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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立于荒败过去之上其之二 “ ...

  •   “你有没有听说过‘极乐乡’?”

      那玛也摇头,他位置太低,又背对着朱利安,因此没有看到商人脸上的表情在这句话刚一被说出口时立刻变得紧绷严酷起来,甚至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冷漠杀意;而拉尔基显然是犯了几乎所有学者都会犯的一个错误:在谈论自己所追求着的真理时不受控制地洋溢起过于高昂的情绪而对周遭的环境失去了本应该有的密切关注,因此他也没有注意到朱利安那副下一刻就要杀了他的样子和他已经张开了酝酿着什么的尖利指爪。他情绪高昂得简直不像是一个即将要枯萎死去、回归大地的树人,表情都活泼起来,甚至原本僵硬的身体也向前倾了些许:“我们树人的根系深扎在泥土里,大地会记得过去的所有事情;我记得曾经听到过的她传来的呓语,在我们的世界诞生之前这里曾经是另外的文明的乐土——那是极乐乡。我本是想去拜访爵士的,请求他的帮助在荒漠上做调查,但是那位大人的性格实在是难以捉摸,我的身份也不足以与他取得联系——所以我选择来到冰川。过去的一切都会被封存在地层里,不论是黄沙之下还是冰层之间,我们总有办法找到一切的答案。”

      他又向后靠回去,发出叹息,“只可惜——唉,我还是殉身在追寻真理的道路上。这不可能不让人沮丧,但是我至少来到了这片土地——虽然也因为莽撞丢了性命,但幸运的是我真的得以窥探到过去的一丝痕迹……既然如此,我也就心满意足啦。”

      “你在这里找到了些什么?”

      朱利安坐到他们旁边,看起来似乎并不着急去营业。那玛也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些位置来,拉尔基则是眯着他又黑又亮的眼睛笑着:“我把根系扎进了冰川的地层——而后果您也已经看到了,寒气顺着我的根须蹿进我的心,我被这片大地种下了必死无疑的诅咒。而这样的代价换来的是我所看到的过去,那并不完整,只是一些极细微的片段……但是也足矣。”

      “我看到了一扇十分华美,非常宽敞的门;它立在海上,欢迎它所有被承认了的子民……那是极乐乡的大门。那里面不会再有泪,所有人都过得快活富余……就好像一场美丽的梦,我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里面,等醒来的时候双脚已经被冻住,心也已经冰冷,白霜在我身体上肆意生长。如果不是那位不知名的少女,我现在——哈哈——恐怕已经是一座没有姓名的冰雕,与历史一同长眠于此处了。”

      朱利安沉默一会儿,然后再次开口:“不愧是那个臭老头教出来的学生……你们对某些事情的看法简直出人意料的一致。他对过去无比执着,你这家伙也是——探寻过去真就有那么大的好处,让你上这个鬼地方来送死?你在踏上冰川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回去了吧?”

      那玛也终于意识到朱利安情绪上的不对劲:他在恼火,但是不知道恼火什么。拉尔基并不在乎他这样的态度,依旧态度温和地跟他说话:“我的导师曾经提到过您和那位大人,也告诉过我你们并不赞同我们这样探寻历史的行为——而这是受你们的职责所限制的。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理念,我虽然并不知晓您和爵士大人的真正使命,但那一定是十分重要、十分崇高的事。既然如此,我并没有想要彻底探明的想法,仅仅是满足一下身为学者的好奇心……现在看来这显然是致命的。”

      朱利安没再说话。他盯着拉尔基,看了很久——久到那玛也手里的碗空下去、变冷——才像长舒了一口气似的,再一次开朗地笑起来:“那就好。不然要是你这边捅出来什么篓子,我可是要挨爵士的骂的。外面没再刮风了,看得见太阳——这么难得的好天气,让那玛也陪你出去晒晒吧。对你也有点好处。”

      那玛也陪着拉尔基到外面来。朱利安把营业时点着的灯拿到外面去,收起睡觉的床褥和做饭用的锅子,准备继续工作;拉尔基和那玛也慢慢地走到帐篷后头,树人挺直身体之后真的像是一棵挺拔的树,昂着头看向远处,神情满是怀念:“说实话,我有些想家了……我离开那里的土地太远,也太久了。”

