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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赴约 婚姻这种事 ...

  •   沈家的人走后,许晚凝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低估了她的母亲。
      第二天一早,叶竹君就推门进了她的房间,手里捧着一匹绸缎,脸上挂着许晚凝再熟悉不过的笑容——那是她打定主意要做成一件事时才有的表情。
      “你看看,这是沈家昨天派人送来的。”叶竹君将绸缎抖开,一匹藕荷色的杭纺,质地柔软,光泽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沈家公子特意托人去杭州挑的,说是给你裁衣裳穿。”
      许晚凝刚起床,头发还没梳,坐在床沿上揉着眼睛,瞥了一眼那匹绸缎,淡淡道:“娘,人家送一匹布就把您收买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叶竹君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将绸缎放在桌上,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沈家公子一表人才,家世又好,对你还这么上心,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许晚凝没吭声。
      她没法告诉母亲,她昨天看见沈牧云的眼神了。那种眼神她见过:在观前街的茶馆里,在玄妙观的戏台下,那些纨绔子弟看女人的眼神,轻佻而熟练,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钱。
      沈牧云看她的眼神,就是那样的。
      “娘,”她斟酌着措辞,“沈牧云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叶竹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沈家在南京开了三家绸缎庄,城西还有一座宅子,沈公子又是独子,将来偌大的家业都是他的。这样的条件,苏州城里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
      “我不是问他的家底。”许晚凝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我是问他人怎么样。”
      叶竹君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女儿的手:“晚凝,娘是过来人,看人比你准。沈家小子对你是有心的,你给他个机会,处处看,不行再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许晚凝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只好点了点头。
      叶竹君满意地走了,临走前叮嘱她好好梳洗,说沈少爷下午要来接她去游湖。
      许晚凝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唤了晓月进来打水梳洗。
      晓月端着铜盆进来,见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去游湖还不高兴啊?”
      “高兴什么呀,”许晚凝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声音闷闷的,“跟一个不喜欢的人游湖,再好的风景也是糟蹋了。”
      晓月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那您就跟他说明白呗。”
      “说得明白就好了。”许晚凝叹了口气,“我娘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沈家,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晓月手巧,三两下就给她挽了一个漂亮的发髻,又从妆匣里挑了一支白玉簪子别上。许晚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讽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一个她根本不想见的人。
      下午两点,沈牧云的汽车准时停在了许府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越发俊朗。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看见许晚凝出来,微笑着迎上前:“许小姐,下午好。”
      许晚凝接过花,礼貌地道了声谢。是一束红玫瑰,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有些刺鼻。
      她不太喜欢红玫瑰,觉得太过张扬,但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来。
      沈牧云替她拉开车门,动作殷勤而周到。
      许晚凝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看得她的心里一阵发堵。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阊门外的山塘河。
      三月的苏州,正是最好的时节。山塘河两岸杨柳依依,桃花三两枝斜出粉墙,河水碧绿清澈,画舫穿梭其间,橹声欸乃,吴侬软语随风飘散。
      沈牧云包了一条画舫,船上摆了茶点果品,布置得颇为讲究。
      许晚凝坐在船舱里,看着岸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思飘得老远。
      “许小姐平时喜欢做什么?”沈牧云给她斟了一杯茶,随口问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许晚凝收回目光,“看看书,绣绣花,偶尔跟朋友出去逛逛。”
      “看书好啊。”沈牧云笑道,“现在的女孩子,大多只知道打牌逛街,像许小姐这样爱看书的,不多了。”
      这话听着像夸奖,许晚凝却觉得别扭。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沈牧云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说起自己在南京的见闻。
      他说他去过秦淮河,去过夫子庙,去过总统府,见过某某大人物,跟某某名流过从甚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炫耀,仿佛在向她展示他的世界有多么精彩。
      许晚凝听着,心里却越来越凉。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不会被这些东西唬住。她看得出来,沈牧云在努力表现自己,但这种刻意的表现,恰恰暴露了他的浅薄。
      真正的底气,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了昨天在窗前看见的那个背影——那个从黑色汽车上下来的男人,步履从容,气度不凡。她没有看清他的脸,但那种沉稳的气质,跟眼前这位沈少爷比起来,高下立判。
      “许小姐?”沈牧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许晚凝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没什么,刚才走神了。你说到哪儿了?”
      沈牧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大概习惯了女人对他趋之若鹜,许晚凝这种心不在焉的态度,让他有些挂不住面子。
      “我说,改天带你去南京转转。”他重复了一遍,“金陵的春天,比苏州还要美几分。”
      “再说吧。”许晚凝敷衍道。
      画舫在山塘河中缓缓前行,两岸的景色一一掠过。
      许晚凝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白墙黛瓦,石桥流水,酒旗招展……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她生在苏州,长在苏州,这里的每一条街巷她都熟悉。可她总觉得,自己不该属于这里。她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想去见识更大的世界。而不是像母亲期望的那样,嫁给一个殷实人家,在这座小城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许小姐有心事?”沈牧云又开口了。
      许晚凝摇了摇头,忽然不想再敷衍下去了。她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沈牧云:“沈少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沈牧云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当然,你问。”
      “你为什么要娶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沈牧云显然没有准备。他愣了几秒,才重新堆起笑容:“自然是因为喜欢许小姐。”
      “喜欢我什么?”许晚凝追问道,“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喜欢什么样的天气吗?”
      沈牧云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画舫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船桨拨水的声音。
      “许小姐,”沈牧云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晚凝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说开了:“沈少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婚姻大事,不该这么草率。我们才见了一面,你就送绸缎,送花,包画舫,做足了姿态,可我连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你不觉得,这太快了吗?”
      沈牧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跟方才的殷勤不同,带着一丝玩味和冷意。
      “许小姐果然与众不同。”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过,婚姻这种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该成的,总会成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许晚凝后背一凉。
      她忽然明白了,在沈牧云眼里,她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到手的货物。至于这件货物愿不愿意,根本不重要。
      她没有再说话。
      画舫在河上又绕了一圈,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傍晚时分,沈牧云将她送回许府,下车时,他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许小姐,”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今天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虽是个有耐心的人,但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许晚凝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两步,冷冷地看着他。
      沈牧云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黑色汽车扬长而去,留下一阵尾气的味道。
      许晚凝站在门口,攥紧了拳头。
      夜风拂过面颊,带着河水的潮气,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转身进门,穿过庭院,路过那棵老桃树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借着暮色,她看见桃树上冒出了第一个花苞。
      很小,很嫩,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花苞。
      春天,终究是要来的。
      可她不知道,自己的春天,还会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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