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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旁观不断家务事其之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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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丽很早就去世了,这你是知道的……我们没能有机会留下后代,我之后也没有再与谁结合……已经快二十年了。”
“二十一年。这我知道。”朱利安咔嚓一声咬掉半个黄绿色的不知道叫什么的椭球形果子,里面橙红的黏腻汁液沾在他脸上,语气像是他们在聊今天饭好吃;那玛也慢慢地用小勺吃那碗水煮的粗制杂粮谷物,偶尔抬头瞥一眼正在说话的两位。塔特似乎没什么胃口,食物放在面前几乎一口没动。
族长手里握着和朱利安吃的一样的果子,咬开了外壳吮吸里面的橙红色浆汁,吸干之后把剩下的完整的壳放在桌上,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问题就出在这儿。戴丽并不是我的部落的族人……她来自另一个部落,父亲是那个部落的族长;他们都和我是同族,去年的时候出了意外,夏天赶来这里的时候只剩下十几个成员了。他们是来找戴丽的,可是她已经去世很久了;于是就又来找我,可我实在没什么能帮他们的,只能先让那些孩子留在部落里。”
“我本意是想从部落的孩子们里挑选出一位继任者,我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族长。可是去年冬天的时候……他们鼓动了一小波人,想要带着他们去新的领地,回到他们来时的地方。那时候还没几个人听,我以为只是他们想家了,就没怎么管……谁知道今年夏天的时候,那群孩子就变本加厉,已经准备要带着人离开了。”
塔特的脸上显出深刻的疲惫,看起来越发的可怜;那玛也端着碗喝汤,瞥了一眼朱利安,发现他神色如常,正在啃一根烤的蔬菜串,两边脸颊鼓鼓囊囊,开口时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你打算咋办?”
族长沉默了一会儿,屋里一时间只剩下朱利安奔放的咔嚓咔嚓嚼东西的声音。那玛也挑了一根看起来不那么狰狞的烤物捏着啃,隔了一会儿才听见塔特继续说话:“……我准备按照原本的计划执行。从那群孩子里选择一个新的族长,我会在不久之后退下来,我已经……没有继续带领这些孩子的能力和余力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支持你的。”朱利安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那根在那玛也看来大得不行的木签子放他手里就像根大号筷子,轻飘飘捏在手里画了两个圈,“我得说点正事——货物还有给我留着的吗?可不能让我白来一趟啊,我的好朋友!”
塔特像是放下什么沉重的负担了似的笑起来,摸了一根同样的蔬菜烤串跟他来了个木签子互锤:“那是当然——你会永远是我们部落的朋友,我想那些孩子也很乐意结交你们这样的朋友。”
吃过饭之后,塔特亲自领着他们去在部落里找了块空地。朱利安之前卸下来的行李被好好地放在空闲地上,那玛也很惊讶,但朱利安早就习以为常;他们在空地上支起来自己的帐篷,货物准备好之前都会在这个部落里留宿。那玛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就坐在不远处看着朱利安忙来忙去,很快就把原来他们在荒漠上住过的帐篷支起来。
他隐约听见哪里传来类似小猫发火时候的嘶嘶哈气声,于是就支棱着耳朵四下扭头找音源,却猝不及防被一团毛球狠狠撞进怀里,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仰倒过去,感觉肋骨至少得断两根。那团毛球却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了,爪子隔着衣服抠在他身上,湿漉漉的——应该是鼻头,在他下巴上拱来拱去地嗅着。
谁养的猫养这么大——这是那玛也被撞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朱利安也给吓了一跳,翅膀呼啦一下全展开,把紧追着毛团而来的四五个半人马抽得摔成一团,他自己还让散乱堆放在附近没来得及收拾的捆扎货物用的粗绳子狠狠绊了一跤,摔在那玛也旁边的地上,吃了一嘴草皮。那个毛团似乎的确是一只大猫,正炸着毛蜷在那玛也身上对着靠近过来的每一个人呲牙哈气,耳朵全撇到脑后,尾巴上的毛炸开,活像只黄黑斑点大松鼠。
这肯定还是个孩子,突然闯进营地里来,估计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朱利安从地上爬起来,解开绊着腿的那些绳子,先是示意其他人慢慢散开不要靠过来,又对之前被他一翅膀抽翻在地的那些半人马伙计道了歉,接着才压低身体朝着趴在那玛也身上的那团毛球慢慢走过去。
他把翅膀尽可能地收起来了,还戴着手套,尽力想表现出温和可亲近的模样,不刺激到那只惊慌失措的小猫——毕竟他有一只爪子还按在那玛也脖子上,一个不小心就要变成案发现场了。那孩子还是在不断地向朱利安示威,但是情绪明显随着周围半人马和人羊的散开逐渐缓和下来,最终放松下身体,喵的一声蹲在晕倒的那玛也身上嚎啕大哭,又毫不反抗地被朱利安轻轻抱起来。
纳里亚带着一名羊人大叔赶了过来,靠近的时候明显放轻了脚步,以免再一次惊吓到好不容易才被朱利安安抚下来的、正在喵喵哇哇大哭的小猫咪。羊人去看被撞昏过去的那玛也了,纳里亚则是凑到朱利安身边去看他怀里这个小毛球:“咦,这还是个幼崽!小孩儿!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突然就冲出来把那玛也撞晕了。”他撇撇嘴,轻轻顺毛摸着这孩子的后背,发现脖子上的毛秃了一块,“这附近还有奴隶市场吗?他看起来像是逃跑出来的。你看,这里的毛都磨没了——可怜的小孩儿,到底跑了多远才到这里来?”
