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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立于荒败过去之上其之一 朱 ...

  •   朱利安要在冰川上停留半个多月。还在草原边缘,尚未进入冰川的范围,只是隐约能见到雪的时候,那玛也就感到了不合常理的寒冷——至少得有零下十几度,把能穿在身上的衣服全都穿着了还是冻得直打哆嗦,几乎要靠和那个孩子一起蜷缩在篮子里才能勉强保证身体不失温。朱利安看起来倒是丝毫不受影响——他还穿着在草原上的时候一样的装束,只是象征性地换了一件厚一些的斗篷,但依旧算是单衣,和恨不能披着被子到处走的那玛也形成异常鲜明的对比。

      甚至连脚底踩着的地面都冻得梆硬,那些星星点点的白色团块,那玛也一开始以为那是没化干净的雪堆,后来发现自己只对了一半:那些是只有表层化开过,又因为低温而冻住,数年之后像是石块一样保存着一团积雪的空心冰。普通的篝火在这样的地方根本达不到御寒的效果,甚至连点燃都很困难,从两天前开始他们就要靠朱利安的魔法火焰取暖了。

      他们前进的速度也越发地慢了下来。朱利安不再带着他们飞行,而是以龙类的姿态在地上徒步,因为那个篮子的缘故走得格外费劲。他说飞行时速度太快,猛地进入冰川的低温区域,除了他以外的人都会受不了,会对身体造成很大伤害,所以才慢慢地徒步过去,给他们留下适应的余地,防止出现什么闪失。

      但是即便如此,那玛也还是觉得四肢冻得都快要失去知觉,对走出挂篮有种难以抗拒的排斥感;而那个妖精孩子的情况比他还糟糕,来自临近荒漠的草原的孩子身上并没有发育出足够抵御如此酷寒的浓密厚实毛发和脂肪层,体温高是高,但也更怕冷,他的抗性比那玛也还低。朱利安似乎对此头疼不已——想想吧,这才到冰川的边缘,才是草原和白色荒野之间的过渡地带,甚至还没有彻底进入冰川的范围!仅仅如此就让他们难以承受了,接下来的半个多月该怎么办?

      朱利安的那个手工活儿终于在他们进冰川之前做好了。那是一件夹层斗篷和一件非常宽的长外套,款式就是基本款,非常朴素;但是能看得出他手工很细致,缝线排版都十分整齐,难以想象是出自那样一双尖利的指爪。他把长外套给了那玛也,把斗篷给了那个小孩儿,里面不知道填得是什么材质,又轻又暖和,穿上之后就几乎感觉不到寒意了——就当下状况而言。

      “那里面塞的是我的毛。”朱利安这么回答说,“是我去年春天换下来的毛,我把其中一部分的羽绒收集起来了,本来是打算拿来做条被子的……你这什么表情啊!我的毛不暖和吗?!”

      你的毛很暖和,就是觉得这么干的你很怪。那玛也反复犹豫才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帮忙给那只活泼过头了的小妖精披上斗篷,看那孩子不再感到寒冷之后又嗷嗷叫着冲到地上去撒欢乱跑了,心里生出来一种,难以形容的欣慰感来。朱利安气得自己在那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什么,毫不在意地一屁股直接坐地上,翅膀毫不在意地在地上拖着,斗篷也毫不在意地在地上拖着。那玛也不禁想,他是爵士抚养长大的,那这些破习惯怕别也是爵士传染给他的吧?这么不修边幅……不拘小节的吗,那位大人?

      那玛也本来觉得,有了这件外套,应该就能顶得过冰川上这十几天了;但是没想到自己还是太天真。刚刚踏进冰川的头一天他就险些被风暴刮得找不着北,冰川的边缘处就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踏进边界之后的世界是一片白茫茫没有尽头的风暴之地,后退一步是冷但是冷的程度还在合理范围之内的过渡带,毫无防备的人类一脚踏进去感觉自己险些要被席卷的狂风夹着雪粒刮飞。还好朱利安反应够快,在他两只脚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立刻就一手一把把他塞进斗篷里,另一只手把那只被吹得原地打滑的小妖精抄起来夹在咯吱窝底下:“真是!抱歉!我又忘记了——你还好吗那玛也?!”

