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悲歌》梦笔锦书

4、第二章（上）

　　萧长丹回到家中，一进房门，就看见夫人朱氏正端坐房中，见他进来，便冷然问道：“老爷这是决意不要妾身母女二人了吗？”
　　萧长丹苦笑了一下，说道：“你这又是想到哪里去了？你原就是中原人氏，不惯北元苦寒，娴儿又是从小就娇滴滴的，我怎么忍心让你们母女回北元去受这样的苦啊。”
　　“那婵儿就不是娇滴滴的了？”萧夫人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老爷，两个女儿在你心中，从来就是不一样的，对不对？婵儿及笄之年，你说要带她去家乡看看，娴儿及笄之年，你片言不提家乡之事，怎么娴儿就不是你的女儿了？”
　　“杏雨，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萧长丹蹙眉道，“那娴儿秉性如你，不惯刀枪之事。不似婵儿，她原本就是我北元女儿，马背驰骋，舞刀弄枪，原就是本分，你何苦总是将娴儿去跟婵儿比呢？况且我对你们母女，也不是全无安排。你说罗家儿郎人物出众、才华过人，要将娴儿许配与他，我也依了你了。今日听闻杨家贤侄返乡省亲，我登门拜访，嘱他关照你们母女二人。往后罗家贤婿，但有寸进，又焉知不是娴儿的福分？”
　　“老爷真是好安排！”萧夫人泪如雨下，却嫣然一笑，“十八年来，将女儿扔在此处，再无音讯，老爷就没有想过，白姐姐其实早就不在人世了吗？放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你时时挂心，刻刻牵肠，再不肯放下。倒是我们母女，这十八年来的日夜相伴，都被人当了浮云飞花，再落不下半点的好来。”
　　“杏雨，你就这么盼着妩娘不在人世了吗？”萧长丹终于动了怒气，“当年是我们错了，所以妩娘一走了之，所以十八年来，我对你们母女倍加呵护，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愧对师父的，一言难尽；欠了妩娘的，一世难还，你尚不知足。难道要我在婵儿面前，也无颜以对吗？”
　　萧夫人看着他，怔怔地收了泪，脸色渐渐平静，及至看不出一丝的喜怒哀乐：“原来妾身母女，竟是让老爷这般地为难，如此，我们不让老爷烦难就是了。老爷要去北平府寻访白姐姐，那就去吧。婵儿我会送她进京的，娴儿暂时去三妹那里住上几天，罗家说什么时候成亲，就什么时候成亲。往后，我们母女都要仰仗亲家了，哪敢不顺着人家啊。”
　　萧长丹有些尴尬，想了想说道：“事情也不至于这样罢。不要说杨家素来仗义，杨贤侄定会关照你们母女的。就算没有杨家，杏雨……你不用担心我了，不就可以回去了吗？”
　　“是。”萧夫人突然妩媚一笑，“我会回去的，不敢有劳老爷挂心。让老爷为难，妾身万死难辞其咎啊，娴儿更是不配。老爷请自便，不必以妾身母女为念了。”说着，萧夫人站起了身来，“我去娴儿房里看看，这些天，裁缝正在做衣裳呢，也不知道这手艺可还看得过。”
　　萧夫人走了出去，萧长丹殊觉无趣，待得片刻，也走出房去，信步行来，不知不觉中，竟然来到了长女萧梦婵的院中，自己也苦笑了。看起来萧夫人所言也并非空穴来风，对于两个女儿，他确实是分了亲疏的，总觉得长女梦婵，更像是自己的女儿。
　　梦婵的丫鬟碧纤出来倒水，一眼看见萧长丹，不觉眼睛一亮，忙屈身行礼，一边脆声说道：“小姐，老爷看你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从房中一闪而出，待得萧长丹细看时，梦婵已经到了眼前，盈盈下拜：“女儿见过爹爹。”
　　萧长丹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如果说十年前，他还时常怀疑梦婵的身份，那么现在，疑虑早就一扫而光了。女儿越长越像妩娘的容颜，任是谁，也不会看错。记得当初师父给自己和妩娘定亲的时候，妩娘还没有这么大呢。不想弹指间，女儿竟有这般大了。
　　想着，萧长丹只觉得鼻翼酸楚，忙笑着问道：“大白天的关在房中，做什么呢？也不出去走走看看……这松江府的景色，往后，只怕是想看也看不着了。”
