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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旁观不断家务事其之三 场 ...

  •   场上的气氛变得越发焦灼了起来。朱利安趁着周围族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空档默默缩到后头去,心想着爵士教给他的那些事——不插手任何一方,不偏袒任何一方,做好自己分内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他还留在那儿看。安吉依旧沉默不语,塔特几乎要被纳里亚气得昏倒过去;而心思没有那么细腻的人马女孩则是慌不择路冲到他们两个中间去,先是对着族长大叫,说如果您要撤了安吉的职,那也一并撤了我的吧;紧接着又紧紧抓住安吉的一侧手臂,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安吉,你解释呀——你解释呀!跟族长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能就这么受罚呀!”

      他依然不说话,在那站着,像块沉默的石头,只是拿棕黑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塔特。后者气得都快拿后蹄子踹他了:“蠢货、简直犟得像北部族群!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你想要对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同胞做什么?看看你自己,安吉!你在对一群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同胞下手!你怎么会?”

      那些惊慌的人鹿慢慢试探着向塔特围拢,他们似乎才选出一个代表来说话,那名稍显得年轻的女性小心翼翼地在塔特喘粗气的间隙开口:“我们……我们非常抱歉,塔特族长,安吉,我们太着急了……我们、我们会为之前试图带走一部分你们的族人的事道歉,也会承担惩罚,但是请别把我们赶走……我们会把这里当做家的。好吗?”

      塔特知道自己失态了,但是他没有余心挽回形象。安吉还杵在他跟前一句话不说,那双眼睛就像点着的引信,每过一秒就把他的耐心烧走一部分,这让他实在没空去想自己刚才的表现是否太过于狂躁、是否应该收敛,也没有余地去收敛。

      所以他只是闭着眼挥手,那个被推选出来的使者立刻闭嘴,蔫蔫退回到自己的族人中去了。安吉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儿,塔特就跟他对着瞪,终于等到这孩子开了他的金口:“……我不信他们。他们不是朋友,不是家人,不是,我的同胞。”

      他把“我的”这个字眼咬得极重,语气里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强烈情绪。这一下就好像是打开了他的什么限制,安吉向前两步,居然把他一直以来敬爱着的族长逼得后退了一截,“他们是人鹿——您知道我为什么流落在旷野?因为人鹿!他们有一天突然冲进我的部落,把族人全都杀光、全部带走,我们的粮食、我们的货物、我的家、我的一切,全都没有了。我的族人已经没有了!我的家也已经没有了!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弟姐妹!他们就死在人鹿燃起的战火中!死在烧红了天的火里!他们是人鹿,他们不可信!”

      安吉说到最后几乎已经带上了哭腔,即使是深肤色也能看到他涨红了脸,情绪失控地举着鉄枪越过塔特指向后面,眼珠也发红,脖子上、手臂上暴起来一条一条的青筋:“我认得那些魔法——是他们的魔法烧毁了我的家!我全都看见了,我全都记得!”

      “……安吉。”塔特没有再后退,也不再向前走。他站在安吉跟前,鉄枪发着抖杵在他脸颊旁边,他们中间好像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安吉,我也是人鹿。你也一样,恨我吗?”

      纳里亚早就一步步退开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这似乎并不是解释就能够解决的事情。看起来安吉受罚已经是必然的结果了,现在还是这样一幅激进的态度,他会被怎么样处置?流放吗?还是被降去所有权利,一辈子只能做一个普通的游牧居民?不论哪一种,对他来讲都太残酷了!

      可是她也没办法为安吉求情。这该怎么求情?他针对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同胞是事实,他欺瞒族长、欺骗朋友、利用小队长的身份集结帮手,这也是事实。安吉的仇恨经过十几年的时间已经发酵得不可控制,他似乎也没想着要控制,现在它们爆发出来伤害了塔特,而他似乎一点愧疚感都没有。

      安吉的嘴唇蠕动几下,最终还是没说话,他默认了。塔特站在那儿,他也没有说话,放任周围的窃窃私语讨论声越来越大。

      除了戴丽去世,他还没有露出过这么难过的表情来呢。朱利安想,站在一层又一层后脑勺后面,但是仍旧没有要上去帮好友的忙的意思;他决定看戏看到底了,完全把那玛也和那个小孩儿抛在脑后。

      “……安吉。”塔特终于再次开口了。这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他们头顶上,可是不管是谁都没觉得暖和;塔特的声音有些干涩发抖,但他仍旧连贯完整地说完了接下来的话,“你的做法,已经严重损害了我们和我们的同胞、我们的朋友之间的情谊。我们两个部落本就该是亲密如兄弟姐妹般,他们经历过一场与你同样的灾难于是来向我们寻求帮助,可你险些毁去这样珍贵的情谊和关系。你会被撤去所有职位,终身是被看护的游牧民;莫丽娣,安洁莉,还有古林,你们要负责注意安吉的行动和他的想法。”