      “你说的——什么?!”那玛也不得不也跟着一起扯着嗓子吼,使劲抓住朱利安身上那件内衬,被狂风呼啸的声音灌满了耳朵;朱利安不得不把斗篷拉开条缝,把脸塞进领口:“我说——真抱歉我又忘记了,你还好吗?”

      那玛也被风吹得耳鸣,依稀觉得自己听见了那个妖精小孩儿在哪里吱哇大叫:“我还好。那孩子呢?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我把他抄起来了,他没事。我们得先扎营,你先就这样吧,我想个办法……”

      他的后半句话飘散在风雪里了,那玛也没有听清,只是听他的话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朱利安的衣服。他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肌肉猛地全都绷紧了,隔着鳞片、羽毛和内衬布料硌着他的脸和手,随着朱利安走动的动作有规律地在底下运动。不知道走了多久,朱利安才终于停下,掀开了斗篷让他从自己身上下来:“我找到以前扎营时候的大概位置了,先搭了个简易些的小棚子,你和……这个小孩儿,先进去躲一躲。”

      那玛也并没能自己下来。他本打算松手的,脚还没落地就让朱利安用他脱下来的斗篷裹了两圈,扛起来塞进了棚子底下;那玛也从他那粗犷的包裹手法所形成的凌乱布料堆里挣扎出来,发现他真的只穿着一件内衬在外头忙来忙去扎营,除了翅膀实在太招风了脚底下有点打滑以外看不出任何问题——甚至动作一如既往迅速,好像他裸露着皮肤的上臂和脸是没有知觉的甲壳似的。一座又大又宽敞的大帐篷很快就立了起来,那玛也和那个孩子抱在一起看着朱利安扛着木梁往帐篷里支,实在找不到锤子就空手把固定用的粗钢钉敲进冻土地,动作熟练条理清晰,全收拾好之后浑身冒着热气一路小跑过来准备再把他们两个搬到帐篷里。他身上腾腾地冒出热乎乎的白气,脸颊上不知是热得还是冻得连着两边没被碎鳞片覆盖的部分和鼻头都泛红,喘气的时候白气从他嘴边飘出来融进风雪里。

      朱利安连头发都被吹得有点乱蓬蓬的,原本垂下来的两撮留长过胸的鬓角被他随意抓到脑后去一捆;那玛也没有任由他扛米袋似的扛过去,身上裹着他那个披风顶着风慢慢走到帐篷那儿去的。那个小孩儿倒是十分自觉地往朱利安怀里钻,被他一只手就轻飘飘抱起来,进了帐篷又溜着他的身体爬下去。

      那帐篷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帐篷,但是被外面那么大的风那样刮着,居然连晃都不带晃动一下的。朱利安给那玛也和那个孩子支起个魔法火炉来,然后又继续忙着——搭起售货用的台子,把货物分门别类地在用于存储的区域整齐摆好,挑出作为展示的那些部分,又捏着只笔在黑板上写货物名和对应的价格。他的字——那玛也凑过去看,意外的十分工整漂亮,折角处带着锋利的棱,拖尾习惯性拉出剑锋般的锐利痕迹;那些字看起来是某种字母组合的单词,但是那玛也一点儿也看不明白,想着请朱利安不那么忙了之后教教自己识字。

      柜台后面没有可以坐着的地方,朱利安在做好所有准备之后就在那后面站得笔直,翻看一本软皮册子。那本册子似乎被翻过很多遍了,皮封面上留着深深浅浅的旧爪痕,部分纸页还残留着墨水痕迹。

      冰川上的天空似乎总是昏沉的,灰色的云团被风暴长年累月堆积在这里,终年见不到太阳,也分辨不出白天黑夜。朱利安的柜台上摆着一座小钟,那上面没标刻度,只有用图像颜色表示的昼夜、黄昏和日出;现在它指在黑夜部分的前半截,帐篷里安安静静的,风在外头沉闷地发出吼叫声,魔法炉子里白色的火苗在水晶上烧得劈啪作响。

      “朱利安……这里真的会有客人来吗?”那玛也凑得离火炉更近了一点,“外面风这么大,要在这儿走,会挺吃力的吧?”