纳里亚看着朱利安轻轻拨开这孩子后脖颈上的毛,看见那底下有明显是金属项圈磨出来的、还没完全愈合的血痕,呲着牙喷气,后退了几步:“我也不知道。但如果附近真的有奴隶贩子,我们该去告诉族长——不能把族人置于危险之中啊,我的朋友!”
朱利安轻轻应了声,看着这个孩子在怀里哭累了,闭着眼抽噎着,两只前脚掌在胸前推来推去踩,发出轻轻的咕噜声:“你去吧,我看着这个孩子和那玛也。”
这孩子实际上是头小豹子——豹妖精的幼崽,这会儿软乎乎地趴在朱利安怀里睡,也不踏实,时不时地就醒过来一下。纳里亚带过来的羊人大叔显然是部落里的医生,给正在给那玛也施加治愈魔法,淡淡的浅色光忽明忽灭地闪。朱利安随便在地上坐下,抱着睡着的小小幼崽,翎羽在夜风中颤抖,隔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没多久部落里就只剩下这块空地上还在忙了,夜深之后大家都去休息,只有几个负责夜巡的外围队员偶尔会路过,有的投来好奇的一瞥,有的视若无睹地路过。塔特让纳里亚带着过来的时候显得急匆匆的,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衣,没有戴那条布带也没有束腰带,白色的长发也有些乱糟糟的。他应该是刚睡下没多久就被纳里亚叫起来了,女孩儿在族长赶到朋友身边之后就退在后面,看脸色有些愧疚,似乎是在为深夜叫醒族长而感到抱歉;塔特则是赶到之后就直入主题,他眉间的疲惫还没完全收敛:“我的朋友——情况怎么样?”
“我没事。那玛也接受过治疗,已经被搬进去休息了。”朱利安仰头看他,“纳里亚都已经对你说了,对吗?这个孩子很大可能就是从奴隶市场逃出来的。”
“是的……她已经告诉我了。”塔特皱着眉头,在朱利安身边卧下来,“真可怜的孩子……还这么小。不知道他有没有一岁?”