      他再一次坐下来,身体舒展开了一些,不像之前在帐篷里那样拘谨,至少没有再折得小腿紧挨着大腿、脚后跟死贴着屁股,膝盖还要顶到鼻尖上。他虽然精神了很多,但身体状况看着却是更加差劲了:原本还带着一些湿润水汽的绿色的枝条叶片也泛出来枯黄的边缘,有不少原本还勉强算是蓬勃的部分已经蔫蔫地垂下去了。那些类似皮肤的组织也随着他的移动一块块剥落、掉在地上,又被那玛也捡起来,收集成一个小堆。

      “您其实不必这样做的。那只是先一步离开的我的一部分,会比我更早地回到大地的怀抱,就让它们随风散去吧。”拉尔基这么说着,并没有直接阻止那玛也收集自己身体残片的行为,只是温和地如此提醒着;那玛也一边捡着他脱落下来的这些碎片,一边摇了摇头:“在我们的……在我知道的习俗里,人死之后要被火烧成灰烬,这些灰烬会葬在土里。也有的人会把这些灰烬留下一部分放在家里,或者做成什么东西留在自己身边。也有的人会把灰烬散播在海里、风里……这是我们表达纪念和思念的一种方式。”

      “您愿意这样纪念并思念着我,这是我莫大的荣幸。”拉尔基愉快地笑着,“既然这样,我的枝条您想拿去多少都拿吧。我的身体如果对您有用,那也请拿去吧。”

      那玛也又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碰您身体上还保留着的部分的,一点儿也不。这是我们……对死者的尊重。”

      “这样听起来,您所继承的这种文化,真是对死亡有着相当的敬重。”拉尔基说着,用手臂支撑着身体,看那玛也把收集来的碎片在身边堆成一小堆,“我可以冒昧问一下,您所继承的这种文化,来自何处吗?”

      “我……我不记得了。过去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遇到朱利安之前的事……关于真正的我的过去的事,我已经记不得了。”那玛也情绪有些低落,垂着头站在拉尔基身边。树人把腿伸直了放在雪地上,拍拍还算完好的大腿示意他坐上来:“我很抱歉,戳到了您的痛处。但是记忆是不会真正消失的,它们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藏在某处,总有一天会想得起来的。”

      那玛也从善如流地爬上去坐好,小心翼翼地不再弄掉弄坏他身上的任何一块部位:“我有时候想着,过去的事情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了。虽然已经全都记不得了,但是我觉得它们大多数都是很不好的事……那么糟糕的东西,我觉得丢了也没什么。”

      这换来了拉尔基的不赞同。他轻轻地、小幅度地慢慢摇头,说道:“这可不行。你的过去是你十分重要的证明,你正是因为你的过去才能够成为如今的你自己;你的过去里有着你存在于此的意义、你诞生下来时所受的祝福,你所经历过的一切才成就出现在的你。那玛也先生,我们认识了不到两天,时间短暂,或许我并没有这么说的资格;但在我看来,您拥有难得一见的善良的心:您是对死亡既有着尊敬也有着畏惧的人,您还是一位乐于助人的人——至少您昨晚照顾着我,现在又陪着我出来晒太阳、说话,还让我知道了一些关于没有见过的文明的思想。这些或许在您看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也正是这样的小事才能看得出您真正的为人——抱歉,我话说得太多了。正因为您是这样善良的人,您的过去才显得格外珍重:如果多数是幸福的经历,那么它就是您如此善良的契机;如果多半是痛苦的回忆,那么也就说明您是不会因为自己的痛苦而仇恨他人的人。请您不要说放弃过去这样的话——我们活着,呼吸着,行走着的每一天,都会是不可替代、不可遗失的珍宝。”

      那玛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对于拉尔基这样的人并没有什么相处经验——鉴于他连自己的过去都几乎忘干净了的这一事实,还有没有这种人际交往经验都难说。他只是觉得,拉尔基和自己过去曾认识的某个人很像,那是个非常重要的人……重要到留下了遗忘都无法抹去的痕迹。

      “您……很像我过去认识的一个人。”他最终还是开口了,“他……好像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我可能也见过他的死亡……就像我见证了您生命最后的时光一样。可是我不记得……我记不起来了。”

      “既然如此,那么就当是为了那个重要的人,期待着有一天可以回想起自己的过去吧。”拉尔基笑眯眯地接上他的话,“外面天太凉了——我自己在外面没关系的。那玛也先生,您还是赶快回去吧,冰川上天空放晴的确是少见,我也能理解您对我的关心——可是也别为了这些弄坏了身体啊。”