      “会有的。”朱利安答道,“风会把我们到这儿来了的消息吹到冰原上的每个角落,也会把迷路的人送到我眼前来。他们不允许有外来者踏进他们的世界里,也不会放任外来者在风雪里彻底迷失。”

      那玛也没听明白,但他也没有要彻底弄懂的想法。那个孩子冷得直往他怀里钻,一层坐垫根本挡不住从地底深处飘散上来的经年不化的寒气,那玛也在地上坐久了也有些受不住。但是朱利安的行李里似乎根本就没有椅子凳子这类坐具,现在再跟他提,是不是有些太麻烦了?

      那玛也没有说,准备站起来走走;朱利安却敏锐地看出他的窘迫,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大意,接着向他们两个打开翅膀:“冷的话要不要过来待一会儿?我翅膀底下还是很暖和的哦。”

      “……谢谢……你真的一点都不冷吗?”

      “完全不会冷。不如说现在的温度刚刚好,挺舒服的。”

      “那行吧……我是快要冷死了……”

      那玛也怀里抱着那个孩子,一起缩在朱利安的翅膀环绕着形成的小小空间里。他那六片翅膀真的非常有力,显然不是一般的鸟类羽翼,本应该稍显柔软的长羽部分摸下去还是能感觉到搏动着的血管和隐约的鳞片与骨骼的触感,就算整个倒上去也丝毫不见晃动,又温暖得不可思议。那玛也没忍住多摸了两把,坚韧的长羽毛从手底下滑过,那样的触感实在是新奇。

      “你在好奇我的翅膀?”朱利安歪着头看他,那玛也正靠着的那片翅膀轻微地抖了抖。他一惊,立刻收回手:“对不起——是我太没有分寸感了!本来被你这样抱着就已经够难为情的了……”

      “这有什么的?只是取暖而已。你这么紧张,总该不会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朱利安的翎羽来回摆动着,语气一如既往的开朗活泼,“就算有也没关系;何况你只是摸摸翅膀而已,这又有啥,好奇心谁没有?我还拽过爵士的尾巴呢,他都没有宰了我。”

      “……朱利安,你和爵士的关系真的很……让我难以形容。”那玛也有点尴尬地说道。他想换个话题,于是继续讨论朱利安的翅膀,“你的翅膀,摸起来并不像是鸟类。羽毛底下好像还有点别的东西。”

      朱利安也没有任何异样地接下这个话题:“羽毛底下是膜翼,我真正的翅膀还是偏向于龙族的多一些,毛是另外长的——春天的时候你就能看见我换毛啦,冬毛换下来之后就不会长夏天的毛了,那时候就是纯粹的鳞甲。”

      正在他们闲聊天的时候——偶尔那个孩子也会喵喵地插句话——帐篷的门帘被人呼的一声撩开了,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那玛也本能往朱利安怀里缩。来的是个看着才十来岁的小姑娘,顶着一对黑色的,光泽明亮的幼角,拖着比她高大得多的、看起来像是一棵树一样的一具身体,吭哧吭哧地小步挪动进来。她腰上长着一对又窄又长的薄薄翅膀,表面蒙着黑色的皮膜,内侧像有一片极光,因为本人正十分吃劲地用着力而微微张开着。

      朱利安没去帮忙,站在柜台后面看那个小姑娘把昏迷着的树人搬进来,完全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那玛也等那阵冷风过去了再探出头来,惊悚地看着柜台底下躺着一具昏迷着的树人身体,那个女孩子拖着他身体下面垫着的一块粗布把他拖进来,好像在拖一堆柴火。

      “您好,欢迎光临朱利安杂货店!请问您需要什么样的货物或帮助?”

      朱利安可算是开口了,还是笑眯眯的,但一听就是佯装热情的商人口吻。那女孩儿把散开了一点的高高的短马尾紧了紧,全然无视了朱利安翅膀里的那玛也和那个好奇的小妖精,掸着肩头上落上去的雪,一开口就带着难以遮掩的冷意,简直不像是个孩子:“两规格桶装牛奶,两件羊绒外套,一条厚的单人长毛毯。还有,把他带走。”

      她从斗篷底下摸出来个小小的包,把一大把金属钱币倒在柜台上,踮着脚数了一会儿才把它们往朱利安跟前一推,然后仰头看着他。商人依然是笑眯眯的样子,把翅膀放开,叫那玛也和那个孩子稍微等一会儿,自己去后面的仓库里把这个女孩子要的东西挑出来。

