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诘问 平安锁是应 ...
-
平民中却是一片祥和。
子时，血月逐渐变回了原本的颜色，看上去冰冷无情，却又令人心安。
雨还在下。
原本闭门不出的人们今夜大多是没睡着的。此时，三三两两的撑着伞聚在一起，闲聊今日之事。
“张老五到底会不会算天命?我们都慌死了，结果一点事都没有。”妇人开口骂道。
“不是他的事吧，他一向算得准的。”这个妇人的男人反驳了她。
一位柴夫模样的人接道，“我今天砍完柴下山的时候，看见个白衣公子往郊外那边的山上赶，看打扮是许家的小公子，定是他们救了我们吧！”
妇女听罢也转变了看法，“我们有仙人屏护呢！”
.
仙人之一——那个不寻常山路不巧被看见的许钤，正被许家家主用诘问石诘问着。
“可曾认识那些玄尸？”
“不认识。”
白玉所制的石头上浮现一个是字。
“可知为何玄尸与你搭话?”
“不知。”
是。
“可曾因私欲做出违逆天道之事？”
“不曾。”
是。
许铃已经被问了二百九十六个诸如此类的问题了。
诘问石不仅会判断所问之人回答真实与否，还会持续对所问之人用灵力产生精神方面的压制。
许铃被问得心神憔悴，乖巧的低着头，神情都已呆滞无神。
许霄拂袖收了诘问石，冷眼看向身后二人，“可以了吗?”
许钤被解了禁锢，身形一晃就要向下倒，还好及时扶住了身边的垂柳才不至于这么狼狈。
许霄已经将事情做到了这种地步，明摆不许别人再提出质疑之言。
杨深和贺舒迟都一时无言。
造物台上是许家最高待客之道。地基很高，可以俯视整个许家和恕思城。
中央有一棵五人高的柳树，茂盛的不合常理，树下的绿荫可盛数人。那是神木的子根所成，就连靠近都能够恢复灵力，若是折柳条赠与他人，便是至交了。
但也只能有许家的人这么做。
供养柳树需要极多的灵力，也只有许家的实力能支撑得住了。
造物台上，许霄已将杨深、贺舒迟逼得无力反迫。
三十阶以下造物台下，各门各派的掌门与修士都议论纷纷。
“许家主这做的也太绝了吧……自己儿子都下此狠手。”
“被诘问石逼疯的人不在少数，这许家主也不怕许钤受不住。”
这时，一位身着许家服饰的女子走到人群最前面，找到其中的荀悦，伸手扳过他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开口问道，“家主这是要做什么？要折腾死他吗?！”
“许欣你先冷静，家主做事都是有分寸的，休要坏事。”苟悦劝道。
许欣撒开手，有些无措的跺了跺脚，“那也不能，也不能这么问啊……这人根本受不了啊……”许欣是许霄的长女，长许钤五岁的姐姐，也是除了许钤以外许霄唯一的孩子。
她性格极为豪放，行事作风也很果敢，倒是与甜美的外表和娇小的体形形成鲜明对比。
许欣与荀悦即使再着急，也是无能为力的。
杨深不忍事态变成这样，“许家主，您自己不觉得奇怪吗？您自然是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您就想这么草草了事?”
许霄一挑眉，直直的看向杨深，竟是笑了，“有没有可能是许钤的法力高深，甚至要比令子杨驰小公子强上两倍不止呢?”
杨深被呛了一句，“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您也亲眼见证过二十年前的百鬼夜行，那群恶鬼恨不得将所有人消杀殆尽，对灵力强盛的人下手更是残酷，怎么可能以礼相待?”
“你这意思是，只有如今令儿被玄尸送到孟婆眼跟前，才算是正常?”
