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头》酴釄无幽

23、第二十三章·烈酒深意

　　锦烟并没直接回到客栈，而是进了一家小酒肆。酒肆旌旗上缭乱的一个“酒”字经了些年岁，红底也退了颜色，还在风中招摇。

　　锦烟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选了个靠栏杆的桌儿，就这么坐着，直到一个小二殷勤上来询问，才稍稍有了反应。

　　“这位客官，要点什么？”

　　“竹叶青。”锦烟不假思索，她素来喜爱这酒，喝酒也只喝竹叶青。

　　小二点头哈腰地退下去了。他挺纳闷的，一个女人家家的，不赶着去过七夕么？干嘛来酒馆儿喝酒？况且，这么看上去，还不是一般的女人。

　　锦烟一手支颐，望着街道上的善男信女，月已然高挂，但节日的余韵却迟迟不减。处处都可以看见一对对手拿着面具，一脸温柔的侣人，于腕上系着的红绳相映成趣。

　　翻腕过来，锦烟低首看见红绳，脸上看不出表情。

　　小二拎了一壶竹叶青和一个酒盅放到桌上，见锦烟没有动作，就唤道：“客官，您的酒来了。”
　　“嗯？……哦。”她淡淡应了声。

　　小二瞧她如此，挠着头就下去了。

　　当真应了内里酒水的名字，几撇青花竹叶附在酒盅酒壶外壁，平添风情。竹叶青窖藏二十年最烈不过，一过这时日，后面的味道自是香醇无比。斟满了，端起轻呷一口，微微皱眉，是二十年的。管他的。

　　饮过一杯后，已是微微上脸了。不言其他，又自顾自地若有所思起来。

　　今天一切都是来得那么突然，竟是阴差阳错遇上了釉青。她曾想过无数次找到釉青时的场景，这样的相遇完全出乎意料。

　　更未想到的是，釉青和无寐长得如此相像，连衣着习惯都一般无二。

　　又倒了一杯酒，刚要凑上唇边，却被人自手中夺过青花酒盅，蹙眉，抬眸凝神一看，是无寐。

　　他过了小桥后，就寻不见锦烟，想着她是自己回了客栈。在客栈里却未找见她的身影，便出来寻。人潮还是拥挤的，找起来很是费劲。但，终是在月老庙旁的一处酒肆里找到了。

　　无寐拿到酒盅后，端着喝了下去，须臾后，亦是皱了皱眉，她还是喜欢喝这种酒。

　　“竹叶青？”

　　“嗯。”

　　“二十年的？”

　　“嗯。”

　　“什么时候喝得这么烈？”

　　锦烟不答。她其实没喝过二十年的竹叶青，这是第一次。却什么也不想跟无寐说。

　　无寐无奈，在方桌一侧落座，陪着她一起沉默。

　　小二是个伶俐的人，见状，又拿来一个酒盅置于锦烟面前。

　　锦烟此时却心不在酒。

　　“无寐。”良久后，锦烟还是缓缓开了口。

　　“嗯？”回过神。

　　“你……如何会识得釉青？”

　　无寐手把玩着酒盅，眼却望向栏外，缄口不语，眼底蕴着沉沉意韵。他确是不知如何向锦烟解释个中缘由，置于此事的头绪，他自己都还未理清。

　　“罢了，不愿说也罢……可，你又何故骗我？”锦烟抬起幽幽蓝瞳，直视无寐。

　　无寐闻后，拿着青花酒盅的手兀的僵住。

　　“先是哄我说，或许世上真无釉青，而后又信誓旦旦说不知道他，现在又承认了。是何用心？”
　　锦烟冷冷而语，静待无寐回答。

　　“我……”无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应答，他本无心欺骗，无心欺骗啊。

　　锦烟一直等着他的回答，眼睛一瞬不瞬看着无寐。

　　“釉青，他……他是我在一千年就认识的，算是友人。后来，却听闻他已不在世间。今日他出现，却也是料想不到的。”无寐低着头说完这番话，手执着酒盅却是紧了又紧。

　　锦烟静静听完，微微颔首，还未察觉无寐的异态。无寐一直回避着，他说得模棱两可，并没道清楚他为何骗锦烟说不认识釉青。但，锦烟也没有再加追究。

　　对坐着，相顾无言，斟酌完一壶二十年的老烈竹叶青，他们回到了“千客楼”。

　　到了客栈楼上，各自走进自己房间，干净利落，颇有些分道扬镳的意味。只是，开门的时候，无寐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的“渌澜阁”望去，回应他的，只是刚刚关严实的镂花红木门。

　　夜半，辗转难眠的还是无寐。不错，他又一次骗了锦烟，却是因为解释不清釉青昔日的身份和今日的真相，无寐自己也是琢磨不透。他和锦烟、釉青之间的纠葛还是太深太深。

　　起身，披了外袍，出了房门。客栈已然打烊，此时更是静静一片，都歇下了吧，只有走廊内还挂着燃烧彻夜的灯笼。走到隔壁的门前，透门而进，床榻上的锦烟睡得很熟，或许是酒的原因，可能一夜无梦吧。

　　无寐走到床前，静静看着锦烟的睡颜。眼角的朱砂痣竟似一只泫然欲泣的眼。眉眼冷丽，睫毛还微微颤动着。

　　“对不起。”他轻轻地这么说。

　　这个女子，更像他心上的一块痂。每每撕开，都会令他心痛不已。

　　遥记起当年的锦烟，在临刑时的模样，无寐就会忍不住深深自责。因为他的欺骗和痴情，也因为锦烟对他的真心。无寐一直爱着她，千年不变。一切都发生都因为我爱你。

　　凝视着锦烟，无寐强忍着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就这么立在一侧，看着她。再次遇到锦烟，是他下了很大的决心。无寐并不想连累她，却还是想要见她。内心的情愫叫嚣着，迫使他最终见到锦烟。

　　于是，他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只是怕伤她更深。

　　良久良久，方转身离去。背影寂寥。

　　此时，无寐没有发现，前一刻还熟睡的锦烟，竟睁开了眼，看着他走出“渌澜阁”。眼内的情绪不明，心里更是五味杂陈。而后，却暗暗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