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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旁观不断家务事其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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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玛也万万没有想到,朱利安说的“赶路”,是把他和行李一起捆捆结实,然后挂在龙肚子上。
这条龙还是他,朱利安,自己。
龙庞大的身体上覆满了淡蓝色的羽毛,从头到尾尖,甚至还包括了除指甲以外的整个脚掌;他整条龙都毛茸茸的,但是全无拖沓臃肿感,满身都是青年时期充分锻炼过的健美力量感。他后背的空间几乎被那六片毛茸茸的羽翼占满了,四只长着类似鸟类——就像是猛禽的趾爪一样的弯钩样利爪的脚掌,四肢中间的腹部两侧各挂着一大包货物,留给那玛也的位置是一个结结实实用皮带和麻绳挂在他腹部底下的藤编挂篮。那个篮子挺大,是个带翻盖儿的圆圆蛋形,朱利安被它顶得在地面上趴不住,干脆就两条后肢支撑地面,前爪随意搭在藤编大篮子的外壳上。
那玛也要爬进去属实是费了点劲儿。他不想扯到朱利安身上的羽毛,藤编篮子上又实在是光滑得没什么可以借力的地方,而那玛也自己也属于是四体不勤的体能废人;最终他是踩着朱利安的一截龙尾巴爬上去,掀开了那块翻盖,颇为狼狈地一头栽到篮子里的。
那里面还十分贴心地垫上了柔软的织物,白天热是热了点,但荒漠上的夜晚,气温还是挺低的。朱利安起飞时那玛也才意识到这些柔软垫子的另一层作用:他在没有任何把手的篮子里随着朱利安拍翅膀的动作摔得七荤八素,不知道在里面滚了多少圈,人和垫子纠结成一团,等到他再能爬起来的时候朱利安已经飞在离地面老远的空中了。
“那玛也!你在那里面还好吗?有没有事?”
朱利安的声音从外面,也从篮子顶上传过来。那玛也把兜在眼前的一块不知是衣服兜帽还是某块麻布的布料掀开,摸索着打开先前爬进来时的翻盖——它在贴近朱利安胸腹部的位置,不必担心那玛也会因此掉下去:“我很好,没事。这个篮子不会妨碍你吗?真的不会勒得难受……或者什么的?”
朱利安发出一声尖啸,声音在云层之下的天空远远传开;接着他才回答那玛也的话:“说过多少遍啦,不会,不会的,完全不会——我可是个商人,带过的比你和篮子还重的东西多得数不清!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我要是没点实力爵士也不会把我放出来啦!咱们还有个一星期就到草原了,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等着我——”
又是爵士——那玛也实在好奇,但是他忍住了没有多问。朱利安和爵士之间的关系似乎很难概括,听他说着,这位爵士声名远播,但是又脾气不太好;而朱利安自己和爵士则是既像父子又像是别的什么关系……这是别人的事,可不好评价。
他正想着,头发被吹得全向后飘过去;不过好在朱利安肚子底下意外的没什么风,不然这一晚上过去,第二天他该开始头疼了。那玛也还没有反应过来,朱利安的一颗大头就突然之间弯了下来,倒着从两条前腿中间看向挂在自己肚子底下的、从篮子里露出个头来的那玛也:“不过我还是头一次带着人一起飞——我是说,带着另外一个同伴。这感觉还挺新鲜的!路上有人可以说话聊天了,比以前好玩得多!虽然自己飞也很自在,带着你我都不敢翻起来飞或者俯冲,风吹着毛的感觉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爵士没有陪你一起飞过?”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那玛也又是浑身一僵,不过朱利安没怎么在意,他只是把头又扬起来了看着前面飞行:“他?没有。爵士一向忙得很,忙着扫地和收拾东西,我都是自己飞的。他除了教我学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没再怎么陪过我了……我意思是说,我是个商人,干嘛非得知道魔族怎么怎么的?那家伙就非要讲,我拦都拦不住!还说什么混血种的先天缺陷,这我当然知道,有一些是足以致命的——可我又没有那种致命的缺陷!”