朱利安看着他伸手去摸孩子毛茸茸的头顶,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再问他怎么办。塔特的决定他不会再多干涉——尤其在外面,他们不是“塔特”和他的好朋友朱利安,而是“特特族长”和他的好朋友朱利安商人,这样的事就不适合再提了。尤其朱利安和爵士之间又有一层关系,他本身就不是请求帮助的合适选择。
“……朱利安。朱利安·阿莫斯,爵士的养子。”塔特再次开口,“我想请求您,带这个孩子离开草原。这并不合适,但我只有这个选择——草原已经不再安全了,我有预感要有大事情发生,可能再过几年我们就不会再见面。这个孩子不能留在我身边,所以我请求您——请求您把他带走,越远越好,带到可以保护他的地方,带到比草原更安全的地方,让他好好地长大。”
朱利安还是没说话,安静看着塔特向自己深深弯下腰、低着头,白色长发几乎已经垂到地面上。他没有立刻作答,淡淡蓝色的眼珠盯着塔特,一眨不眨,一错不错,好一会儿才说话:“别太早说离别,塔特。我会把他带走,但你欠我一次。我会找机会来拿走我的报酬——我们说好了,你不能提前失约。”
塔特这才直起身来,对着朱利安露出一个苦笑:“谢谢您。我会尽力遵守约定的。”
那玛也一早起来,没在帐篷里找到朱利安,反而在地铺的一角发现个毛团。是昨天撞昏他的那个豹妖精幼崽,这会儿正蜷缩成一团紧贴着那玛也的小腿,他一动就跟着挪。那玛也极慢极慢地把腿抽出来、让这个毛球落在垫子上,又轻手轻脚走到外面,掀开帐篷帘子的那刻让草原清晨的凉风冻得一个激灵。他看见朱利安歪歪扭扭地坐在不远处的地上,只留了个背影,那六片翅膀乱七八糟地半张开,尾端的长羽毛沾着点泥土。
那玛也绕到他跟前去,发现这人盘腿坐在地上睡得死沉,依稀能看出他怀里抱过一个什么东西,斗篷上还沾着几根毛。他正在那观察着,朱利安突然唰的一下睁眼,那玛也吓一跳的同时也看见他居然还有一层白膜似的内眼睑。商人睁眼之后眼神都没有焦距,慢慢地抬起头来,又慢慢地扭头,看到被吓了一跳退了几步的那玛也,隔了会儿才迟钝地说道:“早……啊,那玛也。早。”
然后他慢慢地把腿伸开,翅膀也全展开了抖,坐地上伸懒腰的时候脸两侧的那两丛翎羽也在唰唰响着颤抖。然后他大喇喇敞着腿在地上坐着,那张脸看着挺精神,还带笑,但眼神依旧是迷茫的,没有焦距,一看就是刚醒的样子:“我在外面坐了一晚上,现在腿有点麻……那孩子是不是跑到你身边去了?”
“如果你指的是那团趴在我腿边上睡的大猫的话,是的,在我身边,我出来的时候还在睡。”那玛也坐到他旁边,“你认得他?”
“我不认得,但之后要带着他一起走了。”朱利安龇牙咧嘴地把腿收起再放开,两只手撑着地面,“那是豹妖精的小孩子,可能是刚从奴隶市场里逃出来不久。我看过,他脖子上有被磨破了的痕迹。咱们得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也是。”那玛也应了一声,看着他活动两条发麻的腿。部落里的早上出人意料的安静,他以为会更热闹的——还是说起得太早,人家都还没有醒?
他正想着,一团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就贴了过来,从背后拱起他的手臂钻进怀里。是那个妖精小孩,有三岁孩子那么大的一团把自己缩起来窝在他怀里,蹭了两下就靠在那玛也胸前咕噜咕噜,响得像个小发动机,眼睛好像两颗黑葡萄似的自下往上盯着那玛也看。朱利安也凑过来,和这孩子碰了碰鼻尖:“他还挺喜欢你。可是为什么?你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吗?”
他说着就要凑过来闻,被那玛也和小孩子一人一手摁着推开了:那玛也按在他胸口,那孩子毫不客气地摁在他脸上。朱利安唔哇一声被他们两个毫无阻力地推开,紧接着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冒出来两滴眼泪:“这个年纪的小妖精多半都粘人,粘父母、粘那些被他们选择的照顾他们的人。这个小家伙昨天被吓得不轻,咚的一下就撞你身上去了——总不能是因为你晕过去了不反抗也不动他,才这么粘着你吧?”
朱利安伸手去逗那孩子,被他拿爪子勾住手套嗷地咬住嘬,小牙嚼得皮手套咯吱咯吱响。他甩甩手把手套抽出来,那孩子就在那玛也怀里去伸爪子够,够了两下够不到又缩回到原处,哼哼两声又开始咕噜咕噜。
“我……我不知道。”那玛也小心翼翼把这孩子又往上托了托,“总不应该吧……那时候我晕过去了啊。而且抱他一晚上的是你,怎么想也不会今天又贴到我身上来。”
朱利安一摊手:“谁知道呢。也许他就是喜欢你呢?小孩子的想法谁能猜透。”他还是坐在地上,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那玛也和他怀里的小孩子身上,伸着脖子四下乱看,“真奇怪……这时候应该已经有人来开始巡逻了啊,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那玛也跟着一起抬头,四处寻找昨天见过的那些半人马族人。可是周围空荡荡的,只有清晨的薄雾缭绕在安静的帐篷和熄灭了的火把之间,连一点别人的声音都听不着。那个孩子又抬起爪子去够那玛也的假耳朵,嘤嘤啊啊的不知道想干什么;朱利安的翎羽抖动着,他在试图往更远的地方看过去,看是不是能找到什么人。
“我去看一下,”他说,语气格外的严肃,“你和这个孩子留在这里,别到处乱跑。我很快就会回来。”
那玛也看着他离开,跑向帐篷比较密集的地方;他抱着怀里这个毛绒绒的小朋友从地上站起来,费了点劲,决定到帐篷里去坐着,草地上太潮了。这个孩子似乎又困了,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用爪子去扒那玛也的脸:“喵啊……啊啊,嗷,那……也。”
对那玛也来说,这里没什么是他听不懂的,只不过每个人说的话都会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朱利安是某些发音会有点儿难以形容的颤音,塔特和他的族人们说话感觉有些发闷,这个孩子嘤嘤啊啊喵喵之中夹杂着一些咕噜咕噜响的音节,一部分发音还出不来,被糊在嘴里。他努力辨认着能听清楚的部分词汇,想要弄明白这个小孩子到底在说些什么,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蹄声由远及近冲到帐篷附近,绕了两圈之后就停在门口,紧接着纳里亚的声音就伴随着沉闷的敲击声响起来:“那玛也——朋友!你在吗?还安全吗?请你回我的话!”