　　梦婵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只是恭敬地将父亲引入自己房中。房间内，红竺早已经将书案都收拾了，碧纤捧上茶水，正要退下，萧长丹突然问道：“你两个可将应天府内外的路径都熟记在心了？”
　　红竺忙答道：“回老爷话，都记清楚了。小婢水性好，到时候碧纤就在船舱等候，由小婢前去接应小姐，韩夫人只要等在白云观就可以了。”
　　萧长丹点点头，又问梦婵：“宫中路径，你可也都记熟了？”
　　梦婵点头道：“早已了然于心，若是不出意外，女儿会按约定的时间，在一个月后，找到机会，水遁而走的。出鬼门，沿御沟，便可入秦淮河，再由光华门离开，应当不难。”
　　萧长丹长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随后又关切地问道：“我儿心中，可有害怕？”
　　梦婵一笑：“有甚可怕，那皇宫也并非阴曹地府，况且爹爹不是说了吗？本朝六司女官，与前朝殊为不同，一般是不做妃嫔之选的。所以女儿就算进了宫，也是见不到皇帝的。左不过几个内侍阉人，姑姑姐姐们，有甚可怕？不过……女儿逃宫，难免连累太太和娴儿，爹爹可千万思虑周全了。”
　　萧长丹勉强一笑：“我儿放心，此事爹爹都已经托付你杨家世兄，不会有差错的。”说着，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待回到北元，见到你母亲，你就知道太太和娴儿在这里，是肯定万无一失的。”
　　听了这话，梦婵便垂了头，摆弄着红竺清理出来的手稿，不再说话。见此情景，红竺有些急了，瞥了梦婵一眼，忍不住说道：“回老爷话，小姐刚才说有事要跟老爷禀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婢们在这里，小姐不便开口呢？”
　　说着，不易察觉地牵牵碧纤的衣袖。碧纤忙说道：“是啊是啊，这样，小婢和红竺姐姐先出去吧，等小姐跟老爷说完了话，我们再进来也不迟。”
　　萧长丹倒笑了：“连小姐要逃宫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这个家里，还有什么要瞒着你们的？不用出去了。”一边回头慈爱地问女儿，“婵儿，你有何话要跟爹爹说，此刻又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梦婵似乎有些尴尬，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女儿前些日子听得一个传闻，说是亲家太太的为人，很有些势利。先前愿意跟我家结亲，也是打听着我家和杨世伯家有些渊源。而今他家公子考了个解元，她心下便有些不乐意梦娴的亲事了，不知爹爹可有听说这些？”
　　“咳，街坊闲话，婵儿什么时候也留意起这些闲言碎语来了，不是你素日的为人啊。”萧长丹略含宠爱地嗔道，“你只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不用去理会那些个家长里短的。”
　　梦婵低了头：“是，女儿听老爷的话，只是心里总担心着妹妹遇人不淑。毕竟往后就剩了太太和梦娴两人在此，若是亲家太太那边有些风吹草动的，难道老爷不担心？”
　　“我儿放心，你想到的，爹爹又岂会想不到？不要说他一个区区解元，便是将来状元及第，那罗家儿郎，能得梦娴为妻，都是他的福气。”萧长丹说着，站起了身来，“爹爹明日就和你二叔启程去北平府了，你在家中，好生看待你太太和梦娴，到了京城，不要忘了去你杨世伯家中拜访……若是你从宫中出来时，找不到我们，可去北平燕王府暂候。”
　　“北平燕王府？”梦婵吃了一惊，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跟燕王府有了瓜葛，正要细问，见萧长丹已往外走，知道他是不愿细说，只好起身相送，一边关切地叮嘱道，“北平府战火纷飞，一路之上，爹爹和二叔须要万般小心才是。”
　　萧长丹点点头，临出院门，又回头环视了一下院落，这才吩咐梦婵晚上去上房吃饭。一家人从现在开始，应该是聚少离多了。梦婵有些伤感，一直目送着父亲不见了身影，这才慢慢回转自己的房间。房门口，早不见了红竺和碧纤的影子，梦婵有些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