那玛也听着他语气一会儿一个样,从带着点赌气的埋怨到自尊心受挫的委屈,再一次感受到这孩子心理年龄真的不算很大的事实。他实际上是有点后悔之前问出口的那句话的,毕竟和朱利安并不算是很熟,按照这位商人说的——“是爵士安排我来找你,所以我就去找你了”,救下自己多半只是那位爵士交给他的一项任务,并非是完全意义上的主观意愿。
“……所以说啊,爵士那家伙,本来带着你生活的应该是他,居然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来……”
那玛也愣了会儿神,话题就已经偏离到这里;他不得不收回发散开的思绪,毕竟别人讲话的时候一直走神还是挺不礼貌的:“爵士他……你越说我越有点迷糊了,怎么连我都要划分在他的责任范围内?原本我是不会被扔在荒漠上的吗?”
朱利安一下子没声了。隔了一会儿他才吞吞吐吐的又开了口:“呃,这就和爵士的责任有点关系了……但是我还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不过原本就决定是要我来负责照顾你这样的人的,我有点埋怨他但这的确是分到我头上的工作……不过真的就那样把你人丢出来这种做法还是非常可恶!一个不小心你就要死了,我等了两百多年的机会就要没了!”
好的,原本或许真的有可能是不会被扔在荒漠上的。那玛也趴在篮子开口向外看,底下的荒漠连成一片,偶尔能看到被沙土埋了一半的遗迹的石头底座——在这个高度都能看得清楚,原本的建筑该有多大?
朱利安沉默了一会儿就又开始说话,他估计是憋坏了,这会儿抓到机会就一股脑的想把过去没来得及跟别人说的话全讲出来:“我给你讲点咱们要去的地方吧——那玛也,听我说话嘛!”
“啊……啊!好的,我在听。”那玛也的视线还是定在底下的砂石荒漠上,但是的确准备好好听朱利安讲。他总不能盯着人家的肚子和脖子听,那样有点太变态了。
龙哼唧了两声,喉咙里滚出来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听着像撒娇;他接着又继续讲话,声音被风送到那玛也耳朵边:“咱们这是要去草原,我要去收奶和皮草。我在那里有个老朋友了,认识四十年了——他们的东西都是草原上最好的,也是最挑时候的。以前的时候他们总是会记得给我留点儿,不全都卖掉,不知道去年出那么大的事,今年还会不会再照惯例帮我留货……”
他一定不常跟人聊天。那玛也想着,从篮子里堆积的乱糟糟的软垫子里找出来条毯子披在身上,趴在藤编篮子光滑的边缘,一边听着他说,一边看着底下的荒漠,感觉有点无聊。他没怎么记住朱利安提到的他朋友家里的那些“大事”,毕竟那是别人家的事——别人的家事。而他那玛也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连自己的过去都全然不记得的,在这个世界里早就该消失的人类;就算是他们的共同的朋友,这类事情也依然是少管一些比较好吧。
朱利安一直是带着那玛也晚上赶路白天落地休息;按照他的说法,虽然那玛也的藤编篮子能够很大限度上防止人类被晒伤,但是对朱利安来说,荒漠的白天要赶路,气温就太高了。他身上羽毛太厚,本身就是能够在冰原上生活的强效保暖被毛,又还没到换毛的季节,偶尔行动还行,真的要长时间赶路要中暑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蹲在短暂支起的帐篷里,躲开太阳吃饭。朱利安的手艺其实相当不错,至少把梆硬像块石头的熏肉和干粮处理得能让那玛也这个柔弱的人类吃下去就相当厉害。荒漠上水是稀缺资源,之前为了给那玛也煮粥已经消耗掉了远超过朱利安计划的份额,现在赶路期间,进食的时候就把水的分配给了那玛也优先。