      夜晚降临时,朱利安把门口那盏灯收了起来,叫那玛也留在里面看着那个孩子,自己出来找拉尔基。树人还是坐在地上,身上枝叶的状态比起白天的时候显得更加萎靡,精神却依旧显得轻松愉快。他正仰头看冰川上空的极光:炫目的光带萦绕在天空上、群星间,那些是强大的魔力流动才能营造出来的美丽景象,只在冰川和群山这两个环境极端危险又魔力充沛的地区出现。

      “我没想到那个老头的学生,除了做学问,劝别人也有一手。”朱利安来的时候还提着一桶泛着些黄色的水,一边说话一边均匀地浇在树人的两条腿上,“也不像其他树人一样,罗里吧嗦又粘人,好像不说话就不能活。你知道该什么时候讲话,什么时候停下——我是说,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你们这个族群,但还是谢谢。那玛也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难过,也没有那么畏畏缩缩的了。”

      “我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朱利安,爵士的养子,居然胡这么通情达理。”拉尔基把视线从极光上收回来,落到朱利安身上,“我本来都做好了被您处理掉的准备,没想到您还能放我一马——不论是出自于对将死未死的受诅咒者的同情,还是出自于不必要为不久后就会自行消弭的性命耗费精力的考量,我都由衷感谢您。至少让我的遗嘱有了去处。”

      朱利安拿鼻子哼哼两声,两侧的翎羽啪地在头顶上一甩:“我和爵士那家伙可不一样。变成那种刻板的可怕性格,我还不如早就死在两百年前的战场上!”

      “但也正因为如此,你才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拉尔基再一次把目光转向天空中的极光,“真美啊……不走出家乡就永远都看不到这样的景色,能够形成这样美丽的光带,该是多强的魔法……”

      “是让冰川永远笼罩在呼啸着的寒风里,这样强大的魔法。”朱利安把倒空了的桶放在地上,“这些东西能让你这些天过得轻松些。我救不了你,但至少能让你死得不会太痛苦。那玛也看不出来,但我知道——你的心已经被冻坏了,实际上连说话都已经很难了吧。外壳被冻坏了,里面失去了保护正在腐朽、剥落……真是极刑啊。“

      “这不值一提——谢谢您。”拉尔基彬彬有礼地答道。他看着朱利安席地坐在自己身边,“您就权当是我,将死之时的任性,不愿意以那样枯朽虚弱的样子渡过最后的时间吧。”

      “但是你也同样得到了怜悯。”他嘀咕着,把手里无意识挠起来的雪拍掉,然后指着天空,“按理来说,这里的领主并不喜欢客人,风暴就是他们六个想了个办法刮起来的;而看现在这情况,接下来一段时间,那风都不会再刮。他们怜悯你,尊重你——于是为你这个莽撞的学者打开了能看得到天空的窗子,这可是头一回。”

      拉尔基大笑起来,枯萎了许多的枝条在他身上互相摩擦着沙沙作响:“那这可真是我的荣幸——居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得到这么多传说之中大人物的垂怜,我真的……觉得不虚此行。”

      “但你完全可以去陪着你的老师,去帝国,去群山,哪里都可以——干什么非得自己到冰川上来?”朱利安从地上抠起来一块雪,颠了两下投掷出去,“帝国现在可正缺人呢。不论是教书的还是传道的,又或者是执政宫里的人——哪儿哪儿都缺得很。你完全可以到那些地方去,那里更需要你这样的……干什么非得把命葬在真理这一条路上?”

      拉尔基动作轻柔地去把朱利安向下撇着的翎羽扶起来:“我们的心只有在故土才能保持纯净,离开之后就会在一百年之内迅速遭到污染。只能在原地停留,这样的心不论多纯洁也是毫无用处……而且我想,一直依赖着老师,是做不出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与其一直停留在原地,或者等待一个安全的机会,在接受指导的情况下去追逐——我更想自己去看,自己去找。”

      朱利安外头躲过他细长又干枯得几乎只剩下内层部分的手指,被触碰到了的那侧翎羽幅度极大地上下抖了一阵:“那你是真的挺任性的——那个老头知道了要伤心死了,好学生不想再跟着自己了——”

