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悲歌》梦笔锦书

9、第三章（下）

　　殷眉青陪笑解释道：“舍下确与府上没有瓜葛，不过尊府的亲家萧家，与舍下却是有些渊源。如今他夫妻二人都不在家中，故此妾身乃是替兄嫂前来请罪的。”
　　罗宗达脸色凝重了起来，困惑道：“明日即是小儿与萧家千金的吉期，亲家公不在，这个老夫知道，怎么亲家母也不在吗？却是个什么道理？”
　　“正是这个事情说不清楚了。”殷眉青为难地说道，“昨日重阳，家嫂与两位侄女在家中过节，不想今日午后，大侄女醒来，却发现家中已是人去楼空，家嫂与二侄女竟然都不见了，只留下婚书和吉期。大侄女匆匆赶来妾身家中，告知以此事，妾身想着吉期就在眼前，家嫂如此行为，岂不是令府上为难，故此特意前来请罪。善后事宜，悉听府上发落。”
　　罗宗达还没有说话，就听见门口一声喝斥：“萧家太太这算是什么意思？！婚期提前也是她说的，如今带着女儿不见了也是她做的，我罗家欠了她什么？她要这等来害我家，害我的儿子？！”话音未落，但见罗夫人一步跨进来。
　　原来罗夫人听说是威远镖局的总镖头夫人前来，心下也有些奇怪，离开账房后便在影壁那边躲了会儿，见罗宗达朝前厅而去，她也悄悄跟了上来，没想到正好听见殷眉青说萧夫人母女不见了，吉期在即，新娘不见了，这叫罗家如何丢得起这个人，因此她顾不得体面不体面，冲着罗宗达便抱怨开了：“老爷，我当初是怎么说的，这萧家乃是外来的人家，不知底细，不知为人的，这亲事就不该结了。你不听妾身好言相劝，非要结这样一门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家。这下可好了，我家请柬都发出了，她却带着女儿不见了，你让儿子的脸面往哪儿搁啊，他以后可是要做大官的人啊……”
　　“事已至此，你就少说两句吧！”罗宗达皱着眉头扫了妻子一眼，这才对殷眉青说道，“或者亲家太太别有隐情，想要退了这门亲事，也尽可让媒人来说，舍下并非蛮不讲理的人家。只是前些天萧夫人突然登门说要提前婚期，如今婚期就在眼前，她却又带着女儿走了，这可让老夫实在是想不明白了。韩夫人可能解释一二？”
　　殷眉青虽然对萧夫人此举的意图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这些话又怎么能对罗家人说呢？因此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朝门口瞟去，希望梦婵能够自己来说明白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转念一想，这样的事情，让一个女儿家去解释，似乎也太为难她了，于是自己吭吭哧哧地解释道：“其实……家嫂的意思，并非要退了婚约，而是想让另一个侄女嫁来府上而已。”
　　罗宗达略一沉思，点头道：“或者亲家太太就是这个意思，不然又如何留下婚书和吉期呢。老夫刚才听得夫人言道，亲家太太是带着二小姐不见了，大小姐还在家中吧？”
　　“正是。”殷眉青尴尬地点点头。
　　罗宗达沉默了片刻，说道：“姐妹易嫁，古来皆有。既这样，韩夫人也勿需惊慌，明日就让大小姐和小儿成亲，也是一样的。”
　　殷眉青知道这是罗家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按理，萧家理该欣然而受才是，可是梦婵的态度，却让她虽知不妥，还是只能拒绝：“妾身谢过亲家老爷的厚意，只是舍侄女乃是朝廷选中的六局女官，恐怕与令郎无缘……”
　　“哈，刚才还说萧夫人留下婚书吉期，有心让大女儿嫁来我家，现在又说这位大小姐是朝廷看上的人了。韩夫人，你能不能有个准话，这位萧家大小姐，她到底是能嫁还是不能嫁啊？”罗夫人怒极冷笑道，“若是能嫁，那就烦请韩夫人给带个话，事已至此，我罗家也丢不起那个人，身世来历啥的，我们也都不计较了。让大小姐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喜娘自会上门帮她梳妆打扮，她只安心做新娘即可；若是不能嫁，那我倒是要问一句了，韩夫人刚才所谓善后事宜，悉听发落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这事儿就你们这么来说一声就算了？”
　　“亲家太太请息怒，舍侄女真是皇命在身，不能不从，有愧对府上的地方，待愚师兄归来，自然负荆请罪，悉听发落……”
　　“哈，一个皇命在身就想轻轻打发了我们了？你以为我罗家是什么人家，是可以被人随意戏弄的人家么？”罗夫人又气又急，自然口不择言了，“谁不知道萧家长女，无父无母，来历不明，身世不清，故此蹉跎到二九芳龄，依然无人问津，这才去应了女官之选了吧？还敢说什么皇命在身，信不信我这就去衙门里给官老爷们好好说说这位大小姐的身世来历，看谁还敢将她送进宫去！”
