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悲歌》梦笔锦书

5、第二章（中）

　　果然，踏进房门，就见红竺怒目而视。见她进来，便是一顿数落：“小姐明明是不想回去漠北的，为何不跟老爷说明白了呢？还说什么亲家太太的事情，亲家太太且与小姐何干？况且这样的话，传到太太耳朵里，又焉知不是一场淘气？”
　　梦婵无奈道：“老爷说的是让我北上寻母，不是单单的北上归乡。若是归乡，我还能说不愿回去，可是为人子女者，怎可说不愿去寻母呢？你们也知道，老爷这一生，最重的便是忠孝二字。为臣必忠，为子必孝。如今你们让我说不愿北上，这不是要气死老爷么？”
　　“可是，小婢觉得这件事，还是太太说得对。都十八年了，再无音讯，人到底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却要小姐冒这样风险。怪不得外头都说，小姐不是老爷亲生的呢。”
　　碧纤嘀咕着，红竺忙打断了她：“你瞎说什么啊，明明是太太将小姐的名姓报上衙门的，若是老爷不安排逃宫，难不成真要小姐留在宫里伺候人啊？怎么这也能怪到老爷头上去么？”一边说着，一边推着碧纤，两人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是夜，一家四口在上房一起吃晚饭，长久以来，这样一家团聚的日子并不多。偶尔遇到一起，反添了许多的尴尬，只是各自匆匆低头扒饭。倒是萧长丹似乎对即将成行的北上之行信心十足，自斟自饮了好几杯酒。
　　用罢晚饭，梦婵先自回房去了，萧夫人则陪着梦娴去了她的房间，陪着女儿说话。萧长丹虽有愧疚，但终究是抵不住十八年的思念别离，如今眼看团圆就在眼前了，哪里肯这样轻轻就放过了，只好对萧夫人的落寞视若不见了。
　　因着梦娴婚期在即，梦婵进京的日子也渐渐临近了，因此萧长丹走后，萧夫人便嘱咐家人请了裁缝、首饰匠人等来家准备嫁妆，自己也在一边看着，寸步不离的。不想这一日，萧夫人突然出门去了，回来就进了梦娴的房里。
　　梦娴正在房中试嫁衣，看见母亲，喜不自禁，将一件桃红色窄袖褙子披在身上，笑道：“娘看我这件衣裳好不好看？”说着，又拿起一匹大红织金绫，披在身上，喜不自禁地问道：“娘，你帮女儿看看，哪一件更好？”
　　绣娘在一旁插话道：“依着小妇人，还是带金丝的好看些，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不想话音未落，萧夫人冷冷地喝令道：“出去！”说着，目光投向红荷和碧莲，“你两个也出去，把门带上，隔着十余步站着，我与二小姐有话要说，休叫人听了去。”红荷慌忙应了，拉着碧莲除了房，关上房门，然后就站在围廊旁边，警惕地看着周围。
　　房中，梦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怔怔地问道：“娘，这是怎么了？”
　　萧夫人颦了眉，须臾，却是潸然泪下：“世人浅薄，竟自如此，也是为娘没能想到的。为娘今日去了罗家，原是与他家相商，再过得几日，就是被选中的女官进京的日子了，你爹爹临行吩咐，让为娘务必要陪着你姐姐进京去。
　　“娘就想着，一来留你一人在家，终是不妥，虽则有你二婶在，你素来与她也不甚亲近，怕你受了委屈；二来终究姐妹一场，难不成你嫁人，你姐姐连一杯喜酒都喝不上，也不是事儿。故而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赶在你姐姐进宫前完婚的好，为此娘就去罗家相商，看看能不能早几日完婚了，娘陪你姐姐去京城，也放心些不是？
　　“不想那亲家太太，言语不耐烦也就罢了，说着说着，竟说这婚事当初定的太急了些，说是罗公子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你姐姐长得比你好，已经说了要退婚另聘，不然凭我娴儿的容颜，怕是没有做诰命夫人的福气。”
　　这一番话，险些没把梦娴给气死，煞白了脸问道：“难道母亲不曾问问她，从来娶妻娶德，何曾听说过容颜不济，便要退婚的？况且他家儿子，也不过就是松江府的解元罢了，怎么见得进了京城就一定能金榜题名的？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倒先嫌弃我有没有诰命的福气，她怎么不先算一算，她儿子有没有金殿抡元的本事！”
