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乐》小祝新词

14、承兴【前】 “瓷娃娃还

　　“承兴。”

　　“承兴，过来。”

　　“来了。”李清乐跑过去，抱住了爹，爹身形高大，看不清脸。

　　一只大手搂住他的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听你娘的话，照顾好娘，照顾好弟弟们，别惹事。”

　　“知道了，阿爹。”

　　“承兴。”

　　李承兴一阵恍惚，“来了。”

　　承兴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他只听二叔提过一次。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天下还姓“周”，暴君乱政，大梁国危，天下兵乱四起。

　　那时战火刚刚蔓延到大福河一带，楚军为叛军之一，他们起兵西南，首领是一个封闭小国的王。那小国并非汉族，不仅要受到朝廷的打压，甚至连一个正统的名号都没有，就连百姓都不愿意收容军眷。

　　无奈之下，李锦安只好让二弟李锦宁护送一干将领的家眷到梦云山暂避战乱，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承兴，到娘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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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嫂，前面桥塌了，等雨停了，恐怕得得绕远走山路。”

　　他还记得二叔李锦宁身穿蓑衣从山洞外垂首走进的样子。一行人连着赶了一个月的路，好不容易绕过追兵摸到了梦云山的山脚。

　　二叔口中的“大嫂”就是他娘，闲林山庄大小姐，林江晚林女侠。

　　娘是走惯了江湖的，她把热好的干粮和肉干分给士兵，安抚好众人的情绪，便把二叔拉到一边。

　　李承兴那时十岁，偷跑过去听，被二叔一把揪住耳朵：“臭小子，又不学好！瞧人家楚家小子，多规矩！”

　　“疼，二叔，”他不服，“你让我学他？学他动不动就爱发烧吗？”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娘呵斥他，侧头望了眼洞里，“调皮捣蛋的性子倒真是随你爹了。”

　　楚家小子说的就是长瑅，楚长瑅那时年纪更小，正依偎在秦婶婶怀里发烧，脸红的像个熟透了的狼桃。

　　娘担忧起来，“长瑅这孩子身子骨太差了，他娘又不让他多吃多睡多动一动，咱们逃命赶路的，做什么成天做那么多功课，淋个雨就发烧了……”

　　“娘你别担心，等雨停了我随二叔进山猎些野味来，给长瑅弟弟补一补就好了。”他说：“等他好了，我教他骑马，带他到树上摘果子，去河里摸螃蟹，做蟹黄面给他吃。”

　　娘揉他的头，“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你是哥哥，要保护好弟弟们。”

　　“嗯，爹教过我。”

　　林女侠这人一向干净利落，没什么讲究，不像那些世家贵眷家的娘子们，说话做事不止有八百个心眼，平日里不是比儿女，就是比身份，因为这个，她其实一直都不太融的进去。

　　最爱攀比的就是秦家娘子，因着秦家大院里的“规矩”，非得把个半大的儿子当学究养，清晨诵读习字，午后做规矩，深夜温习课本，一日三餐定时定量，言谈举止都要摆谱。

　　小时候的李承兴一直觉得长瑅弟弟可真是可怜，长的瓷娃娃的可爱，怎么摊上这么个严厉的娘，故而他对长瑅的照顾总比别人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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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洞里，家眷和守卫是要分开坐的。最里面的是女眷和十二岁以下的男孩，超过十二岁的男孩就要在风口吹风了。但李承兴无所谓，他身体好，他娘也不管他这个，只要他乐意，兴致到了还能跟守卫喝两杯酒。

　　“小将军可真是，好酒量……”

　　他把几个守卫都喝倒的时候觉得自己真牛逼，可转念一想，他们睡觉了谁站岗呢？

　　夜半三更，李承兴困地直磕头，昏沉间，突然只听一声熊瞎子叫，吓得他瞬间惊醒：“有熊！快来人！”

　　但他左右张望，熊倒是不见，只有二叔笑盈盈地立在他身后。

　　二叔拎着长狐毛毯来给他披上，嘘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小子，知道什么叫做‘口技’吗？”

　　他惊魂未定，心口嘭嘭直跳。

　　“只要功夫深，人可以模仿任何一种声音。”说着又学了一声熊吼。

　　他土包子一个哪见过这新鲜玩意，惊地瞪大了眼睛：“二叔能教我这个吗！！”

　　雨已经下了四天，正淅淅沥沥地收尾，山间月色撩人。
　　他们身后生着一个半生不熟的火堆，二叔望着天边的月，大约是还有些困倦，眼神看起来都是迷离的。

　　二叔的侧脸很像父亲，“这不算什么，承兴，你要是生在李家，就会知道这世上神奇有趣的事，多着呢。”

　　李承兴很是不解：“可我不就是咱们李家的儿子……”

　　“不是说这个李家，”二叔目不斜视地盯着月亮，“是说我记忆里那个李家，抄家之前的李家。”
　　他看出二叔今晚的伤感。

　　“其实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值得回念的，那时过的不见得比现在好，真正富贵无极的是你爹那一支嫡系，”二叔说：“那才是正经的天下第一世族，富埒王侯的帝丘李氏。”