他原本是想说,不这样偏袒也可以的,一直被这样照顾着他心里过意不去;但是这样的想法在头一次下到地面上来,亲眼看见朱利安进食之后就彻底打消掉了。他眼看着朱利安那一口尖牙咔嚓咔嚓啃那块跟石头似的干粮,嚼起来咯嘣咯嘣的响,吃干粮跟吃饼干似的,一大口一大口的咬;又眼看着他跟咬香肠似的咬切成长条的齁咸的熏肉,拿刀切都费劲的老熏肉被他一口就咬断,就着干粮吃肉就好像吃饼卷葱。那玛也看他利索又快速地吞下去那些看着就又齁又扎嗓子的玩意儿,再看看自己这碗干粮浓汤,想到刚才被这碗汤给哽住嗓子的自己,决定姑且先闭嘴。
太挫败了。
尤其是那玛也实在是觉得过意不去,准备跟朱利安说不用给自己留下这么多水的时候,看见这孩子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翅膀打开,仰躺在梆硬的、就铺了一层油毡布的砂石地上口水横流,根本没有高强度运动又暴晒之后那种干渴的缺水模样。
那玛也决定暂时收起人类的关心,异世界龙种混血不需要这样脆弱的生物对身体素质的担忧。
在天上飞了几个晚上之后,他们终于在这第六天的凌晨见到了草原那灰色的影子。朱利安好像完全不会累,之后的两天——带上凌晨这天——时间里,除了解决一下必要的生理需求以外他们就没有下过地面,一路直飞,追着一条似乎只有朱利安才能看得见的放牧痕迹。他们在一个傍晚冲进了某个部落的范围内,刚落地就看见一群半人马提着武器奔跑过来,清一色的深肤色,穿着带有长流苏的宽外衣,蹄子翻起草皮嗒嗒作响。那玛也被这种疑似刚落地就要被抓的场面吓得险些当场又钻回到藤编篮子里去,卸下货物回到人形的朱利安却大笑着迎接上去:“好久不见,安吉,纳里亚!你们俩终于考过入选了?好威风!”
那群半人马逐渐逼近了。为首的两位停在朱利安跟前,跟这位商人狠狠地来了个拥抱,一边一个把下巴搁在朱利安肩膀上。那玛也在后面被一群好奇的年轻半人马围着,吓得魂都快飞了,感觉自己就好像掉进了一米九人堆的一米五小姑娘,揪着朱利安的斗篷后摆一声不敢吭。被他这样恐惧着的那些年轻孩子挨挨挤挤的选不出来一个代表来跟他打招呼,全都乱糟糟的在他跟前围成一团,而朱利安还被那两位明显是领头的用拥抱缠着,那玛也实在不太敢轻举妄动。
“是的,是的,通过了!我,和安吉,我们都通过了!”显然,说这话的是纳里亚,年轻的半人马姑娘,留着男孩儿式的短发,“安吉晚了我一年,但我们都通过考核了,现在是最新上任的骑兵小队长,去年冬天的时候刚回草原来。你也终于有了助手了吗,朱利安,我的好朋友?——别总围着人家转,好像从没见过外人似的!散开!散开!这不礼貌,伙计们!”
那玛也终于从被团团包围的窘境中解放出来,在年轻队员们嘻嘻哈哈的玩笑打闹声和凌乱的蹄子叩击地面的声响中向纳里亚投去感激的一瞥。朱利安这才把那玛也从身后让出来,让纳里亚和安吉可以看清他的脸:“是的纳里亚,爵士终于同意我可以带着一个助手——这是那玛也;那玛也,这两位是纳里亚和安吉,他们是我的朋友,外围巡逻队的小队长。希望你们能相处得愉快!”
纳里亚高高兴兴地应下来;安吉则是仔细端详了那玛也一阵,然后才又转向朱利安:“原来是小羊妖精混血……会被吓成这样,也不奇怪。我是安吉,这位是纳里亚,我的朋友,你是朱利安的助手,也是他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也会是我们的朋友!相信你会像他一样,不会让朋友失望!”
“走吧走吧安吉,族长三天前就在等着朱利安了!他也会想见见那玛也的,我们快点回去吧?”纳里亚跳到安吉身边去,搭着少年的肩头热情而亲密地说着话,两只前蹄轻快地来回调动着敲击地面。安吉扇了扇被她靠近的那侧耳朵,带着较长的一缕鬓角的棕发跟着摇晃两下,同意了她说的话:“外围骑兵——听我的指令,我的好伙计们!列队返回,抵达外围区后自动散开做早班夜巡!”
