事上遮遮掩掩,就已经让他感到有些不妙了,可是真没想到,妻子居然会不顾后果到这般地步,“那杨侍郎府是什么人家啊?你将自己已有婚约的女儿求婚到他家去,这要是被人知道了,说你戏弄官府还是小事,要是按上一个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名声,你让儿子以后如何立足朝堂?唉,荒唐啊是荒唐!”
“怕什么?”罗夫人不以为然道,“那萧家不是跟杨侍郎家是世交么?到时候让儿媳妇出面说个情,杨家还能把事情给做绝了?”
“你啊,你啊!”罗宗达气得说不出话来,正在这时,有家人进来禀报,说是威远镖局韩总镖头的夫人求见。
罗宗达有些奇怪,威远镖局在松江府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镖局,常承接衙门的差事,和县衙里的老爷也说得上话。可是罗家是庄户人家,虽然开了一个钱庄,生意也只在本省,算不上很大,因此跟镖局也扯不上什么关系。倒猜不透这位总镖头的夫人,夤夜拜访是为了什么事。不过客人已经登门,却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因此罗宗达整了整衣冠站起来,一边让家人请韩夫人在前厅等候,一边劝夫人先回房去。看着罗夫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这才无奈地摇摇头,朝前厅而去。
到了前厅,因是女客,所以门外家人只远远站着,看见自家老爷,便弯了身。罗宗达也不在意,举目朝厅内看去,只见一位身穿青色窄袖褙子,系葱白襦裙,发裹锦帕的女子,正站在那里,端着一碗茶,抬头看壁上的书画,于是轻轻咳了一声。
那女子闻声回头,见是罗老爷,忙放下茶碗,敛袖道:“妾身韩门殷氏,冒昧登门,还请罗老爷不要见怪。”
罗宗达伸手虚扶了一下,然后一揖,笑道:“老夫失迎,还请韩夫人海涵。”说着,一伸手,便分了宾主坐下。家人上了茶便退下,这里罗宗达让了茶,这才问道,“不知夫人夤夜前来,有何贵干?”
殷眉青苦笑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来,敛袖下拜道:“此事说来惭愧,妾身乃是请罪来了。”
罗宗达愣了一下,心想自家跟威远镖局并没有什么瓜葛,能有什么样的大事,要劳动总镖头的夫人夤夜登门请罪呢。因此不解地笑问道:“夫人言重了,府上与舍下,也并未有瓜葛,何来请罪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