　　他从未听爹提起过这些。

　　他只记得他爹说他祖父家是个在帝丘发家，但已经没落了的小户，三代单传他爹这一个儿子，连二叔都是旁支的，亏地他娘大发慈悲，才没叫他爹做赘婿绝了他们李家的户。

　　还富埒王侯呢？他从小到大连一个多余的铜币都没见过！

　　“不信？”二叔笑问。

　　他裹紧毛毯，摇头。

　　二叔不知从哪拿出个扇子，放在胸口拍了拍，“好吧，既然你不信，那我不说了。”

　　“我信！好二叔……”

　　“再叫好听点。”

　　“……”

　　咕噜咕噜……

　　李承兴肚子突然叫了起来。二叔横眉一挑，耳朵凑了过来，贱兮兮的感觉更像他爹了，“嗯？什么声音？”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二叔大笑：“哦！原来是咱们承兴大宝贝肚子饿了啊！”

　　他小时候比较要脸，忙咽了口水，脸红道：“怎么可能！我吃晚饭了，还喝了那么多酒，我把他们一个个都喝趴下了，你听错了！”

　　二叔笑的前仰后合，气的他翻身一把抱住他叔，边捂他嘴边低声撒娇道：“好二叔，求你别说了，别让人知道，求你求你……”

　　二叔很少喝酒，拿扇子点了下一旁的酒壶，使唤他去洞外摘片竹叶回来，就着这竹叶小酌一口，舔了舔嘴唇，“第一次喝酒？”

　　“嗯。”

　　“你在军营那么长时间，你爹都没带你喝过酒啊？”二叔稀奇问。

　　说到这个他只也能叹气，“阿爹每天那么忙，那有空理我……”

　　“傻小子，你被他们给耍了。”二叔举着手里那片竹叶子，“半缸酒兑了三缸水，这群人都是偷奸耍滑的老手，你真以为他们会喝不过你一个毛孩子？不过是懒得站岗而已！改明儿去城里，等二叔带你喝真的酒。”

　　这些酒原来是兑的！

　　怪不得喝起来像水一样！

　　他还以为自己可以千杯不醉的天选之子！这群人真可恶！！！

　　“诺，肉干，吃吧，”二叔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个拳头大小用黄宣纸包裹的肉干，“你把你那份肉都给楚家那小子了，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说人家亲娘和亲兄弟都没管，你多什么事？又饿不死他。”

　　二叔是说晚饭时偷偷把自己的肉塞给长瑅的事。没想到二叔居然察觉到了，还偷偷给他留了一块肉。

　　李承兴接过肉干，“长瑅弟弟太瘦了，瓷娃娃还是胖一点好看。”

　　“你呀，”二叔扯了扯他脸蛋，“你和你爹还真是亲父子……”

　　吃完肉干，他将黄宣纸攥成一团，转头见二叔哼起小曲，“二叔，你给我讲讲咱们李家的事呗？”

　　“呦，信我啊。”

　　“二叔这是什么话，您是我亲二叔，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啊，”李承兴熟练地卖乖，“你是我唯一的叔。”

　　“有奶便是娘。”

　　他也看向月亮，道：“二叔，我日后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就像我爹和楚叔叔那样……扬名万里，千古留名，所以以前的事你们都不必瞒我，只有知道了从哪来，才能知道以后要往哪去，不是吗？”

　　二叔听这话沉默了许久。

　　后来，二叔与他讲了许多。

　　从八百年前李家在帝丘发家，到更迭数代，送走了前后五个一统天下的王朝。从家史有载的四十七宰辅、三十六将帅、三百余名士，说到十二位皇后、三十七个三品上皇妃，十七位驸马。从辉煌到落败，再到辉煌，可如今，李家已经被暴君抄家，甚至他的父亲李锦安和二叔李锦宁都是当年侥幸才逃出来的。
　　强弩之末，无力回天。

　　二叔说，投胎是门学问。

　　比投不到豪门显贵做富少爷更不幸的，是投到了这个家族最为众矢之的，也是最招人落井下石的末代。
　　也就是如今的李家。

　　“所以你出生的时候，你爹给你取名为承兴，盼你承家族之兴，光复门楣。”二叔说：“不过嘛，他刚上完族谱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把这么大的一个担子压在你一个半大娃娃身上！”

　　二叔喜而笑，枕在石壁上，看向他：“你爹说咱们家自古以来就没有一个闲人，每个人都循规蹈矩，有是为功名，有是为门楣，有是为亲友，衰败时受万般委屈，兴盛时也要百般周全，步步小心，这样活着实在太累，到头来也不一定能有什么好结果。”

　　“千载过隙，一.丝不挂。”

　　他仿佛能在二叔身上，看到父亲说话时的神态：“我儿不必如此，承兴，是方心轻。”

　　承兴，是方心轻。

　　父亲怕他身上担子重，但是作为儿子，他难道真能满足于此吗？

　　时方九岁的李承兴看见目下山林风起，飞鸟与还。又见远处袅袅青烟，犹如战火燎原，心虚缥缈。

　　殇酒尽盏，不知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