      那玛也抱着那个妖精孩子,跟这个没什么表情,浑身透露着生人勿进信息的女孩儿大眼瞪小眼——实际上是看着她毫不留情地在昏迷着的树人身上踢了一脚把他翻了半面,从他身子底下把那块粗麻布以一种十分暴力的方式硬扯了出来,肉眼可见的在边缘处勾出几个小口。朱利安很快就带着她要的东西回来了,那孩子把它们用那块粗布包起来,像拖着树人进来一样拖着那个包裹出去,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的风雪里。朱利安毫不在意她是否注意到,维持着他那副热情的商人表情在门口说欢迎下次再来,祝您一路顺风,说完才转过头来看地上的树人:“哎呀……这是怎么来的啊,树人可是在森林和雨林地区里生活的,这是有什么想不开的跑到这儿来找死……”

      他嘟嘟囔囔着把树人从地上搬起来,这个僵硬的大块头身上纠结的藤蔓缝隙和关节里都在簌簌地往下掉雪粒,比例不协调的过长的手和脚都拖在地上,刮得地面哧啦哧啦响。那玛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那个小孩儿跟在他身后探头,看朱利安吭哧吭哧地把树人摆成一个围着火炉的半圆形,把他的脚泡在水盆里,形成一个相当别扭的下半身仰躺上半截侧着朝向火炉的姿势。

      “叶子都枯了,这要救是悬啊……”朱利安掐着腰站在他旁边叹气,那玛也凑到他身边去,仔细观察着这个树人。那树人很高,目测如果站直了的话朱利安只能勉强到他的腰,根本分不清他身上哪儿是衣服哪儿是裸露着的身体,满是纠结的藤蔓、树根和生着结疤的树皮,脸的部位倒还算是平整,能分得清楚五官。他身上很多地方都呈现出枯萎了的灰黄色,手臂上缠绕着断开了的数条枯死藤蔓,后背中间有一块霜始终不化,淡淡的一片白糊在青苔色的树皮上。

      那玛也看不出树人目前的状态到底如何,只是本能觉得他情况不太好,犹疑着问道:“朱利安,他……?”

      “是树人,马上就要死了。核心被冻住了,我没办法。”朱利安回答得言简意赅,摘了手套轻轻把那树人的手腕抬起来,“你看——外面这圈断了的藤蔓,还有里面这块木头结构,它们就相当于是皮肤和骨头,中间的肉已经全都没了。他应该可以在这里再撑一段时间,但是最多最多能支撑到我们离开……或者,更短。”

      树人脚上还活着的那些细细的根须还在吸水,送到这具快要枯死的身体各处。他的确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虽然还是非常年轻的树人,但是身体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那玛也在朱利安旁边蹲下来,看着他身上那些雪慢慢地一点点融化掉,看着那张被不同大小、轮廓各异的木片拼凑起来的脸,说话声音又小又难过:“真的救不了他吗?”

      “真的救不了。”朱利安在他身边蹲下来,“如果你想,就负责照顾他吧。算是帮我的忙了。树人很好照顾,像养植物一样,只需要再加上陪他们聊天、听他们说话——他们是群居性的妖精,对社交需求很强。你会养植物吧?”

      “应该算会吧……我只记得要按时浇水,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是不是还要修剪和杀虫,还有施肥?”那玛也说,被朱利安轻轻拍了拍头:“不必,只需要浇水。冰川上这么冷,他身体里什么虫都活不下来,也没有修剪和施肥的必要了。”

      “别这样对我……跟小孩儿似的。”那玛也轻声嘟囔,蹲在树人身边专注地看着他。朱利安摇摇头,起身往柜台后面走:“那他就交给你了——助手。我去继续工作,等着下一个客人来——你要是冷的话,记得跟我说。”

      那玛也应了一声,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看了一眼泡着他两只脚的水桶:水位只下去了很少的一截,还活着的根须周围冒着细小的泡泡,冻坏了死掉的部分断裂一大半,飘在水面上。他把那些断了的根须捞出来,在火炉旁边堆成一小堆:毕竟那是人家身体的一部分,万一还有什么特别的习俗呢——总归是不合适随便就丢了的。