他下达完指令,那些年轻的姑娘小伙儿一个个拿着武器又快活地列成队伍,飞快地跑回来时的方向。纳里亚已经从他身边离开了,安吉靠近了朱利安和那玛也,把身体低伏下来:“到我背上来——你身体太小了,跟着我们走这么远会很累。”
那玛也抬头去看朱利安的表情,发觉他面色如常,便小心翼翼爬上了安吉的后背。雄性半人马的后背宽厚结实,安吉的性格使然也让他跑得也又快又稳当,根本不用担心会掉下来——让那玛也为难的是,这地方就和朱利安给他编的那个藤筐子一样,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地方。要么,他空着手,凭借毅力保持平衡不乱晃;要么,就是向前扑,搂住安吉接近人类体型的上半身腰的部分,或者揪住他的宽外衣。
不管哪一种,好像都不太可行——那玛也坐在马背上额头冒汗,却发觉安吉把他后背上的小皮革包裹转到胸前去,给那玛也留下一根可以抓住的带子:“请抓住固定带,那玛也,我的朋友,我们赶路的速度会很快。”
那玛也控制不住去看了朱利安一眼,发现他表情有些尴尬,似乎也回过味儿来那个藤编篮子的结构有些问题。他扭回头来,感激地抓住那根皮带;纳里亚早就等不及了,站在他们前面不远处来回来回的兜圈:“安吉——朱利安——好了没有呀?”
朱利安又飞起来了,以近似人类的姿态,六片羽翼丰满的翅膀猛地一拍就把身体送到半空;安吉刨了两下前蹄,平稳快速地从纳里亚身边超了过去,立刻引得半人马女孩大叫大笑着向前追。
朱利安降落下来的地方真的距离他们的营地很远,明明在天上看着并没有多少距离,在地上跑却要从太阳落山到月亮升起。那玛也攥着那根皮带攥得手掌发麻,但是他根本没胆量换一个姿势或者稍微松一下手放松放松: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安吉虽然跑得相当稳但速度实在太快了,那玛也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个导弹头上似的。被朱利安带着飞的时候有那个篮子和他自己那个巨大的身体遮着,风不至于抽得脸疼,但坐在安吉身上的时候他可是没有任何防护的,等下来、两脚沾地的时候,他头发都刮得向后头飞起来了。
朱利安刚落地就看见那玛也腿脚发软慢吞吞地从安吉身上爬下来,当即心里大叫不妙,立刻扑过去扶着他走路:“那玛也!都怪我没有想到风……你怎么样?”
“朱利安……老大,我、我还行……”那玛也的耳朵都被风吹得灌满了嗡鸣,下来之后还有点头晕恶心,刚把朱利安这三个音节说出口就立刻看到了他表情骤变,于是硬生生又在后面加上老大,结结巴巴说完一句话。安吉似乎没有任何发自内心的歉意,他只是简短地说了声抱歉就又跑过去和夜巡完回来的小队队员做交接了。纳里亚气得直刨蹄子:“那个家伙——别太在意,我的朋友,他就是那个性格。讨人厌得很!”
那玛也轻轻挣脱开朱利安的手,扶着头自己站着。他老觉得那个安吉是在刻意试探自己,朱利安应该也知道这一点,三个人里唯独纳里亚不知情:他本来可以交给朱利安带过来的,但是非得让安吉来背着一路跑过来;虽然是以朋友相称了,但那玛也心知肚明这只是沾了朱利安的光,不熟悉的两个人这么亲密地接触,怎么想都不太合适。加上朱利安之前絮絮叨叨提过的“朋友部落里的大事”……说实话,他有点后悔那时候没有认真记住了。
他们只是被带到一片由数个帐篷包围起来的小空地上,旁边零散的支着两三个火把,地上有几张用木板粗糙钉起来的长凳。朱利安四下看了一圈,跟几个路过的热情的人羊和人马打了招呼就大大咧咧坐在那几条长凳其中之一上,见那玛也犹豫不决还招呼他一起过来坐下。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青草气味,还有远远飘过来的奶香味儿,又甜又醇厚;估计是快到晚饭的时间了,夜风里还带着水果、谷物和一丝酒的味道。那玛也光是嗅着这样的气味就觉得饿得难受,不住咽着口水,抽着鼻子使劲追那一丝飘在微风里的气味;朱利安拍拍他的后背,带着一点儿愧疚感地说道:“之前老跟着我吃那些,干粮煮汤什么的,今天又已经挺长时间没吃过东西了,你饿也正常。