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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遇 人面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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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晚凝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
苏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条街之外可能就是另一个世界。她告诉自己,那天的茶楼不过是一场意外,一个从上海来的过客,与她这个深闺小姐不会有任何交集。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
吃饭的时候想,发呆的时候想,临睡前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想。想他那双含笑的眼睛,想他说的那句“晚霞凝于天际”,想他被茶水泼了一身却毫不在意的模样。
她甚至开始留意父亲书房里的报纸,想从上面找到一点关于上海商人的消息——但这念头实在太荒唐,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第三天早上,叶竹君敲开她的房门,说是要去玄妙观上香。
许晚凝本想推脱,转念一想,在家里闷着也是胡思乱想,不如出去走走。
三月的玄妙观,香火正旺。
观前的广场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花的、卖香烛的、卖糖人的、算命测字的,热闹非凡。
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香烟缭绕,钟磬声声。几株老银杏刚冒出嫩芽,在灰墙黛瓦的映衬下绿得分外鲜明。
叶竹君虔诚地烧了香,又拉着许晚凝去三清殿前磕头。
许晚凝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却不知道该求什么。求姻缘?她不想嫁给沈牧云。求平安?她如今好吃好喝,没什么不平安的。想来想去,她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但愿日子能由得自己做主。
磕完头出来,叶竹君遇见了几个相熟的太太,站在廊下聊了起来。
无非是谁家的女儿定了亲、谁家的姨太太又生了儿子、哪家绸缎庄进了新料子——这些话许晚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等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他。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她眨了眨眼睛,再看一眼,没错,是他。
顾清让站在大殿左侧的回廊下,正跟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说话。他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侧对着她,似乎在认真听对方说话,不时点点头,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那姿态从容得很,不像是在谈要紧事,倒像是在应付一场不得不参加的应酬。
许晚凝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擂了一面鼓。
她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挪了半步,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很可笑,她又不欠他什么,为什么要躲?
就在这时,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无意间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礼貌地打个招呼。然后他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跟那个中年男人说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甚至没有点头致意,没有做出任何会让旁人看出他们相识的举动。
可许晚凝的心跳,已经乱了。
她站在那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一下子退远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春天的雷。
观里的香火味钻进鼻腔,甜腻腻的,熏得她有些头晕。
“晚凝?晚凝!”叶竹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她回过神来,发现母亲已经跟那几个太太告完别,正奇怪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没什么,”许晚凝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滚烫,“大概是刚才跪久了,有点头晕。”
“让你平时多走动走动,你就是不听。”叶竹君念叨着,挽起她的胳膊往外走,“走吧,回去了。”
许晚凝跟着母亲往外走,走到观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回廊下已经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回府的路上,叶竹君坐在黄包车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许晚凝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笑容。
“你听说了吗?”叶竹君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近日苏州来了个上海的大商人,姓顾,据说家底厚得很,在上海滩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这几天各家都在争相宴请他,你爹也收到了请柬。”
许晚凝的心猛地一跳。
“姓顾?”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
“是啊,叫顾什么来着……”叶竹君想了想,“顾清让。对,顾清让。听说还很年轻,一表人才,也不知道成家了没有。”
许晚凝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三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心里像是有一根琴弦被拨动了,嗡嗡地震颤着,余音不绝。
原来他就是那个上海来的大商人。
原来他还没有走。
原来他还会在苏州待下去。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深想。她只是觉得,这个春天,好像忽然变得值得期待了。
回到府里,叶竹君一进门就吩咐丫鬟去准备晚饭,又说要给许敬安炖一盅参汤,念叨个不停。
许晚凝趁她不注意,悄悄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脑海里全是那个画面:他站在回廊下,隔着人群,冲她微微一笑。
那样淡的笑,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小姐,您怎么了?”晓月端着茶进来,见她靠着门发呆,关切地问道。
“小月儿,”许晚凝睁开眼,走到窗边坐下,“你说,一个人如果总是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是什么意思?”
晓月歪着头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人了。要是讨厌的人,那就是阴魂不散;要是不讨厌的人……”
她顿了顿,笑嘻嘻地凑过来:“小姐,您说的是谁呀?”
“没谁。”许晚凝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桃树。
那棵老桃树终于开花了。
粉色的花瓣缀满枝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只蜜蜂在花间穿梭,嗡嗡的声音像是春天在低语。
“小姐,”晓月忽然说,“您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就是缘分?”
许晚凝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那树桃花,心里乱得很。
缘分?她不信这些东西。
可如果不是缘分,为什么她会在茶楼遇见他,又会在玄妙观遇见他?苏州城这么大,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他?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小月儿,帮我磨墨。”
“您要写字?”
“嗯。”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写几个字静静心。”
晓月应了一声,去取了砚台和水来,细细地磨着。墨香渐渐在房间里散开,清冽而沉静。
许晚凝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落笔。
她写了一行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怅然。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不知道那个叫顾清让的人,会不会成为她生命中的“人面”,也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她还会不会记得这个春天的午后。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春风拂过,桃花簌簌落下几瓣。
远处隐约传来评弹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唱的是《玉蜻蜓》里的段子。
吴侬软语,缠绵婉转,像苏州的水一样,悠悠地流着,不急不缓。
许晚凝搁下笔,走到窗前,看着那树桃花出了神。
她忽然很想再见他一次。
不为别的,只是想确认一下,那天的茶楼和今天的玄妙观,都不是她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