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撞茶 小姐这一撞 ...
-
沈牧云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许晚凝的心口。
她一整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耐心也是有限度的”。她不是吓大的,但她听得出来,那句话里有威胁的意思。一个在南京混迹多年的纨绔子弟,什么事做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梳妆台前,晓月给她梳头时吓了一跳:“小姐,您昨晚做贼去了?”
“比做贼还累。”许晚凝打了个哈欠,“做梦都在跟人吵架。”
晓月抿着嘴笑,手脚麻利地给她绾好头发。
许晚凝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越想越烦。
她不想待在家里,母亲随时可能过来唠叨沈家的事,父亲虽然不怎么管她,但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小月儿,咱们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随便哪儿,只要不在家就行。”
晓月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多问,去厨房包了几块桂花糕,主仆两个便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三月的苏州,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花草气息。石板路被夜雨洗过,泛着青光。巷口的早点摊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许晚凝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些。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几条小巷,拐到了观前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卖花的、卖糖粥的、拉黄包车的,热闹得很。
她在一家卖绒花的摊位前停下来,随手拿起一朵绢制的海棠花把玩。
“小姐好眼光,这可是苏州最好的绒花师傅做的。”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嘴甜得很,“您戴这花,保管比花还好看。”
许晚凝笑了笑,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的汽车。
她认出来了,是前几日停在门口的那辆。
此刻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最终定格在对面那座茶楼上。
“小月儿,我们去对面喝杯茶吧。”
晓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些不解:“小姐,您不是一向不爱喝茶,嫌苦吗?”
“今天突然就想喝了。”
她说着,已经抬脚朝对面走去。
晓月愣了愣,赶紧跟上。
茶楼不大,上下两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听雨轩”三个字。
朱漆的木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来琵琶声和弦子声,大约是有人在唱评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来。也许只是好奇,想看看那个从黑色汽车上走下来的男人长什么样。也许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陌生人。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凭着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许晚凝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扑面而来。一楼散座零星坐了几个人,没有她要找的那个人。
想了想,她突然转头和晓月说,“你去楼下帮我买一包桂花糕,刚才那家的不够甜。我在二楼等你,买来了便喊我。”
“是,小姐。”
“楼上还有位子吗?”
“有有有,楼上清静,小姐楼上请。”伙计殷勤地引她上楼。
木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许晚凝提着裙角一级一级往上走,转过楼梯口,便看见了二楼的格局。
比楼下敞亮些,靠窗的位置摆了几张八仙桌,用屏风隔成半开放的小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碧螺春的清香,若有若无的,像一缕捉不住的烟。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晚凝!晚凝!” 是母亲的声音。
许晚凝脸色一变。
母亲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二楼没什么遮挡,只有几扇屏风和角落里那几间雅座。她一咬牙,转身朝最里面的那间雅座跑去,伸手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她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
很清脆,像鸟鸣戛然而止。
她好像闯祸了。
准确地说,她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正端着茶盏要喝,被她这么一撞,茶盏脱手飞出,落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又跌到地上,碎成了几瓣。茶水泼了他一身,白色的西装前襟湿了一大片,茶叶沾在衣料上,狼狈得很。
许晚凝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瞳仁很深,似一潭看不见底的秋水,里头却含着一点笑意,淡淡的,像是春日水面上一闪而过的碎光。眉毛微微挑着,嘴角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被撞翻茶盏的人不是他,他只是在一旁看热闹。
“对、对不起——”许晚凝慌忙退开一步,舌头像打了结,“我不是故意的,我、有人在追我,不,不是追我,是我在躲人。”
她顿时语无伦次,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太丢人了。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西装,又抬头看了看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小姐这一撞,”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慵懒的腔调,“怕是要赔我一辈子了。”
许晚凝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五官的轮廓:剑眉,深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周身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天塌下来也不会慌。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她前几日在窗前看见的背影。也是她今天鬼使神差走上这座茶楼想要找的那个人。
“我……我赔你一件衣裳。”
“一件衣裳就够了吗?”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玩笑的意味,“我这件西装是从英国订做的,来回要三个月。”
许晚凝的脸更红了。她当然赔不起什么英国订做的西装。
“那、那你说怎么办?”
他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轻轻搁在桌上。
“逗你的,一件衣裳而已,不值什么。倒是你说外面有人在追你?”
许晚凝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跑进来。
她侧耳听了听,楼下已经没有了母亲的声音,大概是没找到她,已经走了。她松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事了,已经走了。”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擦拭西装上的茶渍。动作不紧不慢的,丝毫没有因为被打扰而不耐烦的样子。
许晚凝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她弯下腰,想去捡。
“别动。”他制止了她,“小心割到手。让伙计来收拾就好。”
说着,他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伙计,麻烦来收拾一下。”
声音不大,却清朗沉稳,楼下立刻应了一声。
许晚凝站在原地,双手绞在一起,心跳得又快又乱。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你叫什么名字?”她鬼使神差地问出口。
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这个。
片刻的停顿之后,他微微一笑。“顾清让。上海的顾清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炫耀,没有故作神秘,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但许晚凝还是注意到了——他说的是“上海的顾清让”,而不是“我叫顾清让”。前者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自信,仿佛“上海”两个字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分量。
许晚凝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想,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果然是上海来的。难怪气度不凡,跟苏州城里的男人都不一样。
“我叫许晚凝。”
“许晚凝。”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很轻,像是在品味什么,“晚霞的晚,凝结的凝?”
“嗯。”
“好听。晚霞凝于天际,是很美的景致。”
许晚凝垂下头,耳根又开始发烫。
“我重新赔你一杯茶吧。”
不多一会儿,店小二重新沏了一壶茶上楼,顺道收拾了地上的残渣。
两人相视落座。
“小姐是苏州本地人?”男人打破了尴尬。
“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许晚凝也端起茶杯,学着他不紧不慢的样子喝了一口,被苦得皱了一下鼻子。
他看见了,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不习惯喝茶?”
“有点苦。”她老实承认。
“第一次喝都这样,多喝几次就习惯了。茶这个东西,入口是苦的,回味是甜的。跟人生一样。”
许晚凝怔了怔,觉得这话很有意思。
楼下传来晓月的声音,她如梦初醒,觉得自己该走了。
她朝他微微欠了欠身:“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改日我一定赔你一件衣裳。”
“不必放在心上。”他摆了摆手,“倒是你,下次进门之前,记得先敲敲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意,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许晚凝的脸又红了。
她转身快步走出雅间,差点跟迎面而来的伙计撞个满怀。
她侧身让开,几乎是逃一般地下了楼。
晓月在门口等着她,手里拿着一包桂花糕,见她脸色通红,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撞见鬼了?”
“比鬼还吓人。”许晚凝捂着胸口,心脏跳得像擂鼓。
她快步走出茶楼,走到阳光下,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口,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春风拂过面颊,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花草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小姐,您不是来喝茶吗?”
“喝了。”
“您在看什么呀小姐?是有鬼追上来了吗?”
“没看什么。”
“那您怎么脸这么红?”
“太阳晒的。”
晓月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再追问。主仆两个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热闹的街市,穿过幽深的巷弄。
许晚凝一路都没有说话。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此刻她的心跳还是快的。
“晚霞凝于天际”。
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她的名字。
春天的风拂过面颊,带着淡淡的花香。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敢去想。
她只知道,那个叫顾清让的人,大概会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忘不掉今天这个下午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顾清让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片红痕,忽然笑了。
“许晚凝。”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将杯中剩余的茶一饮而尽。
苦的。
但回味,确实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