      朱利安的店,出乎那玛也的意料,客人还挺多——不过几乎全都是像之前的女孩子一样的人,冷漠而不近人情,腰际像匕首一样的翅膀内侧好像有极光。他们很少说话,多数时候都沉默着,也绝大多数是独自一人,偶尔会有父亲或者母亲带着年幼的孩子——那些孩子脸上的表情也与他们的亲属如出一辙,五官尚且稚嫩,但冷峻感已经深刻在上面。他们沉默地走进来,简短地报上商品名,然后付款、最后再沉默地带着东西离开,消失在帐篷外面的风雪里。

      柜台上的钟,指针已经走到夜晚的一半;朱利安终于打算要休息了,他把帐篷外面挂着的一盏灯拿了进来,走到后面去翻出一张略显宽些的折叠床架:显然是以他的体型特别定制的,比一般单人床宽了一小半,也长出不少,放在柜台后面的地面上。那玛也守那个树人守了半夜,早就已经累得有些快受不了,靠着柜台趴在桌面上困得直打哈欠。冰原上的夜晚似乎格外的长,他期间蹲了又站、站了又蹲,反反复复折腾,从心底里佩服朱利安能笔直地站在那儿,连续跑进跑出拿货物十几趟也不显露疲态。那玛也再累也不敢再坐在地上,实在太冷了,要不了一晚上他估计就能冻出什么问题。

      床只有一张——而朱利安显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手脚利索地铺好了垫子被子毯子,坐在矮床边上,两条腿放松地伸展开,正在叠脱下来的斗篷和那件黑色的内衬。那玛也靠在柜台上,犹豫了半晌才开口:“……我睡哪儿?”

      “你和我一起睡啊。”朱利安回答得理所当然,“还有那个孩子,也得跟我们两个一起挤挤睡。我们三个不管谁都扛不住在地上睡一夜的——先将就一下,除了冰川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他压根儿没意识到——或者说,这是异世界的风土人情?那玛也慢吞吞地把外衣脱下来,只留着内衬,被低温环境冻得一哆嗦,立马放弃了矜持蹿到朱利安床上。朱利安把内衬脱掉了,靠着柜台侧躺,翅膀其中一侧环绕着盖过来,给那玛也营造出一块暖烘烘毛茸茸的空间。那个妖精孩子也打着哈欠爬进那玛也怀里,舒服地咕噜咕噜,看样子非常喜欢这个睡眠环境。

      床虽然是加大款,但睡着他们三个还是太挤了——尤其朱利安的翅膀都要没地方放,那玛也被挤在一团柔软健壮而温暖存在感还极强的胸膛与大得挤满了他整个前胸空地的猫之间,几乎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暖和是真的很暖和,但也因此不得不枕在朱利安胳膊上。

      他们三个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但是那玛也一直没能睡着。他听着外面的风声逐渐小了,朱利安的呼吸声慢慢清晰起来,平缓有规律,胸膛一起一伏,好像已经睡着很长时间了。他背对着年轻的商人,虽然已经很累了但还是精神紧绷着睡不着觉,那只窝在他怀里的小妖精倒是已经睡沉了。

      “……那玛也?你还没睡吗?”

      朱利安的声音非常、非常轻地传了过来。那玛也缩了缩脖子,同样非常小声地回答道:“还没……有点睡不着。”

      朱利安轻轻哦了一声,接着就没人说话了。那玛也瞪着眼睛看火炉投下来的光和闪烁不定的影子,感觉过去了很久才终于有了困意;但是当他把眼睛闭上的时候又听见一阵轻微的嘎吱嘎吱响,还有像什么细细的爪子轻轻抓挠地面、刮着拖行的声音。那声音实在太细微了,那玛也那时候又已经又累又困得脑子都快转不起来,以为只是风刮着什么刮在地上的声音,没太留意就睡过去了。

      朱利安习惯醒得很早;他把那玛也叫醒,没去管那个小孩儿吱吱哇哇叫着抱着自己的腿咬泄愤,把他从裤腿上摘下来,一边套内衬一边抖睡得乱糟糟的翅膀羽毛,刚走到柜台外面就跟火炉旁边的树人来了一个大眼瞪小眼,立刻转身去柜台里叫那玛也:“快起来——他醒了!我去准备吃的,你先陪着他聊会儿。”