      “我,塔特,在此宣布,放弃族长的权利与地位,将之转交给艾因,完成所有的遗留事务之后将去寻找新的安全的草场。我最后用残留的权利请求诸位——请将朱利安如往常一般视作部落的朋友,视作我们所有人的朋友。我希望不论是人马,人羊,还是人鹿,不论大家来自草原的哪一个角落,都请不要抱着太强烈的仇恨,也请别出于某种原因去肆意伤害你的同胞和家人。我……言尽于此。”

      塔特话音刚落,场地上就爆发出一阵由无数难以置信凝结成的声浪;安吉显然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本想去挽留塔特,但是被那三个他点出来的队员架着带走了,最后一眼望过去的时候正好从肩膀与肩膀的缝隙里看见前族长痛苦哀伤的黑眼睛。他毫不反抗地被越拖越远,看见塔特把他额头上的编织布链取下来交到艾因手里,紧接着视野就被无数同胞的背影彻底挡住了。

      朱利安在塔特说完那番话之后就离开了。他知道他的族人们再怎么惋惜也依旧会尊重前族长的选择,而塔特的决定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他给自己的一次机会。

      朱利安看完这一场大戏才想起来那玛也还留在营地等他,而这会儿所有人都不在,他自己和那个孩子估计连饭都吃不上——是肯定连饭都吃不上,这才加紧了速度一路冲回帐篷去。他因为摔下来而没能清理整齐的羽毛,还有消失这么长时间的缘由,被他用半真半假的谎话搪塞过去了;但是塔特再怎么说也还是他的朋友,四十年的交情,朱利安可不是爵士那样冷酷无情的角色……他是会担心的,而这正是他烦躁感的由来。

      之后他和那玛也,还有那个小孩儿,都被部落居民刻意绕开了这天早上发生的事。货物依旧是在准备,但朱利安被叫出去的时候不只是确认货物情况——他和这个部落保持了三十多年的商业关系,突然换了族长,很多事项都需要他这个合作方去帮助确认。毕竟他本人就在这里,犯不着摆那么大架子让人家自己看着办,是吧?都是朋友呢。

      临走前一晚上——也就是塔特离开部落当晚,深夜,他悄悄把朱利安叫出来,在远离聚群的地方见面。塔特已经完全摘去了他曾身为族长的那些身份象征,穿着最朴素平凡的麻布外衣和披风,背着一个比预想之中小了很多的包裹。他看起来根本没有打算还能回来……那么小的包裹,那么少的装备,没有武器也没有药品,仅仅靠那么一点儿带走的行李,他能支撑多久?

      可偏偏他脸上找不到一丁点儿的忧愁,看起来就像是短暂地出去做个旅行。朱利安看着塔特,前族长面容无比平和,神色比起还在族群里的时候还要安定;他似乎完全不担心路上可能会遇见的强到和奴隶贩子,也完全不担心自己是否能够有充足的体力和运气找到新的草场,他的脸上满是一种已经知道了未来如何的温和的冷静。

      “你知道他们随时欢迎你回来。”朱利安说。塔特轻轻摇摇头,他把长发剪短了,扎成一根低低的马尾:“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朱利安,我的朋友——但是我不能。”

      “可是你就这样走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带,能过多久?”朱利安逼近了些,“你明知道草原上有强盗,也明知道附近有奴隶贩子,这里并不安全;他们也明知道根本等不到你回来就会离开这里,这片草场依然丰饶但是不再安全,你回不来也找不到他们了,那只是你自我流放的一个借口。我们都知道你的身体情况,还有你的魔法——那些障眼法能干什么?你已经连矛都快要举不起来了,也逐渐地快要跑不动——你还欠着我一个人情!塔特,你想要食言吗?”

      他盯着那双水润的黑眼睛,良久败下阵来。朱利安知道自己只是在发泄,他还太年轻,塔特是他四十年的朋友,而爵士从没有教过他如何面对朋友的离别……他真的接受不来。

      “……你还欠我一个人情。”隔了一会儿,他才又咕哝着,喉咙里也咕噜咕噜的响,“我得先从你这儿把人情要回来。”

      “你想我给你什么呢?我除了我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朱利安吸了吸鼻子,然后张开手臂和他所有的六片翅膀:“在你离开之前——再最后给我个拥抱吧。”

      朱利安带着那玛也起飞的时候还有些心不在焉。他想着塔特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直到以龙种混血的优秀视力也看不见——他记得昨晚上悄悄掉的几滴眼泪,险些就要抓住塔特的手臂劝他和自己走……但那样不行,违背他应该遵守的规矩不说还否决了他好朋友的决定。

      由于带上了意料之外的小朋友,朱利安又不得不在草原上找到另一个部落,向他们采购了一些肉食。塔特的部落只会产出毛皮和奶制品,这个另外找到的部落绝大多数由兽型妖精中的肉食目组成,那玛也当时看着一群体格健壮的狼两脚直立在周围走来走去,觉得朱利安的社交技能真是点出了框——他是怎么仅凭借肢体语言就哄得对方开心,不仅买到了需要的东西还拿到一大堆赠品,勾肩搭背就差原地结拜了的?