我朋友,塔特的部落,肯定出了点什么问题,不然他不会现在还不出现。你就再忍忍,再忍一会儿,他们不会不给我们吃饭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是凑到那玛也的假小羊耳朵边上去说的,但是音量绝对能让周围人听见。那玛也不知道他这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是四周的人马和人羊明显开始流动了,饭香味儿倒是越来越浓,勾得那玛也从到这里来除了粥就是干粮汤的胃在身体里尖叫着要吃点好的。
空地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那玛也一下子回过神,浑身紧张;朱利安脸颊两侧的翎羽也立刻精神地紧贴脑袋竖了起来,翅膀都绷着一股劲儿羽毛发颤,那玛也隔着皮革手套和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能感觉得到他尖利的手指爪子正张开着,全然一副随时准备着要揪起他来跑路的架势。但是他面上看着还是波澜不惊,脸上带着那种和他内在凶气完全不匹配的有点儿傻乎乎的笑意。骚动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原本围在他们跟前的部落成员一个个散开,从他们中间闪出来的通道里走过来一名中年雄性,鹿角支起好高,白发留得很长,垂过了腰。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有长流苏边边的宽外衣,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额头上系着一条黄绿相间的编织布链,人类身体腰的部位也系着相同配色的腰带,宽外衣的长长下摆分开成两片,随意拖在身体两侧。
那玛也听见有人喊他族长,精神不由得更加紧张;更让他感到惊恐的是,朱利安大笑着站起身,给了正朝他们走来的族长一个完全不属于纳里亚和安吉的,结结实实的巨大拥抱:“塔特!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塔特族长的个头似乎在族群里并不算高,朱利安又实在高得吓人,这一个拥抱过去他被商人遮得严严实实。塔特的手在朱利安后背上翅膀的缝隙处拍了拍,随后朱利安就放开了他,兴致勃勃地把那玛也拉过来跟他介绍:“塔特!这是我的助手,那玛也!”
塔特安静地看着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的那玛也,鹿耳朵有一侧轻轻抖了一下。看着他柔和的表情和漂亮的,甚至能说是秀气的五官,那玛也终于从紧张劲儿里慢慢放松下来,磕磕绊绊地开始说话:“您、您好,塔特族长,我是、我是那玛也,是朱利安老大的助手……”
“不用这样拘谨,也不必害怕。朱利安是我的朋友,你是他的助手,也理所应当会是我的朋友。”塔特说,“看起来安吉吓坏你了。我早就说过不用这么紧张,但是那孩子就是不听我的——他也是好意,只是有些太固执,我替他道歉。别太在意,我的朋友们。”
“不、不不不,他没吓着我,真的没有,我就是、有点儿紧张。”那玛也赶紧摆手,塔特湿润的黑眼睛看得他心慌,太好看了——异世界的人都这么漂亮吗?好长的眼睫毛,不愧是鹿啊!他脑子里还在紧张得胡乱瞎想,安吉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过来,僵硬而没有礼貌:“您不想我们这么干,就带我们离开部落,或者您一个命令我们就把那群家伙从部落里赶出去,族长。您是宽厚温柔的,我们的族长,但您的宽厚温柔不应该放在背叛者身上!”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阴沉着脸,“去年冬天,我和纳里亚回来的时候,那些家伙就已经在商量着要分割了,您不做决定,我想是因为您想再给他们机会。但是夏天的时候,他们在溪流边,就已经背叛,您为什么依然不做决定?”