造物台下的那些修士也开始为许钤打抱不平。
哪怕他们大多都曾明里暗里的骂过许钤。
“差不多行了吧，二百九十六次诘问，这是有史以来仅第二个超过二百问的了吧？”
“杨掌门不信许家主，总不能不信话问石吧。”
“就是！”
“神木子根在此，莫要如此无天理！”
杨深攥起拳，咬紧牙根，再说不出一句话。
观看许久未出声的贺舒迟此时开口了，“照许家主这么说，法力如此强盛的您，在我们所守的乱尸城处，恶鬼为何对您也视若无诸呢？”
许霄还未开口，就被贺舒迟又打断了，“我可否再诘问一个问题，就一个。”
“自然。”许霄答道。
贺舒迟得了允许，召出诘问石，面向已经心神恍惚的许钤。
许钤对这些个人的交流听的真假不一，心脏似乎被撕裂一样剧烈的痛。他一手撑着树，一手捂着心口，模糊间又好像听见贺家主要再来一问。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状态还能不能回答诘问，太难了，他又怕答错就会坏事。
不过他还是抬起了头，看了过去。
“可曾做出过违逆天道之事?”贺舒迟缓缓开口。
便又引起了一片喧哗。
“许家主不是刚问过了吗?”
“他这是觉得‘为私欲违逆天道’这个说法不太准确。”荀悦听到这个问题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呼吸都沉下去，“毕竟违逆天道之人，又不只是为了私欲……”
“什么?”身旁的许欣没有听清最后一句话，疑惑的发问。
“没什么。”荀悦含糊答道，眼神投到许铃身上。
台上的人开口了，“未曾。”许铃答道。
第二百九十七问，诘问石所布下的灵力就像要所问之人的魂魄分离，灵识都要被拉扯出体。
许钤再也撑不下去，昏倒了。
贺舒迟并不关心许钤的状态，他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诘问石。
望眼欲穿。
这次，诘问石却丝毫没了动静，像是个死物。
贺舒迟嘴角慢慢勾起，笑容逐渐夸张狰狞。往常人们心中永怀慈悲之心的济世堂堂主的模样已然不在，欣喜之情溢于颜表。
贺舒迟刚想开口，说许铃之人并非善类，必须严查扣问；说明他才是正确的，许霄只是在维护他的杂种儿子……
诘问石并未给他机会。
“是。”
诘问石暖白色的表面缓缓浮现一个字。
贺舒迟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但为了维持他的形象，收了诘问石，又向许霄行了一礼，“吾等也是为了人间大道，担心令儿与那些妖物有勾当。许家主莫要怪罪。”
许霄微微点头，令荀悦等人将已经晕过去的许钤带回去，回贺舒迟，“自然不会，这是许钤应当受的。”
而后语峰一转，“倘若尔等今后有需要，许家人必排出最高待客之道，于造物台上，受万人注目，进行诘问，”他语意深沉，步步逼人，“实行你心中的人间大道”。
这次事情实在令贺舒迟丢面，他也不忍再待下去，和杨深一同下了造物台。
第二次的百鬼夜行，实在与第一次相差甚异。
二十多年前，祸乱并起，血流成河，最后却似仙人救世，与第二批太阳东升前，玄尸消失殆尽。
如今，重现于世的玄尸却似换了脾性，又言北阴帝下恩，召他们归家。
他们所言之家，便定是阴曹地府了。
如此一来，反倒像是北阴救了人间……但世人皆知是为无妄之谈。
这次，便也同二十年前，不了了之了。
.