      只不过这些肉食目妖精个子并不是很高,至少比之前在塔特部落里见过的半人马矮了点——但依旧比那玛也高出去一截,人类站在狼群里,目之所及只有他们饱满的、健壮的、被毛浓密的、没有被外衣完全遮盖住的,胸膛。尤其他们似乎并没有太强烈的社交距离感,对谁都分外热情,乃至热情得有些过头,那玛也都怕自己万一离开了朱利安的身边会不会被他们那热烈的拥抱和嗅闻闷死在毛皮里。

      直到从那个部落里出来,那玛也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群肉食目妖精的“矮了点”也都至少有近两米的身高,他这是在朱利安和半人马的视觉冲击之下习惯了那种必须得死命仰着脖子才能够到说话的高度才会觉得他们矮。再一联想到这个小毛球也是妖精……他不会以后也长成那种可怕的高度吧?!

      那孩子长得很快,在天上被朱利安带着飞的时候体型已经大了一圈,原本黄黑驳杂的胎毛逐渐替换成油光水滑的皮毛——也掉得那玛也平时待的篮子里到处都是毛。他身体上满是黑色的小斑点,脸上两道浓浓的黑色泪痕样纹路,已经可以喵喵嗷嗷地叫着说出连贯的词句来,一路上吱吱哇哇叫着要名字,变得越发难以管教。他的胃口也日渐增长,原本还略显得钝了点的一口小牙现在已经能轻易咬穿朱利安给他切的生肉排了。

      “妖精这个族群就是成长速度非常快。”朱利安坐在火堆边打哈欠,“他们的寿命大概只有二十到四十年……这个小孩儿,还不到一岁。”

      那玛也披着毯子,跟朱利安一起坐在火堆边上,看那个妖精小孩跳来跳去扑篝火堆上飘出来的火星。他们现在已经接近了冰川的边缘,气温开始迅速降低,每向前走一天就会更直观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气。那玛也已经换上了在塔特的部落里定做的厚衣服,优质羊绒制成的衣物保暖性能极佳,但即便如此也仍旧能感觉到冷风一股一股地往里钻。朱利安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做着什么,看起来像是外套和斗篷这类的东西,每次落地修整的时候都会见他手上做着一些什么;只不过他从离塔特的部落越来越远就越发显得心不在焉,已经连续用断好几根缝针了。

      “朱利安……你有什么心事吗?”

      那玛也最终还是试探着问到。朱利安手一抖,又捏断一根缝针——第五根——转过头来看着他。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几乎没有什么眼白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玛也,篝火几乎在他扭过头来的时候被一股不存在的风压得暗了一下,险些熄灭。朱利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又扭回头去,从摊开了放在不远处的针线包里又摸出来一根针,相当熟练地穿上线准备继续手里的工作,咕哝着:“……没什么。

      但你表现得可不像是没什么啊——那玛也没有继续问下去,既然他不想说,那也没有问的必要。

      可朱利安显然并没有打算要就此停止交谈。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再次开口,问道:“那玛也,你当时……怎么不想去看看呢?”

      “什么?”

      “就是我们到那里的第二天,你怎么没说要跟着我去看看?”

      “呃……因为你才是这里的原住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肯定比我多得多啊?”那玛也回答道,“我既不清楚这里居民的风俗,也不是很会处理事情,更不像你一样和他们有着少说四十年的交情。而且他们是你的朋友……就算那么说了,也不是我的朋友,我是没有立场插手你们之间的事的呀。”

      朱利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头去继续缝那件衣服。那个豹妖精小孩扑篝火扑够了,打着哈切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怎么看都是只猫——那玛也这样想着),没有钻进帐篷里去休息,而是扒拉着又爬进了那个藤编大篮子里,那里面已经沾得全都是这孩子掉的毛了。那玛也经常能在自己身上摘下来毛发,他深色的斗篷上面也几乎沾满了细小的绒毛——这感觉很熟悉,好像他之前经常经历这种事一样。

      “……但是觉得……以前的事能不能想起来,也没有什么关系。”那玛也盯着篝火旁边的一块石头出神,无意识说出了声。他只记得自己过去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是除开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的影子之外,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有种预感,自己回不去了;那么过去的事,能不能记得起来,也就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朱利安终于停下了他手里的缝纫工作,再一次露出那种严肃的神情来:“这可不行,那玛也。你不能就这样把过去抛下了,它们是你的一部分,不论是否快乐都实实在在是你自己的重要组成——你就是由你的过去所造就的。”

      “可我真的想不起来……我连一点儿影子都抓不住。”那玛也垂着头,“我不记得……而且似乎也不想记得,我以前好像经历过很不好的事情……我真的有点儿不想再想起来了。”

      朱利安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先拍拍他的肩膀,但是他们谁都知道这样轻飘飘的安慰根本于事无补。妖精孩子舒适的咕噜咕噜声从睡着的小篮子里飘出来,远远散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的耳朵里:真好啊,什么也不知道,记忆里没有一丝阴翳的孩子……多幸福的一无所知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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