      “他不会的……他会为我感到骄傲吧。”拉尔基轻声喃喃着,黑眼睛不再注视除了极光以外的任何东西,“我还是思念着我的故土……但我又希望灵魂能够停留在冰川上。这儿保存着太多的东西了,我不知道极寒是否能够把我的灵魂也冻结……我想留下来,成为这样绚烂的魔力回流的一部分。”

      “那老头教出来的果然都是些怪人。”朱利安嘀咕着,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并没有沾到太多的雪,“我得回去了,那玛也和那个小孩儿还没有吃饭。你记得早点回去,别晚上就任性冻死了……那样对那玛也来说太残酷了。”

      “我会的。朱利安先生。”拉尔基还是看着极光,那些漂亮的光带倒映在他黑色亮晶晶的眼睛里,“我会回去的。”

      托风雪停了的福,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朱利安这个帐篷店铺的生意简直好得令人发指,连那玛也和那个小孩子都陪着一起忙得脚不沾地,拉尔基蜷缩在有火炉的角落泡脚,也会在他们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这位先生要奶酪,那位女士买毛毯和衣服,后面的孩子想要牛奶,还有的人买披风……

      总之,客人络绎不绝。好在他们全都是一个样子,绝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件事,不会一直催促本就忙乱的朱利安,像一群幽灵一样挨挨挤挤沉默地站在一旁,表现出了令人惊异的陌生人之间的默契和秩序。那玛也觉得这么几天的功夫就已经快把这辈子的帅哥美女漂亮小孩看够了,从最早被他们个顶个儿的美貌吓一跳到现在这种能够波澜不惊请他们让一下好到后面的仓库里去拿货物也没花太长时间。

      等到忙乱的第四天,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赶在日落之前取下那盏灯结束营业时,他们四个全都不由自主长出了一口气。那个孩子甚至在这几天都学会了说话,比起前一段时间乖巧了不少——至少他不会再呜呜喵喵叫着扑上去嘬朱利安的皮手套了。虽然说不利索,但是至少是个挺大的进步。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他有了个新的坏毛病:总是控制不住自己难耐的小爪子,路过拉尔基的时候总是要空挠两下,指甲在毛茸茸的爪子和肉垫之间伸缩,小白点一晃而过;不过好在他已经足够懂事,不会真的扑过去挠。

      朱利安赚了不少钱,他喜滋滋清账的时候那玛也累得瘫倒在那张折叠床上,瞪着帐篷的顶发呆,一动也不想动。他已经走了太多的路,说了太多的话了——真的已经累坏了。

      而拉尔基——他的情况并不乐观,甚至可以说是四个人里最差的那个。虽然朱利安有再给他准备之前那种泛黄的水,但是树人依然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他醒着的时候还是那副乐观开朗的模样,但总透露着一股疲态,并且不可避免地陷入长时间的昏睡之中,能够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他背上那片白霜扩散得越来越大,现在已经越过他宽阔的肩膀、穿透他的胸前,从盘结的木质结构之间渗出来。学者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身上所剩无几的绿色也都已经几乎消磨殆尽,每一天都会脱落下新的木片,那玛也和朱利安都太忙,没有时间去收拾就只能任由它们凄惨地落在四周的地上。

      货品卖完得比想象之中要快,朱利安已经在准备着第二天拔营离开了。那玛也在结束营业的这天晚上担忧地蹲在仍陷在昏睡里的拉尔基,从他枯萎了几乎掉光叶子的头顶看到脚上断裂得所剩无几的根须,他已经没法再用残留下来的根须吸水,一天前就已经开始迅速地枯萎衰竭下去,高大的身体干瘪得好像一具骨架,没有掉完的外层结构穿在身上,像件不合身的衣服那样来回晃荡。

      看他的模样,原来应该是个相当饱满,肢体强壮高大的树人。那玛也蹲在那儿难受地想。如今他枯朽成这样,实在是痛苦,可是没有任何办法救他……那副透露出疲态但依然平和的脸看得他心里头揪揪的。

      这一晚上,直到他们要休息了,拉尔基还是没能醒来。那玛也揣着心事躺下,朱利安也看得出他的难过,这一晚就没再和他聊天;只不过盖在他身上的翅膀轻轻扇动着,有规律地轻拍着那玛也的身体,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尽快睡着。