三日后，在床上躺尸的许钤终于转醒。
但状态不是很好，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
他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见自己身着白衣，站于一片无限沧海桑田之中。见沧溟在上，却又不似人间。
他没有梦见任何一个人。只是见证了这片沧海桑田的生长、覆灭，一次再一次的变化，太阳东升西落，四季顺时而变。他算不清如此重复了多少次，随后又感到无趣。
许钤俯身去碰脚边的沙土，他很惊讶的是，沙土并没有顺着指缝流下，竟是固化了，在他的手心中化作一尊雕像。
似白玉一般。
许钤很快认了出来，那是仙塑。
沧海桑田于这时再一次的生长，并且发生了变化。
在许钤脚边，生长出了一棵树。
而后变得一片黑暗。
梦碎人醒。
许钤不理解这个梦，他只觉得自己快被这个梦弄瞎了。
更何况他睁开眼的第一眼便是刺目的太阳光，
许欣实在是太会照顾人了。天地下因重病或精神受疮导致只能睁眼，不能起身行走的人称作“人面花宿”。
也就是人的面貌，花的宿命。
那样的人，整日整日的卧在床上，接受他人的养育，需要如草木一般日日获得阳光的滋养，才能维持生命。不可病治，不可再改变宿命，
可以说是凡人间最严重的病了。
许欣这是把自己当人面花宿养了。
用不用这么悲观啊！！！许钤无能狂怒，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
坐在旁边睡觉的许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她看向身旁的许钤，见他换了动作，明显是醒过了，也不管许钤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径直站起身凑上去。
然后拍开许铃挡住眼睛的手，手指扒开他的眼皮左看看右看看，左手朝着许钤腹部来一拳。
许钤疼的惊呼出声，把身体蜷缩成一团，“你干嘛啊？！”又不敢还手，只好用力拍打着床泻怒。
许欣倒是很惊喜，“诶嘿，活的！”双手击个掌，脸上扬起一个可爱的微笑。
许钤心中暗想:这辈子都不要再在许欣面前生病了。
他终于明白他的一众师哥师弟们在接受许欣照顾后，为什么生活这么积极乐观，出门这么小心谨慎了。
许欣自己倒是很满意，转身去桌子上拿了个东西递给许钤，“给，你的护身符！”
是许铃的平安锁。
二十多年前碎了之后，回到许家，许霄大怒，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比知道了许钤偷溜出去更生气。那二百遍静心经，便大部分原因缘于这平安锁。
这平安锁，许钤只知是他自己出生之时，被挂到造物台那株柳树枝上的。下人禀报后，许霄拿着平安锁左看右看，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与普通平安锁有什么不同。
难道是神庭的旨意？许霄当时想道。
其实不算稀奇，天神的日子难熬，天聊至极时，便会有性情不拘的，给修士中送些东西。
什么东西都有:神器、玉桂枝、留的纸条、蟠桃……
还有自己。
许家曾有过飞升之人。三个，已然不算少，但也称不上多。如今仙号分别是应台仙无、桃源仙君、德思仙君。
桃源仙君许柯与德思仙君许玥是一对双胞胎姊妹，飞升时引起的轰动极大。从未有过两人同一天飞升的先例，更何况还是同一门派的修士。
两人飞升前名气便很大了，无论是姐姐许柯还是妹妹许玥，知名度都是极高的。
那是两百多年前，也是恕思许氏最鼎盛的时候。
严格来说不仅是恕思许家，而是整个修真界最巅峰的时候。
自桃源仙君与德思仙君之后，再没有任何飞升之人，至今已两百多年。
而应台仙无比这二位要早很多。很古怪，这位刚一飞升，就动用仙力改变了所有人的记忆。
令所有人忘记了他之前在人间的一切:他的名讳、家世、经历、长相……
从此都不得为知。
为什么将他判定为许家人？
大概是因为，他只称许家人为小辈。
每年人间春节，他总是定时在神木子根的柳枝上挂上木符，有时写:小辈，节日快乐！
有时写:小辈辛苦！来吃蟠桃！
柳枝上便有几个红绳挂着的桃子。
许氏姐妹飞升后，他有时还要告状:桃源仙君和德思仙君欺负我们小辈为我做主！
应台仙无便是那个将自己送下人间的。
许家人路过造物台，有时会望见一个从低着头倚坐在柳树旁睡觉，身着白衣，未佩剑，身形清瘦，散发垂首，望不清面容的，就是应台仙无。
他左边的一缕黑发被变成三股，整齐有形，中间穿有一条丝线，发尾还挂有一精巧的赤色珠子。
但没人看清过的他的长相，因为没人敢闹他起床。
这平安锁便是应台仙无送的。
大约许钤四个月大的时候，柳枝上又挂了个木符:
许霄晚辈，恭喜得子。平安锁若损坏，挂于神木子根，我来修复。勿丢失。
许钤将平安锁挂回自己脖上。
许欣坐回床边，笑眯眯的看着许钤。
许钤被看的心里发毛，生了一层冷汗。
许欣于是从枕头旁边抽出一条黑金发带，“这个谁送你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诘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