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乐》小祝新词

15、第 15 章 想要玉，写

　　李清乐昏迷两日，错过了祖茔祭祖，祭祖由二叔代为主持。宸王说是去长寿山为太皇太后祈福去了，只派了个心腹象征性露了个面。

　　二叔这几年身子越发不好，自从李锦安过世，他就把自己困在城外的庄子里，终日耕耘劳作。

　　李清乐打算临行前去祖茔上一炷香，顺路探望一下二叔。

　　这日，许方正从奉新火急火燎赶了回来，刚一进门就把李清乐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你只管作死，挽郎官儿都不用你找的，我亲自送你上天！”

　　“错了错了。”

　　趁许兄去药庐熬药，李清乐拆开针袋看了一眼，吓得头皮麻了半张，赶紧趁着熬药的间隙叫上大小莲和忠管家，四个人套上车跑出城了。

　　等许方正端着一碗药回来的时候已是人去楼空，气的他药碗也摔了，破口大骂，风度全无，拎着一大包银针就赶着他的小毛驴追了出去。

　　“走走走，快走，”李清乐时不时朝马车后面盯一眼，“让他追上我就完了，再快些！咳，咳咳……”

　　大莲递给他一个手帕。

　　小莲苦脸道：“侯爷又是何必呢，这次病发的这样吓人，哪里有生病了不肯治的，早晚都要挨那几针……”

　　李清乐合上车窗。

　　“往常就算了，这回被他下一针至少半个月下不来床。”说起来他就犯怵，看向二莲，“东西都带了吧？”

　　“带了，钗环首饰，换洗衣物，女红，还有这两年临摹的字帖……侯爷叫我们带这些做什么呀？”小莲问。

　　李清乐只道：“这两天到祖茔，你俩跟着忠叔见几个人。”

　　小莲懵懵懂懂，“什么人？”

　　“见了就知道了，”他道：“原本想在家里见，现下来不及了。”

　　大莲垂眸，不知所思。

　　李府养在家主身边的丫头到了年纪都会寻配人家，不愿意嫁人的也会帮着操办点营生，没有能留下来的。

　　马车穿过街市，从西城门驶离了帝丘城，李清乐靠在软垫上。

　　这几日频繁地排毒放血，他现在身子比之前更虚了，脸色煞白，擅用内功逼的寒毒又深了半层，许兄帮他疗的那半个月的伤这下算是前功尽弃了……不怪许兄那么生气。

　　要说起来，这件事真正的始作俑者，还是那个楚长瑅。

　　这楚长瑅脑子有病一样，有什么话不会好好说，动什么手呢？
　　他揉揉胸口。

　　对待伤号这么粗暴，真是越大越没礼貌！欠收拾的家伙，这么下去日后到了京城，怕是还有的纠缠！

　　不行，得找个法子恶心他一下，争取把人吓地不敢靠近才好……

　　不过……

　　李清乐愁容。

　　不过以他对楚长瑅的了解，长瑅其实并不是个容易冲动伤人的性格。小时候他把长瑅丢到米缸里数大米，长瑅都不生他的气，真能把这人逼急了动手的事，一定是有原因的……

　　长瑅和柳氏到底什么关系？

　　李清乐一直没来得及细想。

　　他逼刘伯辛自杀前去刘府做过客，正赶上刘伯辛妻子的生日宴。

　　他当时易了容，戴了顶长帷帽，不可能有人认得出他。但意外的是，其实在刘府宴厅里的，柳氏见他的第一面，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太对劲了……难道是有不周到的地方？

　　怎么会呢……

　　他手指搓着衣角，蹙眉，百思不得解。正想着，忽然指节碰到腰间那块白玉，他一提气，握住白玉。

　　莫非，是因为这块玉？

　　这玉他一直佩在身上，在富殷城刚碰见到长瑅时，长瑅也瞧这块玉瞧了许久，但这玉形的赝品民间遍地都是，一条街上至少七八个人都说自己戴的是真品，他也这么说。

　　长瑅自然认得真品是什么品相，所以并未怀疑，理都懒得理他。

　　柳氏不会是因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住在深山里，不知道这玉有这么多赝品，这才误打误撞识破了他的身份吧？那这也太不巧了……

　　可若这么说，柳氏必定在哪儿见过这玉……难道她是宸王府的人？

　　不对，宸王府都没几个女的，有也是宫里的老嬷嬷，他都见过。

　　难道……柳氏是当年宫里的人？

　　当初宫变，凤仪宫被叛军血洗，成君皇后被杀，皇后身边侥幸活下来的宫人都自请出家为皇后祈福。

　　算着年头，柳氏今年不过二十四五，出家时最多二十岁，宫女二十五才会被放出宫，确实有这种可能。

　　若柳氏真是当年凤仪宫成君皇后身边的宫女，长瑅必然是在调查当年宫变的事……会是什么事呢……

　　看来得寻一本当年凤仪宫宫女的名册，才能看懂其中的关窍了……

　　“城外怎么这么多官兵？”