那个豹妖精幼崽身上的毛一下子全都竖起来,从那玛也怀里跳到地上,弓着背炸着毛呜呜地向后退。那玛也顾不及去安抚他,赶快跑过去撩起帘子:“我在,纳里亚,我很安全。是谁让你来找我的?是朱利安老大吗?”
半人马女孩摇了摇头,神色焦急得不行:“不是、不是朱利安。我自己要来找你!我们部落出了大问题,现在所有人都在决斗场,安吉带人和新来的族人打起来了,族长拦不住他们!”
“那你是来……?”那玛也攥着帐篷帘子的手紧了紧,悄悄向后退了一些。纳里亚没注意他的小动作,继续焦急地说道:“我是来找你,不要走出这间帐篷。我们都进不去这间帐篷,你也不要带别人进来帐篷,这样你就会是一直安全的。别让其他族人进帐篷!”
她急得说话都颠三倒四,甚至来不及把话说完就已经冲了出去,“我要去决斗场看看,看见朱利安了会让他回来——朋友,保护好自己!”
她跑得太快,一下子就消失在那玛也视线里。后者甚至都来不及回话,只好把帘子放下,回过身去就看见那个孩子已经把自己埋在自己睡过的地铺被褥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在里面瞪着。他现在做不了什么,只能先等着朱利安回来——希望他能尽快回来,自己和这个孩子还没吃饭,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情况也没有办法自保。其他人也不可信……先不提这里根本看不到他们的影子,谁能保证这样的情况下不会出什么差错?
那玛也这样想着,走到地铺旁边,慢慢坐下,又躺在被子上,手隔着毯子垫子轻轻拍着那底下蜷缩着的小身体,慢慢地又生出来一股睡意。那个孩子在这样的安抚之下也渐渐安定下来,不再发出低吼,在被子堆里拱了拱,动了几下之后又蜷起来躺着了。
那玛也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他在梦里跟很多个看不见脸的人挤在一起,站在一个非常拥挤的地方,感觉马上就要喘不上气;他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的味道,周围没人说话但是吵得不行,不断地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重复着他非常熟悉但毫无印象的地名。他觉得自己很累,抬头看不见天,低头望不见地面,沉甸甸飘在空气里,太阳都藏在灰沉沉的云层后面。
他似乎是刚刚被谁骂过……是谁呢?他不记得了。他发现手里抓着一束花,一束已经枯萎了的、花瓣被挤得干瘪掉下来的花,叶子皱巴巴地贴在包装纸上,原本挂在花束上的卡片已经掉了,留下一截空荡荡散开了的麻线。那玛也突然很想哭,但是他忍住了:这只是谁都有可能会经历的事情,没有必要哭,没必要委屈的。
是谁对他说的这句话……?