      朱利安的确出自于好心,而放在往常,这招也的确很管用;何况那玛也已经很累了。可是今晚,人类的心里实在塞了太多乱糟糟的事,于是一直到深夜、魔法火炉的光都微弱下去,他才勉强合了眼。

      拉尔基在帐篷外面被找到了。他坐在之前和那玛也,以及朱利安说话的那个地方,低垂着头,身体上已经结满了白色的霜壳。他的面容平静而安详,看不见任何一丝的疲惫或是痛苦,枯黄的身体放松地坐在雪地上,身上积着一团一团的雪。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帐篷里出来的。朱利安没有注意,那玛也和那个孩子睡得又沉,树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走出去的时候在帐篷里留下一串边缘覆着白霜和被粘连下来的木质组织。

      “怎么这样……”那玛也半天过去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他被朱利安裹在翅膀里,那个孩子穿着很厚的外套,尾巴垂着,左右一甩一甩。他接受不了——昨天上午拉尔基还在说话,还在笑,现在就已经冻结在冰川上……他甚至并没有和任何人做最后的道别。

      “怎么能……他怎么能这样……”那玛也难受地垂着头,看着坐在雪地上面容安详的拉尔基。朱利安打了个哈欠,问到:“你很喜欢他?”

      “我也说不清。但是不想让他就这么死了,不想……什么都没做,没能告别,他就死了。”那玛也说道。今天的冰川没有刮风,但是又一次开始下雪,细细的雪花从半空飘下来,看拉尔基肩头上积起来的小小雪堆,这是下了有一段时间了。朱利安用最上部的翅膀给自己和那个孩子遮住飘落下来的雪花:“你是在难过,没能和他告别吗?向死者告别,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吗?”

      那玛也点头,又摇头:“我不太清楚。如果是别人,我应该不会这么在乎……拉尔基也不是我的什么很重要的人。我可能只是觉得,他和我过去的一个熟人很像,而我……似乎很早以前就经历过这种事。这种……来不及告别的事。”

      “那么你应该只是在想着,没能借拉尔基的机会弥补过去的遗憾。”朱利安从自己翅膀的包围之中抽出手来,搭在那玛也肩上,“我并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也很难理解你的想法——但是看你这么难过,我还是会安慰你一下。我们接下来是要去森林和雨林的交界地,去见拉尔基的导师,但……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想见他。”

      “……你这次应该不会再突然间告诉我,这位导师是某个部落的首领吧?”

      “不,不。他很好认——太好认了,你一看就知道谁会是拉尔基的老师,他们两个身上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简直如出一辙,一模一样。”朱利安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那张一向表情僵硬的脸很少有这么生动活泼的表达,“那家伙就是又唠叨又恶趣味的烦人臭老头,成天在他那棵树里躲着不肯出来还特别喜欢话说一半打谜语……那个比爵士都大的五千岁烦人臭老头!”

      那玛也还从没有见过朱利安脸上冒出这样的神情,更没听过他的语气如此激烈地嫌弃某个人:“他有这么讨厌?”

      “就有这么讨厌。”朱利安低下头来,异常认真地说,“那玛也,你到他那里去,一定得小心。那家伙跟爵士是一伙儿的,他们俩是将近三千年的朋友——我不知道对爵士而言他算不算得上是个朋友。总之他们都是一样讨厌的可恶臭老头,虽然那家伙看起来很好说话但千万别被他骗了,他可是会套出你的黑历史、引诱你犯点蠢事,然后反复提及一百五十年的可恶的家伙!与其要面对他,我宁可——我宁可再回去跟爵士住个五十年!”

      听起来像个和蔼可亲但是掌握着无数小辈秘辛的那种,很爱说话聊天的长辈。那玛也这么想着,逐渐把拉尔基老师的形象定义成一个笑眯眯的、拖着长长根须胡子的,皱皱巴巴的树精老头。他把手伸到包里去捻着那个厚厚信封的表面,这么久过去它还是冻得硬邦邦沉甸甸的,那玛也根本没胆子把它往衣兜里放,贴住自己温暖而脆弱的人类身体。

      我会把这封信……您的遗嘱,交给您的老师的,拉尔基先生。他在朱利安没完没了的抱怨声中这么想着,把手抽出来,拍了拍朱利安其中一片翅膀的关节:“那我们还是赶快过去吧。这里也太冷了……赶在再一次起风之前离开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立于荒败过去之上其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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