“安吉,我的确没有对那些……叛徒,下达任何处置命令,也明白你们这群孩子的担忧。但这并不是你惊扰我的朋友们的理由。”塔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平静,面容平和,完全一副包容小辈不当言论的宽厚神情,“我希望,朱利安和那玛也在这里停留时,能够像往日一样被对待。尤其是那玛也,他才第一次来,别太吓着他了,我的同伴、我的朋友们。”
安吉没有再说话,只是烦躁地甩着尾巴,重重地用前蹄跺了地面之后就跑远了。纳里亚远远地跟几个女性半人羊走过来,有说有笑的,安吉奔跑过去的方向恰好冲散了女生们的小队伍,惊得几位人羊小姐原地小跳。
塔特看着他跑走,隔了一会儿才轻轻叹口气,再转过来笑着看着朱利安和那玛也:“真抱歉,安吉……不多说这些不高兴的话了。我们马上要吃晚饭,久违地和我一起吧,朱利安,还有那玛也,我的朋友们。我有一年没跟我的好朋友说过话啦。”
朱利安乐呵呵应下来了,塔特在前面走,他和那玛也跟在他后面。实际上朱利安是知道塔特的帐篷在哪儿的,但是那玛也才刚来,对这里还不是很熟悉,又紧张,塔特就带着他们在部落里多转两圈熟悉一下环境,也方便他放松。何况刚才一场闹过之后,朱利安和那玛也再不跟着他做点什么恐怕要牵扯上什么麻烦,带着他们兜两个圈子也能安抚一下族人们的情绪。
这些是塔特自己想的。至于朱利安和那玛也有没有意识到……那就要另说了。朱利安看起来压根儿没在意自己在跟着塔特慢悠悠绕圈,那玛也更是对这里一问三不知,啥也不清楚,倒是情绪肉眼可见的慢慢放松下来。
他们最后钻进了一顶比其他人的稍微大一些的六角帐篷,塔特安排他们在里面坐下,紧接着去取食物了。那玛也这才有了机会凑到朱利安身边去,有点焦急有点慌地抓着他一点斗篷布料:“你没跟我说塔特是族长——我的天,吓坏我了!我头一次见这样的?这样的……”
“咦,我以为你跟爵士打过照面,应该会稍微有点经验的?”朱利安叫他把手松开,脱掉了斗篷放在帐篷角落的一个架子上挂好,“你也别担心,塔特我看着长大的,他性格可好了,不会为难你的。你很安全。”
“可是我——这跟安不安全没太大关系,朱利安!”那玛也也脱掉自己的斗篷,交给朱利安挂到那个比他高半头的架子上去,“那是——塔特——你就当是我的一点儿人类的顾虑,行吗?”
朱利安连着应两声,翎羽上下抖了抖,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懂。那玛也泄气地坐回去,把脸埋进手心里搓;朱利安闲不下来似的满地乱转,从沿着帐篷边摆的桌子一头看到那一头,转身的时候翅膀奇迹般的没有碰掉任何一个小装饰。
塔特没多久就端着三人份的晚餐走进来:有粗制谷物,水果蔬菜,一些奶类制品,还有一大罐炖的不晓得什么汤,香得那玛也眼睛发直。族长先是请朱利安和那玛也在帐篷里的一张矮桌旁边坐下,给他们分好各自的份额,然后才优雅轻巧地卧在他们对面摆在桌前的软垫上。那玛也看着眼前的饭菜馋得要死,又因为塔特和朱利安没有一个动手而不敢下口,煎熬中突然听见塔特深深叹了一口气。
塔特挺得笔直的脊背一下子垮下来了,眉眼之间尽显疲态,黑眼睛里全是悲伤难过,看起来就像突然一下老了好几岁。他烦躁地把额前垂落的长发捋到后面去,额头上的束带摘掉扔到一边,语气几乎是带着种恳求:“朱利安,听我说说话,好吗?我的朋友,朋友们,这里只剩你们能听我说这些了。自从戴丽去世我还没有这样累过……只有这时候,一年一次,这么几天,我才能有谁倾诉一下。我不是想求你帮忙,但你是爵士的养子,你只是个旁观者……我保证,我的朋友们,你们不会有任何被卷进来的可能。”
那玛也看着朱利安毫不在意地摘了手套去隔着桌子轻轻拍塔特放在桌面上的手:“这有什么,我们是朋友!那玛也不会把事说出去,我也不会。我们会听着的,塔特。”
“谢谢,朱利安……你是个很好的朋友。希望这不会影响你们的食欲……”
朱利安估计是不会被影响食欲,但是我有可能会。那玛也这么想着,没说,端着那碗香气四溢的汤吸了一口,险些没控制住发出一声餮足的喟叹。
……好吧,也可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