他不记得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站在一辆不知道会开到哪里去的车上,和很多不认识的人紧紧挤在一起,喘不过气,还下不来车,看不见阳光,踩不到地面。那辆车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像永远不会停下、永远不会到站一样。
那玛也被脸上又湿又有点刺痛的刮擦感给弄醒了;他还没有睁眼就本能地伸手推,摸着一团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睁开眼看见那个豹妖精孩子还吐着半截舌头,显然是他刚才在舔自己的脸。那玛也摸了一把刚才被舔过的那半边脸,还有点刺痛,一摸一手全是湿乎乎口水,也不好对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说些什么,只好姑且先抬手摸两把他的头顶,坐起身来。
那孩子又顺着拱进那玛也怀里去趴着了。说实话,被这么粘着挺热,但是朱利安没在这里,那玛也拿着个孩子没有办法——毕竟不管怎么看这就是一只大号的猫,他作为柔弱的人类根本没有能把这只猫抱起来来回走的能力,也没有能确保走路的时候不会被狠狠扑倒在地的自信,像昨晚那样的惨案再发生第二次的话,那玛也觉得自己估计就要残废了。
而且这也并不是单纯的大猫咪——那可是只小豹子啊,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经有小尖刀一样的爪子了,牙还没长齐但就能把朱利安手套嚼出牙印来看,多咬几下从那玛也身上咬下来一块也不是没可能。
他似乎睡了很久,帐篷里被太阳光照成暖色。朱利安的影子从一侧绕到另一侧,他挑开帘子进来,看着像是刚刚去打了一架,头发和翅膀上的毛都是乱的,表情显得很可怕;他进来的时候那玛也刚醒没多久,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说什么,正想着又被怀里这个孩子支棱出来的小爪子抠得嗷一声叫出来:“哇好痛……快松开!”
朱利安凑过来,把那只小朋友摘掉,揪着后脖颈上的一块毛,他就立刻老实了。那玛也揉着被抓痛了的地方,问他说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他们决斗牵扯到你了?
“那倒没有……他们围在决斗场,是有外乡人侵入。”他烦躁地一只手挠头,“决斗场太远了,回来的路上又碰上刮大风,我飞着回来的一没注意差点被掀翻……没人决斗。”他说得半遮半掩模棱两可,那玛也决定不多管闲事,能平安度过这几天、拿到朱利安要的东西离开就行。也实在是没有想到他们还能摊上这种事情……那玛也看着朱利安把那孩子放到床铺上,又不知道跟他脑波交流了点什么,后者就乖乖窝在上面不再乱跑了。他又转过来说话,“不过可能最近一段时间会比较动荡……塔特的部落里事情实在是多,这个时期实在太特殊了,没有办法。”
“这的确是没有办法。”那玛也表示赞同,看着朱利安又一屁股就随随便便往地上坐,嘟嘟囔囔的,语气带着点儿埋怨:“我们之后得带着那个小孩儿了……得把他带到别的地方去。他不适合在这里留着。”
他看起来烦躁得不行,又是挠头又是把两只手交叉着揣起来,最后还是把两只手套摘掉了隔着一段距离丢桌子上,力道没控制住,滑出去老远,翎羽也压得快变成斜指向下的了:“哎呀麻烦……冰川上那么冷,那玛也,你还行,可是那个孩子就难了——妖精族的小孩儿是最麻烦的!麻烦!根本听不明白话,也根本不听话!”他大叫完,又拿两只手来回地搓自己的脸,看样子是真的很不想带着这个孩子。那玛也没说话,但心里实在是认同这个想法:他刚才就被这个孩子粘着不放,睡着了又被舔醒过来,说不烦是不可能的——就算这是个有着可爱的小猫脸的毛绒绒孩子也不行。
可计划已经定下来了,再不情愿也没办法改——何况这段时期的部落的确不合适这孩子待。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朱利安和那玛也,还有那个小孩,过得还算是安定;除了那孩子和他们逐渐混熟之后变得越发难以管教起来,而朱利安又会时不时的突然被谁叫走去确认货单以外,一直到离开草原,都过得很平和。
但是平和仅仅是针对于那玛也和那孩子而言的。他们最动荡的那个早上,朱利安的确是去了决斗场,没人在那儿决斗,刮大风也是真的——但他依旧说了谎。塔特在他们离开的那天早上没有来送别,安吉板着个脸,全然没有刚见面那会儿的和蔼可亲,纳里亚也没有出现;倒是一群陌生的人鹿突然之间冒了出来,站在人群的后面送他们走。那玛也什么都不知道,他并没有参与到这起事件中来,甚至连一个旁观者都算不上——也就不知道朱利安那么烦躁地回来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四十年前开始每年都会来,可没见过草原上起这么大的雾。那显然是有谁用魔法制造的——朱利安想到这里才打算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带着那玛也,一是他此前对这个部落里发生的事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二是他这样的柔弱身体真的没办法参与争端。朱利安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保护好他,甚至有可能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个威胁,所以才叫他好好留在这里。也多亏了纳里亚还能想起来回去找那玛也,朱利安根本就忘记了帐篷的保护作用,他没告诉那玛也,险些就让他处在危险之下:万一在外面逗留,被谁逮住机会抓走,那麻烦可就大了。
等赶到决斗场的时候,安吉正领着一小拨与他一样年轻的半人马,提着武器跟另一批人鹿对峙。那显然就是纳里亚和塔特都提到过的“新来的族人”——他们中几乎看不见几个青壮年雄性,妇幼和老年占了大多数,能真正起到保护作用的朱利安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他停在决斗场附近的一根高耸石柱上,稳稳当当蹲在顶端,并没有要插手的打算,准备看着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安吉沉默着,不说话;他把留长了的一侧鬓发编成小辫子,宽外衣妥帖束在身上,背着箭筒和弓,手里拿着一柄明显刚刚打磨过不久的锋利鉄枪。他身后的那些半人马,一个个显得很亢奋,针对性极强地向对面刨着蹄子,把那些妇幼老者逼迫得频频后退。
纳里亚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气喘吁吁,一来就挤开围在前列的族人对着安吉大叫:“你在做什么——安吉!你要做什么?你要对那些孩子下手?我们都是同伴!是朋友!”