　　“大约是迎驾的人。”

　　“宸王排场真大啊。”

　　马车停在一旁给官兵让路，官兵着新装，骑着高头大马驱赶路人，沿路置办迎彩，翻修泥路。

　　“亲王嘛，等过几日他来了帝丘，才知道什么叫金钲开道，斧钺如林，”大莲望向窗外，道：“听说他是已故成君皇后的长子，圣上深情重意，追思亡妻，不立新后，也格外荣宠宸王府。”

　　小莲也扒着车窗想了一阵，困惑道：“我不明白，既然圣上这么喜欢宸王，为什么不立他做太子呢？”

　　大莲笑笑，摇头。

　　李清乐一扇子拍了过来。小莲捂头叫痛，被训道：“胡说什么呢。”

　　“这里又没有外人……”

　　“隔墙有耳，真是给你惯坏了，以后在外面不准说这个话。”李清乐作势又要打，吓得小莲钻到姐姐怀里。

　　他收扇柄，往胸口拍了拍。日光透过车窗的明纸撒在身上。

　　马车摇摇晃晃驶进山林小路，李清乐斜靠上车窗，闭目养神。

　　“我听咱们府的老人说过，陛下有六个儿子，宸王排行老二，太子是他大哥，太子是皇帝的发妻郁氏所出，成君皇后秦氏只是续弦，”大莲压低声音，回忆道：“这位太子爷文艺不精，不常露面，所以民间对他的了解并不多，可人家才是正经的嫡长子呢，圣上登基前就已经立他为世子。”

　　“哦。”小莲眨眨眼，“我从前只知道皇后过世后圣上一直没立新后，原来之前也有个老婆啊，看来当皇帝的女人也不一定就是命好。”

　　“那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上的，”大莲被妹妹逗笑了，“傻子。”

　　小莲傲气道：“那位子就算给我我也不要，”可她忽然话锋一转，却道：“不过我倒觉得，若是姐姐这么聪明又漂亮，肯定什么都能做好。”

　　“又胡说了。”

　　李家祖茔在城外二十里的攀阳山，这是李家的私山，路上少有行人往来，今日却人来人往。

　　又走出几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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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吁——”

　　李清乐惊醒。

　　马车突然一个急停，忠管家急道：“侯爷，前面有人拦车。”

　　他定了定神：“何人？”

　　“好像是，萧家公子。”

　　萧错？

　　李清乐松了口气，“把车停到树荫下，咱们休整半个时辰。”

　　“是。”

　　大小莲和忠叔都下了车，他打开车门通风。这几日连天地下雨，春和景明，万物生辉，天地就如同同洗过一般，午后时分，风也是暖的。

　　少年仍是一身利落打扮，束发头靛青衣，一把玉头宝剑抱在怀里。
　　李清乐见他满头大汗，随手把帕子丢了过去，“怎么找到我的？”

　　“追车。”

　　这实在意外，“你师父都没追上我，倒先被你给追上了。”

　　萧错气喘，“就是师父叫我来的，他那小毛驴尥蹶子不跑了。”

　　这小子一看就是在说谎，萧错都不敢和他对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上车跟螃蟹进了蒸笼似的。
　　手足无措了一阵。

　　“东西找到了。”

　　这么快？

　　李清乐不信，“你当我傻，从帝丘城到乾月山见到你父亲来回最少两个半月，你二十天就回来了，骗谁？”

　　萧错挠挠耳朵，“真找到了。”

　　李清乐上下扫了少年一圈。

　　那你拿出来给我看。

　　萧错搓手。

　　拿不出来你叫个屁？

　　李清乐抄起枕头就想把人打出去，萧错抬手抵挡，“等等等，我话还没说完！你让我把话说完！”

　　“说。”

　　“是有个人叫我来送信！”萧错终于从衣领里抽出一封信，“我是在流水寨遇见他的，他知道你我的约定，说那块玉现在在他手里，侯爷若是想要就凭本事拿，这信是他叫我给你的。”

　　李清乐轻轻将枕头一摔，撂下扇子，接过信，信封上空无一字。

　　“什么人把你吓成这样？”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总之你见了这封信，你我约定就此作废，”萧错急着想走，“至于师父，我原本想事成之后求你帮我在师父面前说说好话，让他接我回师门的，既如此也只好算了。”

　　“就这么算了啊，你师父听了要哭鼻子的，”李清乐展开信纸，一愣，不可思议地来回翻了翻，展示给萧错看，“小孩你是不是被骗了？”

　　只见这张价值不菲的黑金蝉纸上一个字也没有。萧错哪知怎么回事。

　　“你都没把信拆开来看看吗？”

　　萧错否认，“没有！”

　　“这么听话，我不信，你师父肯定让你给你小师娘送过情书，小屁孩，还装上了，我就不信你没偷看过。”李清乐取出瓶药水和火折子。

　　“你以为谁都是你，”等等，萧错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大惊，“我我还有师娘？！”