　　罗夫人越说越兴头，连丫鬟胭儿轻轻扯她的衣袖，都被她一下甩了开去，“没看见我在说话，有你动手动脚的份儿吗？难道太太我说错了？！那萧家，就算是二小姐嫁给公子，那也是高攀了的，如今倒好，想出这样的伎俩，要将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子，硬塞给我家。老爷宽厚，不去计较，她就该知道好歹了，还说什么皇命在身，我倒是想问问，她这个皇命是怎么来的，还不是恬不知耻阿谀奉承得来的……”
　　按说，罗夫人说的也没错，自从太祖皇帝殉葬的规矩定下来以后，民间听到朝廷采选，都是能躲则躲，能避则避的，如萧夫人那样反而将女儿的名姓送上衙门的，实在是闻所未闻。故而街坊传言萧梦婵貌美，萧家欲借此邀宠，也并非空穴来风。
　　因此众人都无言以对，胭儿只得硬着头皮怯怯地说道：“太太，杨夫人来了。”
　　罗夫人一愣，这松江府商贾之家不少，官宦人家却着实不多。何况杨家和萧家的渊源，定亲的时候，她也是打听过的，因此这个杨夫人，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杨侍郎的母亲了。这么一想，忙闭了嘴，堆起满面的笑容，喜盈盈地转过身去，果然看见杨夫人扶着一个美艳照人的女子，正站在门口，罗夫人忙迎上去，客套道：“那阵风把老夫人给吹来了，可真是让舍下蓬荜生辉啊。”
　　杨夫人微微一笑：“自然是府上的喜风了。”说着，拍了拍扶着她的女孩儿的手，看着她慈爱地说道：“老身自己没有女儿，所以萧家的两个女儿，便都当了自己的女儿看待。尤其是大小姐，从小无父无母的，甚是可怜，老身也就格外心疼了一些。若不是家中小儿执性，老身倒是极喜欢大小姐，巴不得她能给老身做儿媳妇呢。”
　　杨夫人这么一说，罗夫人才留神她身边的那个女孩儿，细看之下，却也暗暗吃惊。但见她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艳，明眸秋水，粉腮芙蓉，发拢乌云，肤傲凝脂。低眉顺眼处，别有一番娇羞，令人心旌荡漾，不能自己。
　　这哪里是闺中女儿家，便是画上的美人儿，也及不上她的万分之一。自己因着萧家对婚事的出尔反尔，明明已是对他家的人全无好感了，可是见了这个女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起了怜惜之心。更何况于男子，能见而不动心者，恐怕寻不出一个人来了。
　　而杨夫人的这些话，分明是在反驳自己刚才贬低萧梦婵的那些说辞。明明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的是萧家，吉期临近无辜逃婚，怎么反成了自己的错了？再说了，自己在气头之上，就算说错，那也是事出有因，何况并没有说错。因此罗夫人的笑容之中，就有了些不满。
　　“老夫人这几句话，是不是说，大小姐的婚事，您能做得了主？是了，妾身都忘了，杨大人正是此次朝廷派来选女官的，或者老夫人跟杨大人说一声，蠲了大小姐的皇命，全了我罗家的面子，妾身感激不尽呢。”
　　杨夫人还没有说话，梦婵淡淡地说道：“亲家太太的话，奴家也听见了一言半语的。亲家太太说的是，这桩婚事，确实是我家背盟，令府上蒙羞，都是我家的不是，所以奴家替爹娘前来府上请罪。亲家太太的顾虑也没错，奴家身世不清，难配令郎高洁，故而从未想过，要代替舍妹嫁入府上。今夜前来，只是请罪，不想姻缘，请亲家太太见谅。”
　　“你说什么？！”罗夫人冷笑了，“你说不嫁就不嫁，这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那好，你说说看，你若不嫁，我家明日的喜宴怎么办？”
　　梦婵轻咬下唇：“奴愿意当着府上亲眷，赔罪认错。”
　　“哈！赔罪认错？”罗夫人怒极反笑，“还要当着我家亲眷的面，你这是赔罪认错，还是让我罗家颜面扫地啊？你是不是嫌令堂大人所为，还不够我罗家丢脸的，所以要找一个大庭广众之处，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罗家被人悔婚退聘了？”
　　杨夫人倒不料罗夫人还能如此泼悍，因此说道：“大小姐也是好意，罗夫人休要曲解了。你方才自己也说了，大小姐身世不明，原就不配令郎。既如此，大小姐不做姻缘之想，也在情理当中，怎么罗夫人又不肯了？那依着罗家太太，此事又该如何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