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悲歌》梦笔锦书

6、第二章（下）

　　碧纤颦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小婢也说不好……小婢就是觉得，二小姐好像要吃人的样子一般。”
　　红竺“吃”的一笑：“就算二小姐要吃人，也吃不到你，你慌什么？”
　　被红竺一说，梦婵也有些好笑自己的多心了，于是笑着啐了碧纤一口，也没当一回事，主仆三人便回了房间。
　　九月九日正好是重阳，因为家中无男丁，梦婵姐妹也就不出门登高了。过了午间，萧夫人就让人传了话来，说是就在今晚一聚，送送梦娴，也算是一家人在一起最后过个重阳节了。以后姐妹各自嫁人，怕是遇到的机会都不多了。
　　于是过了申时，梦婵带着红竺碧纤两人，就来到了萧夫人所居的正房，房中一张八仙桌，各色冷盘已经摆上。见梦婵来了，萧夫人便让人倒了酒，又让红竺碧纤也坐了。
　　和梦婵同桌用餐，红竺碧纤二人并没有什么拘束。尤其是红竺，来到萧家的时候已经七岁了，比梦婵也就小了几个月。以往的事情还有些记得，说是爹娘都饿死在逃荒路上了，她因为吃了爹娘留下的最后一碗野菜汤，所以还有一口气，就被老爷拣回家了。
　　因为没有卖身银子，所以萧长丹常说红竺并非萧家的丫鬟，梦婵更是将她当了妹妹看待，和她的情谊，反倒要远胜过和二小姐梦娴的姐妹之情。
　　碧纤倒是萧家买回来的最贵的丫鬟，听萧夫人说起，那碧纤的爹娘黑了心了，想多赚点钱，要把女儿卖进青楼，恰好遇见了老爷，看着不忍心，因此出了二十两银子买了她。当时厨娘赵妈也在一边，听了直咂舌：“二十两啊，足足可以买七八个这样的小丫头了，老爷还真是肯破费呢！”
　　赵妈的这句话，让碧纤对萧家自然是感激涕零了。况且有红竺在先，梦婵也不能将她认真当了丫头看，所以她对梦婵和萧长丹，就更是忠心耿耿了。这一次梦婵预备的逃宫，萧夫人不知，梦娴不知，她俩人不仅知道，并且全程参与，也就不奇怪了。
　　可是萧夫人梦娴同桌吃饭，却是红竺碧纤在萧家从不曾有过的事情。加上梦婵和萧夫人梦娴较为疏远，红竺碧纤，自然也对太太和二小姐，敬而远之了。故此今日同席，让俩人如坐针毡，着实是难受得很。
　　萧夫人见状便笑道：“怎么你两人坐不惯么？想是平日里大小姐规矩严了些，比不得我这里的丫头，都是随意惯了的。”说着，便命道，“红荷，红叶，你两人也坐了吧，省得单坐着他们两个，这等局促。”
　　红荷是梦娴的贴身丫鬟，红叶是萧夫人的贴身丫鬟，两人听了萧夫人的话，笑了一下，果然依言坐下了。这下红竺和碧纤愈加不好意思，只好以饮酒来掩饰。
　　萧夫人倒也不见怪，反而叹道：“重阳佳节，原就该家人团聚，以酒助兴的。而今少了老爷一人，倒好象一家子都散了的一般，好不叫人伤感。”说着，自己饮了一大杯酒，又让人给梦婵满上，催她饮下。
　　梦婵不疑有他，又自持酒量一向傲人，因此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便饮了下去。
　　萧夫人笑道“红竺，碧纤，你们这两个丫头，看着小姐饮酒，难道就不用作陪吗？”说着，吩咐人给她们也满上酒杯。红竺碧纤两人不敢有违，也一齐饮下了。
　　酒过三巡，不知道是萧夫人和以往不一样的态度，还是美酒冲淡了曾经的芥蒂，梦婵看着梦娴，心中突然生出许多的不舍来。十六年的姐妹，虽然梦娴跋扈，从来不曾将自己当了姐姐看待；虽然梦娴骄纵，每每见到她，就在萧夫人身边撒娇，以示得宠；虽然梦娴见不得自己比她好，言语之中，常有讥讽，然而她终究是自己的妹妹，父亲的亲生女儿。
　　罗家儿郎，虽则才高，却不知心性如何，若是那等恃才傲物，目空一切之人，梦娴这一段姻缘，就有些吉凶难料了。想到这里，梦婵倒了一杯酒，奉至梦娴眼前：“妹妹，到了婆家，比不得在娘家，记得凡事都要自己留心才好。”
　　梦娴的神情却有些古怪，看着梦婵微微一笑：“姐姐的话，妹妹都记下了。不过姐姐也是要嫁人的，可不要这话给了妹妹，自己却忘了。”说着，轻抿了一口，矜持道，“妹妹量浅，不能和姐姐相比，恕我不能满饮此杯了。”