      那玛也原本还迷糊着,听见这话立刻精神了,急匆匆套上外衣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跑去看那个刚刚醒来的树人。他个子实在太大了,坐在地上都快赶上那玛也站着那么高,长得有些比例不协调的胳膊和腿显得有些憋屈地折叠起来,手掌放在膝盖上。

      “谢谢你,还有朱利安先生。”他开口说话,落在那玛也耳朵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嗡嗡响声和奇特的韵律,跟唱歌一样,“我想应该就是您昨天夜里在照顾我,请原谅我无法现在就给您回报。正如您所见,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能还需要再多麻烦您一件事,帮我把我的遗嘱带回学院去给我的老师,我的遗产将会作为报酬赠与您。如果您同意,就请拿去这封信;如果您不同意也没有关系,在我离开之前我的老师应该已经预料到我如今的处境,他会对我的身后事做妥善的处理,不必太介怀。“

      他说话时完全看不出因即将到来的死亡而产生的忧愁,反而带着一种欢快的情绪。那玛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他求助般地看向朱利安,后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煮着羊奶的锅:“你想帮那就帮啦,反正我们之后也是要去见他的老师,帮不帮他这个忙都不碍事。”

      那玛也最终还是接过了树人从身体里掏出的一封信件,牛皮纸信封被塞得鼓鼓囊囊,拿在手里沉甸甸冷冰冰的。他笑起来,说话的时候面部的那些木片嘎吱嘎吱地互相磨蹭着挪动位置,每一个音节都说得字正腔圆,带着股学者气:“真的非常谢谢您,还有朱利安先生——非常感谢两位。请原谅我这么晚才做自我介绍,我在外行走时用的名字是拉尔基,没有姓氏,是雨林来的学者。很荣幸能见到你们。”

      “我是……我叫那玛也,同样没有姓氏。”这位拉尔基给人感觉很舒服,他说话的声音让人很乐意听,没有任何过于强烈的气势,身上带着难以忽略的学者气质。那玛也和他说话时的语气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并且更加为他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难过,“我很抱歉你很快就会死去……”

      “噢,噢,这一点不用太过伤心,那玛也先生。”拉尔基赶紧安慰他,“死亡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事——至少我是为着探寻真理而牺牲,这并不令人感到沮丧难过。您也请不要为了这些而感到悲伤,请不要因为我即将死去而感到悲伤;生命不应为了某一样必要的阶段而感到痛苦,我也只是回归到我诞生出来的自然之中去罢了。就像回到母亲的体内,她的怀抱里——这并不算什么。”

      那玛也捏着那个信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妖精孩子还听不太明白这样的对话,懵懵懂懂地蹲在朱利安身边舔嘴巴,朱利安则是轻轻叹息了一声,说你们这些家伙还是原来那样一点没变。拉尔基的眼睛又黑又明亮,真诚地看着那玛也:“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接受……请您在我最后的时间里,多听我说说话吧,或许能够因此有什么新的想法。”

      “好。”那玛也感觉自己要说出这个字都倍感艰难。怎么会有对死亡抱着这样……平静,这样温和的态度,去迎接它到来的人呢?

      朱利安此时刚刚做好早餐,端着木碗走到那玛也身边来:“别想那么多啦,先吃饭——拉尔基,我给你准备点儿化开的雪水,你看行吗?”

      “那就麻烦您了,朱利安先生。”他快活地答道,身上残留下来还活着的那些纸条愉悦地刷刷抖动着。那玛也端着木碗慢慢吸溜里面的羊奶炖物,不时会嚼到里面的一些块茎一样的东西,有一点像木薯,甜甜的,有点沙有点面的口感,用舌头轻轻压就会在嘴里碎成泥。

      “我听你说探寻真理——冰川雪原上有什么真理好探寻的,这里不是那群总板着脸的家伙们的地盘么?他们让你进?”朱利安提着一桶化开的雪水走过来,把拉尔基的两只脚泡在里面。后者舒适地轻轻叹息一声,对朱利安表示感谢,然后说道:“他们当然不允许我这样的外乡人进入更深的地方……我迷了路,以为自己会被诅咒彻底封存在雪原上,已经做好了无法回归的准备;但是,感谢那位不知名的魔族小姑娘,把我从那儿带了出来,送到你们身边。”

      他说完,又紧接着严肃起来,“而关于真理……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在如今的大陆形成之前,曾经在无比遥远的海上有一座‘极乐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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