　　“啧，不会吧，你这都不知道，”他泼了油灯的灯油，把药水倒进去，点燃蜡烛，“许兄藏的真好了……你也不想想，你才十几岁家里就逼着你成婚，你师父堂堂家主，快三十了也没人催婚，这合理吗？”

　　“师父说他并无此心……”

　　李清乐把信纸笼在蒸发的药水上，轻轻晃动，“我偷偷告诉你吧，你师父早就娶过娘子了，和你师娘是少年夫妻，只是后来身份不便，你师娘便被你师父藏了起来，你若是想求证，大可以去他卧房里搜上一搜。”

　　他语气神秘，煞有其事一般。

　　换个人估计就信了。不想话音刚落，萧错顿珠蹙眉，忽然生了气。

　　他噌一下站起来，差点磕到头，“你自己还腻腻歪歪趴在宸王床上下不来呢，梦里都叫宸王，尽会说些编排人的瞎话！”说罢便要下车。

　　“唉，谁梦里叫他了，你这孩子说话要讲证据的，小心我告你老师啊！”李清乐叫住他，“给我站住！”

　　“侯爷不必多费口舌，我相信我师父绝没做过对不起谁的事！”

　　“我几时说他对不起谁了，”李清乐拿扇子敲了敲少年结实的背膀，“事还没说完呢，回来，坐下坐下。”

　　萧错冷哼。

　　他转身坐下，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洁袍散发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抬抬嘴皮子就要挑拨离间，心里一阵发紧，一阵想把人咬死。

　　“气性还挺大，”李清乐撤了油灯，看了眼黑金纸上的字，叠好放到一边。转手倒了杯茶，“道上谁不知道从我李家买消息是要花钱啊，我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告诉你了，要是被许兄知道，我会被他扎死的。”

　　“没钱。”有钱也不给你。萧错板着脸，“又不是我问你说的，你被扎死就扎死呗关我什么事。”

　　“喂你这个态度很有问题啊。”

　　“李大侯爷，你们官府衙门人说话是不是都爱这么一套一套的，”萧错心烦意乱，“要钱没有，我爹断供了，你想要其他的，那得看我心情……”

　　“哼，臭小子，你爹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李清乐慢悠悠喝了口茶，“倒也没什么别的事，我就是想问问你，胡丸被天墟城带走之后，刘伯辛那件事，是否已经了结了？”

　　萧错警惕半分，“哦，师兄弟们紧闭口风，城主亲自结了案，入了卷宗，大家现在都在准备毕业仪式。”

　　“……”

　　“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清乐眼帘低垂，“唉，我只是担心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这些小朋友只会更加不知天高地厚……”

　　他一个不稳，杯子“砰”一声掉在地上，绕着圈滚了半圈。

　　萧错脸上闪过几分心虚。其实他没回宗门，结案的事都是听海寻玉说的，具体如何他也不太清楚。

　　“萧公子，你是许兄爱徒，许兄又是我至交兄弟，所以我不瞒你，既然你今日来找我，我便把话说明白。这几日，我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人，可能还要麻烦你回去同小朋友们说一声，哦，尤其是那个天外楼风家二公子，风关风公子，”李清乐弯腰捡起茶杯，“多嘴多舌的人是不能长久的，一壶米有毒，一车米都要丢掉。”

　　萧错不解，“这话什么意思？”

　　“你瞧我一身伤，就知道什么意思了，”李清乐将被刺杀的事简短说了说，萧错的神色越来越难看，“那个风公子我记得是个女孩样的少年，他仗义执言不肯为我遮掩，把刘伯辛之死的真相告诉刘伯辛的徒弟，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此事还传到了多少人的耳朵里，与我而言确实是麻烦。”

　　“我倒是可以随他去说，”李清乐替萧错拍拍肩膀上的尘土，“但他也得承受得住后果才行，你替我带句话，若再有下回，乾月山萧家便会踏平天外楼，成为新的一百零八峰霸主。”

　　萧错：！

　　当初他一手辅佐江湖四大派，还扶着萧家成为话事人之首。
　　可不是一点盘算都没有的。

　　“记得语气轻些，别吓着人。哦对了，”李清乐翻箱倒柜找出一把钥匙，“好像忠叔把那几个刺客的头颅存到冷库了，冷库位置有限放不下那么多东西，你一并带回去给他看看。”

　　“……”

　　“看一眼就行，别吓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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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错是立着汗毛走的，车厢内的温度都好似冷了几分。

　　李清乐歪着把鞋脱了，想什么想出神，捏起那张黑金纸，烧了。

　　火光见，只见薄如蝉翼的纸张瞬间灰飞烟灭，仅那用来写字的金泥在空中定格一瞬，只有九个字：

　　『想要玉，写申状，等批复。』

　　李清乐白了一眼。

　　金泥飘散，林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