　　梦婵觉着有些眩晕，也懒得计较梦娴的态度。见萧夫人又让红叶倒酒，便阻道：“多谢太太好意，女儿想是酒多了，先回房睡去了。太太和妹妹，再坐一会儿罢。”
　　萧夫人诧异道：“一向听闻大小姐海量，这才几杯酒呢，怎么就醉了？碧莲，你看看我们一共喝了多少酒了？”
　　碧莲笑道：“回太太话，太太说大小姐好酒量，小婢们给准备了二坛子的女儿红。这不，才喝了小半坛子呢，大小姐怎么能就醉了呢。”
　　萧夫人冷了脸：“是啊，往常跟老爷一起饮酒的时候，这些酒还不够大小姐一个人喝的呢，怎么老爷不在了，大小姐的酒量也没了？想是我们不配跟大小姐饮酒。红叶，你扶我回里屋睡去吧，免得给大小姐添堵。”
　　梦婵杏眸半合，手脚酥软，自己心里也疑惑，并没有喝下多少，怎么就醉了呢？难道正如爹爹所言，酒入愁肠醉上醉吗？可是自己虽有伤感，却也算不得愁肠啊。
　　越来越模糊的思绪，已经让梦婵无法细细思索了，见萧夫人起身要走，她急了，不想在这最后一次的团聚中，留下遗憾，于是说道：“太太不必生气，女儿尽兴就是。”
　　萧夫人这才转怒为喜，便又坐下，让红叶倒酒，自己看着梦婵一杯杯饮下，嘴角处，轻轻牵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梦婵从黑甜乡中醒来的时候，依然有些手脚酥软的感觉，她费力地支起身子，房中一片昏暗，隔了好久，才依稀看清眼前的景物，这不是自己的房间啊，这会是哪里呢？
　　她勉强起了身，踉跄地下了床，然后摸索到门边，推开房门，一缕刺目的斜阳让梦婵下意识地扭了头，避了开去，这才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斜阳？难道现在是第二天的下午了？那自己得喝了多少酒啊，能睡上整整一天的？
　　梦婵扶着门，许久，总算稍稍清醒了一些，却发现偌大的一个院子，寂静得吓人，除了风拂过树梢的声音，竟是听不见有人的声响。虽说往日爹爹在家时，下人们也是屏息不语的，可是进出的脚步声、洒扫庭院、择菜淘米、浆洗衣衫的声音，总还是有的。而现在，连这些寻常的声音，也一并消弭不闻了。
　　“红竺，碧纤！”梦婵边呼唤，边转向房中搜寻，果然红竺和碧纤慵懒的声音从角落处传出。梦婵又惊又喜，顺着声音找去，只见两人从靠墙的湘妃榻上支起身来，一如方才的梦婵，懵懂不知所以然。
　　“小姐，我们这是在哪里啊？小婢只觉得头沉得抬不起来。”碧纤嘟哝着将腿放了下来。
　　梦婵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红竺一声惊叫：“糟了，小姐，我们一定是中了软筋散了。不然就算醉酒，也不能是这样啊！碧纤，快些起来，去找些水来。”
　　被红竺一说，梦婵也觉得有理，一把拉起碧纤说道：“还去找什么水，后院有水池子，快些随我来。红竺，你也跟了来。”
　　梦婵拖着碧纤，踉踉跄跄到了水池边，坐在水边的石板上，先将双脚伸进水里。江南的中秋，虽然触手尚有暖意，但水中却已是凉意森然了。从脚底直透头顶，让人瞬间就清醒了不少。梦婵长出了一口气，这才环视四周，依然寂无人烟，自己知道不好了，忙唤碧纤：“你与我去找太太和二小姐，红竺，你去下人房中看看，可还有人在？”
　　红竺和碧纤连忙应了，从水中站起来，也顾不得脱鞋换袜，赶紧四处找人。梦婵带着碧纤先是回到自己房中，一切照旧，未发现异样。又匆匆回到昨日饮酒的前厅，这才发现，湘妃榻边的案几上，细花一枝瓶下，压着婚书和吉期。
　　梦婵略一思索，猜出了一些名堂。大约是萧夫人带着梦娴去了京城，却留下婚书吉期，想要自己嫁入罗家去了。只是让梦婵想不明白的是，萧夫人为何要将自己和梦娴，来个姐妹易嫁？她是算准了梦娴诗文不佳，难留宫中；还是嫌了罗夫人势利，不愿梦娴嫁过去，所以才借机逃开呢？可是将婚书留给自己，又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