　　萧夫人叹道：“娘也气晕了，哪里还有心情跟她争论。况且你姐妹二人从不出闺门，外头人哪里知道你们姐妹的容颜如何？娘就想着，是不是为着娘偏心，大小姐心里不痛快了，背地里抱怨了什么，被下人们传出去的呢？既这样，不如就成全了她也就罢了。”
　　“娘亲说的是什么话，凭什么要我成全她？！”梦娴一下子跳了起来，“我这就找她理论去，看不惯我有了好人家，她直说，我让给她就是了。这样背地里捅人刀子，知道的，说是她不厚道，不知道的，还当女儿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情，这样平白地被人退婚！”
　　说着，梦娴就哭了起来，萧夫人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自己也陪着落泪，待得梦娴稍稍平静了，这才说道：“娘气糊涂了，也不知道当时说了些什么，昏头昏脑就走出了罗家。后来越想越不对，我的女儿，就这样平白给人糟践了不成，所以为娘又去找了一个人。”
　　“那个人能让罗公子喜欢女儿吗？”梦娴急急地问道。
　　萧夫人摇摇头：“娘不知道他能不能让罗公子喜欢你，但是娘知道，他可以让我的娴儿身价百倍，让罗家追悔莫及。”
　　“真的？”梦娴又惊又喜，“那人是谁？”
　　萧夫人附着女儿的耳朵，悄悄地说着，越说，梦娴脸上的笑容越多，及至萧夫人说完，梦娴已是笑靥如花了，点头娇羞道：“娘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罢，女儿都听娘亲的，女儿知道别人会看女儿不顺眼，只有娘亲，一心都是为了女儿的。”
　　萧夫人点点头，示意梦娴过去打开房门，将红荷碧莲叫了进来，然后吩咐道：“你们去一个人到大小姐那里，就说我不放心二小姐一人在家，所以让罗家将婚期提前了，要赶在大小姐进京前成婚，就在本月的十一号。到时候要劳烦大小姐送送二小姐，也算是姐妹一场的意思了。你们好生将这话带给大小姐，务必要劝她答应了才是。”
　　碧莲诺诺连声，等萧夫人吩咐完了，便起身出去传话。
　　对于碧莲的传话，梦婵有些奇怪，梦娴的婚期是父亲在家时定下的。突然提前，难免让人措手不及。罗夫人已经对婚事有些不满了，这么一来，就不怕罗家有想法么？再说了，梦娴出嫁，父亲不在才是大事吧，自己这个姐姐在不在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转念一想，罗文鸣乡试夺魁之后，自己听到的有关罗家想要悔婚的风言风语，未必就是空穴来风，也难保萧夫人就不曾听到。大约是罗夫人的态度，让萧夫人害怕罗文鸣金榜题名后，这一段曾是门当户对的姻缘，会因此而成为镜花水月，所以才想要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帮梦娴抓住她一生的归宿吧。
　　这么一想，梦婵便有些好笑，因此便随了碧莲，来到梦娴房中，恭敬地对萧夫人说道：“太太还该问问妹妹的意思才是。我这边倒没什么要紧，只要妹妹愿意了，女儿这里，无不听从太太的吩咐。”
　　“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萧夫人落寞地说道，“按理，你爹爹不在，就这样将梦娴嫁出门去，也是委屈了她的，让她在婆家低人一等的。可是如今我孤身一人，实在是两头难以兼顾，也就顾不得这些个了。大小姐要是不嫌我荒唐，到时候我们母女姐妹，大家一起聚聚，吃个饭，也算是送送娴儿吧。”
　　萧夫人和梦婵一向疏远，小的时候，梦婵听得萧夫人管梦娴一口一个娴儿，管自己却是一口一个大小姐，很是委屈。及笄那年，父亲带她出关去了北元，她才稍稍知道自己生母和萧夫人之间的恩怨，对萧夫人的疏远，也就释然了。
　　况且如今离别在即，自己逃宫以后，想是再也不会回到松江府来了。而梦娴和萧夫人留在这里，想来也是不能够去北元的。一辈子家人情缘，也就到此为止了。想及此，梦婵也有些伤感，因此低低应道：“女儿听太太的就是了。”
　　萧夫人便转头看着红竺碧纤说道：“到时候你们这两个丫头也一起上桌吧，难为你们，伺候了大小姐这么多年，还要陪着她担惊受怕的，也是不易。”
　　红竺碧纤虽有疑惑，但是梦婵都已经应下了，她们又哪里敢不应，因此也赶紧答应了一声。萧夫人好似心满意足，站起身来，环视了一下房间，施施然离开了梦娴的房间。
　　梦婵见状，便也告辞了出来。走出院门，碧纤突然说道：“小姐，怎么小婢觉得刚才二小姐看小姐的眼神，好生吓人呢。”
　　梦婵疑道：“怎样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