“我们,是。”安吉把枪柄冲着纳里亚一指,说道;紧接着又把枪头斜挥起来,朝着那些人鹿平举,惊得他们再一次后退,“他们,不是!”
纳里亚急得团团转,眼看着快哭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没注意到蹲在高高石柱上的朱利安,两个朋友一个不听劝一个找不见影子,这女孩儿面对这样的场面,实在是没有更多的办法,最后只能再次拨开人群逃到后面去了。
安吉领着他的队员越逼越紧,那些显然处在弱势的人鹿越来越往后退,直到被驱赶到决斗场的边缘,退无可退,一个人鹿孩子还被围观的人马孩子推了一把,怕得眼泪汪汪扑进母亲怀里,连哭出声音都不敢,只能抽着鼻子啪嗒啪嗒掉眼泪。
他们会被安吉赶走的。根本赢不了。朱利安想着,还是蹲在石柱上,看着底下人鹿的阵营里有个老头作出个手势,原本就在决斗场外围开始浓郁的雾气立刻更加汹涌起来,打着旋往场地中央聚集。安吉的队伍稍微乱了一下,但是这样障眼法似的魔法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在这样的近距离作战中尤其毫无意义。雾只能暂时遮住视线,想要造成伤害是不可能的……尤其局面几乎是一边倒,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不战而逃。
朱利安还在看戏,那边塔特愤怒的声音就远远传了过来;他直接从后方冲进了安吉的队伍,那些跟着他的姑娘小伙看见族长这么愤怒,一个个惊讶地放下了手里的武器:怎么回事?
塔特完全气昏了头,揪着安吉的衣领把他拽得弯了腰,难得一见地冲着他吼,语气相当激烈:“蠢货、笨蛋!你的脑袋长在蹄子上?你怎么敢作出这样的事!”
安吉的表情也不怎么和善,但是没有对塔特做什么逾越的行为。他只是沉默,牙咬得脸颊鼓动着,但是一声不吭,只是攥那柄黑色的鉄枪越攥越紧,手发白。塔特松开他,还使劲往后一推,一挥手带起来一阵魔法引起的旋风,把在场的几乎所有人吹得一个趔趄,聚集起来的浓雾也散了。
当然,这个“所有人”,也包括朱利安。他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刮得从石柱上一头栽倒下来,半空中吱哇大叫着连续胡乱拍翅也没能在强风中飞起来,只是勉强做了个缓冲,然后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滚得一团乱。塔特匀出个抱歉的眼神来给他,接着又回去继续瞪着安吉,恨不能用刚才那阵风把他给一起刮天上去。而朱利安则是在地上滚来滚去,有一会儿才把拧成一团的斗篷解开,头发和羽毛就栾城一团糟,没有余力去管了。
“安吉,”塔特的声音气得都在发抖,“从现在开始,我会撤掉你小队长的职位。还有你——你们,”他指着安吉身后那群眼神躲闪的小年轻,“所有人,停职三天,还有降级处分。不是队员的,没有职位的,做紧闭处理。现在,安吉,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安吉还没有开口,纳里亚就又冲了出来,情绪激动地大叫大嚷:“我反对,族长——我反对!我反对您撤掉安吉的职位!”
朱利安听见周围有谁倒吸一口凉气。他自己也想倒吸一口凉气——这都什么时候了,纳里亚,冷静啊纳里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