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流放的国王》千古风流

4、第四章 隐动的预感 深藏不露的

　　雨不停的在下，打在大面积的玻璃墙壁上，模糊了世界的经纬，阴霾的视线疯狂而无序，渐渐地在喧嚣里潜伏下去。
　　雪亮的议事大厅灯光几乎把人的五官都照射得消失了投影，每个人的脸都绷紧了，尽量把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压平。
　　此刻桌上一摞厚厚的材料几乎完全淹没了身材矮小的顾问何芮的视线，乃至于与会者只看见何芮光秃秃的脑门。他是公司新上任的副总经理韩秩枭的高级顾问，粗短的手灵活得辗转在层层叠叠的文件里。
　　仅从雄心勃勃的声音里听得出韩秩枭就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
　　“除此以外，在这过去三个季度里，我们旗下世嘉的持股累计缩水了百分之四十…”他斜了一眼那个矮小地顾问递上的材料，“而据我所知，正是在这个时期，诸位也许并不知道，企划部部长迟谦的个人交易记录显示，他个人对世嘉的持股一路上升…。众所周知，世嘉中标齐南港口已经没有悬念，其即将获得的巨额收益不可能使其…”
　　秦红雨照例迅速地做着会议记录，即使挑衅语气的句子越来越带有明显的针对性，她的笔仍旧毫不停顿地在泛着淡淡白光的纸上飞速滑动。
　　“我个人一向敬佩陆会长的商业才能和人格魅力，但是身为副总经理，我必须请问，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您作何解释？”四方的黑边眼镜后的目光毫不避让地笔直注视着，言语中压抑着激动显而易见。
　　秦红雨悄悄偷看了一眼会长。
　　他正翻看着何芮递过来的材料。沉静的目光低垂着，红雨只瞥见他高挺笔直的鼻梁，便匆忙收回了视线。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目光居然是和另一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个人是华钦贸易部理事长中山洋一，他此刻凝视着会长，仿佛强调一种刻意的观察。但那目光中不含任何窥测的成分，因为从那笔直的浓眉下看不到胆怯。更确切说那是一种判断和审视，只有极善观察的人才会用这种目光注视着人，把任何一个细小的情绪流露都确切无疑地收入眼底。
　　秦红雨暗暗吃惊。
　　而此刻议事厅里安静地默契。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没有议论，也没有附和，连一句窃窃私语也没有泛起。
　　这使得韩秩枭心底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他为这个会议整整预备了半年多，可是，无论是所报出些骇人听闻的数据，还是事实却凿的证据在这里都显得不足为奇，华钦具有一种完全的包容性的平静。
　　他原本最坏的打算即使提案得不到支持，也该像投石问路一般，多少有点波澜和喧嚣在耳边刮过。
　　但是整个华钦却像一个沉寂的湖，波澜不惊的表面下，是深不可测的湖底。
　　他仿佛站在春寒料峭的悬崖边，左右摇摆，都是自设的深渊。
　　但此刻最难耐的显然不是他，而是站在会长身边的何芮。他身子前倾，探着头等待会长随时吩咐，而目光却又不自然地尽量避开他轮廓优雅的下颌，不知所措地地注视着他白衬衫精致的袖口上几道浅灰色纹理。
　　当会长把最后一页资料合上，交还何芮，并谦和地点头示意。
　　何芮双手不知所措地接过来，竟在环行议事大厅里滑稽地一路小跑着回到座位。
　　在沉重的氛围里，这个小人物的夸张举动使秦红雨不由俏皮地一笑，她判断他也许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合，根本不知如何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她倒不是因此嘲笑他。何芮刚才所经历的压力是秦红雨每天都要经历的。只是她逐渐学会如何抑制。
　　“这份材料我将安排人证实后，于下周三前与您联系。”他从容的目光里隐现一丝不以为然。
　　而从那波澜不惊的话语里韩秩枭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来自那不容辩驳的优雅淡定。
　　此刻韩秩枭的嘴唇干燥，不知如何启齿，虚汗却蒸发着心下多余的热量，镜框有些微滑地下垂。他尴尬地用手托了一下。
　　可是，所有人的目光仍旧都落在他身上，如坐针毡。
　　“您还有什么提议吗？。”会长面对他揣揣不安的神态，温严的目光中居然浮现一丝难以揣测的柔和，像层层阴霾后的一道奇异的阳光。
　　“您的提议，对督促公司的规范发展，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他补充道，此刻他的嘴角上扬着微妙的弧度，迷惑的煽动性若隐若现。
　　会长的雍容态度让韩秩枭非常意外，突如其来莫名的感动加速了韩秩枭原本由于巨大的落差而即将失衡的情绪，刻意的抑制已经成为无用的包袱，他像受到鼓励一般，抖了抖嗓子正想开口。却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视觉的缝隙中突然异样的神情掠过，他还未启齿的发言就被强烈而坚定的注视否决了。
　　议事厅的一角，忽明忽暗的目光顿然在空中一现。立即消失无踪。
　　敏锐如秦红雨都来不及分辨那诡异的暗示来自何处，刚才灵光一闪般，一切早已像空气中的一道细小的皱纹，无影无踪。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不让韩秩枭再开口？据她所知，在所有与会者中除了总经理外，韩秩枭身为副总且是董事长的侄子，雄心勃勃地从海外学成归来，就冲他刚才气势汹汹地质问会长，他没有理由还会忌惮别的什么人？为何会因为一个人且是一个肯定是职务低于他的人的眼神暗示而断然闭口？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个人为何能如此猖狂？他无视这里的所有人，在这雪亮的灯光下，竟敢公然暗示，且不动声色地阻止了韩秩枭的发言？甚至不露出丝毫破绽。
　　但无论秦红雨如何聪明，在没有其它线索的情况下，她的追踪也只有到此为止。
　　目前仅仅能下结论的就是此人行事胆大妄为，手段严丝密缝。那该是如何险恶的一个人呢？
　　秦红雨心事重重地茫然看了看会长。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冷静地可怕。
　　后面的议程进行得顺利。由于各地区的执行经理都是操着不同语言的外籍人士，他们的发言也许只有会长一人能完全听懂。
　　会长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的汇报。令秦红雨惊讶的是刚才发生的一切在会长的淡定从容的脸上仿佛已经荡然无存。
　　离开议事厅的时候已经将近下午五点了。
　　此时雨暂时歇下了，阴沉的天空却压得贴近了窗口。33楼上摇摇欲坠的感觉契合了她心中汹涌的隐患。
　　从走廊的落地玻璃往下眺望可以看到散会后各部门的领导们各自走向自己的车，并相互寒暄着握手告别。
　　秦红雨兀自内心千头万绪。
　　虽然初夏傍晚的天还有些许的光线折射进来，会长办公区前的僻静走廊上的灯已经全亮了，使漫长的走廊显得异样的寂静。只有她和会长两个人的脚步声依次响起。下午5点钟，其他办公室的人已经下班了。
　　熟悉的场景映现着黯淡的天光，不由应景而生的不久前的回忆悄悄催化着原本动荡的心。
　　那个周一的晚上，她独自一人心情复杂地悄悄折回公司，心怀猜忌地投递那封精心策划的匿名信，一系列的场景像情节流动般不知不觉在脑海里紊乱地浮现着—－－走廊里清寂的脚步声时隐时现，光线迷惑的地灯把影子拉得狭长曲折，她行动轻捷像一条在深海中游动的鱼…然后她突然发现…
　　如此相似的情境，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在前方灯光寂动处。
　　渐渐地向真实演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