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雪》南桉有栀

2、逃婚 苏州，三月

　　新国十年。
　　偏偏是个高兴的日子，却整日下雨。雨季愈发频繁，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许晚凝是那样喜欢艳阳高照，谈不上有多安逸，只是坐着吹吹风，即便晒得皮肤有些泛红，也觉得心中不胜欢喜。
　　三月都快过完了，苏州的天还冷得不像话。
　　许晚凝站在阁楼的窗户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桃树：花苞倒是打了满枝，就是迟迟不肯开，跟她这会儿的心情一样，憋屈得紧。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正在吩咐丫鬟准备待客的茶点。听了两句，她心里那股烦躁劲儿就又上来了。
　　沈家！又是沈家！
　　自打过了年，母亲嘴里就没离开过这两个字。沈家的少爷如何如何，沈家的家底如何如何，沈家将来如何如何……说得好像她已经嫁过去了一样。
　　许晚凝对着窗玻璃呵了口气，用手指画了个圈。圈里头映出自己的脸——十七岁，瓜子脸，一双杏眼水波流转，睫毛卷翘浓密，墨发随意地披在肩头，肌肤细腻莹润，透着健康的红晕。这张脸在苏州城里也算排得上号，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可她偏偏一个都瞧不上。
　　不是她眼光高，是她实在想不明白，凭什么她的人生，要让别人来安排？
　　“小姐，太太请您下去。”丫鬟晓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
　　许晚凝没动：“就说我头疼。”
　　“太太说了，这回您就是腿疼也得下去。”晓月压低声音，“沈家的人已经到了，在前厅坐着呢。”
　　许晚凝转过身来，看着晓月。
　　晓月是她从小的贴身丫鬟，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跟姐妹差不多。这会儿晓月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说“我也没办法，您就别为难我了”。
　　“沈家那个少爷，你见过没有？”许晚凝问。
　　晓月直摇头：“听前院的小厮说，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
　　“人模人样有什么用？”许晚凝冷笑了一声，“我听说他在南京养了个戏子，花了不少钱。这种人模人样，不要也罢。”
　　晓月吓了一跳：“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又不是我说的，是爹爹告诉我的。”许晚凝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爹爹说他不是良配，可娘偏不信，非要让我去见。奈何府中这点事都由娘做主，你说我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晓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许晚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你去跟我娘说，”她放下梳子站起身来，“就说我换件衣裳，马上下去。”
　　晓月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下楼。
　　等她走远了，许晚凝迅速关上房门，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套衣裳，那是她去年偷偷准备的，一套半旧的丫鬟制服，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配一条黑布裤子。
　　她要逃。
　　不是逃婚，是逃这场相亲。
　　她早就计划好了。今天沈家的人要来，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招待客人，没人会注意一个穿着丫鬟衣服的人从后门溜出去。她只需要在外面躲上半天，等沈家的人走了再回来，到时候顶多挨一顿骂，总比坐在那里让人评头论足强。
　　许晚凝换上丫鬟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挽成一个普通的髻。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丫头，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探头看了看走廊，没人。赶忙闪身出去，沿着墙角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下人，都没多看她一眼。她心里暗自得意，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眼看就要到后门了，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许老爷，恭喜恭喜啊！”
　　“沈家这门亲事要是成了，那可真是天作之合！”
　　许晚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听出来了，那是隔壁王掌柜的声音，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看来娘是把相亲这事儿搞得人尽皆知了，生怕她反悔似的。
　　她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后门虚掩着，她伸手去拉门闩——
　　“小姐？”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晚凝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管家老周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许晚凝脑子飞速转动，挤出一个笑脸：“周叔，我……我去街上买点东西。”
　　老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写满了“您当我傻吗”几个大字。他在许家干了三十年，许晚凝是他看着长大的，别说她换了身衣裳，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小姐，太太在前厅等您呢。”老周委婉地说，“沈家的人也到了，您要是不去，太太怕是会生气。”
　　许晚凝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是跑不掉了。
　　她认命地垂下肩膀，跟着老周往前厅走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待会儿要怎么应付那个沈少爷。要不就全程板着脸？要不就故意说几句粗俗的话，让人家看不上她？
　　她正琢磨着，前厅已经到了。
　　许母叶竹君坐在主位上，正跟一个中年妇人说说笑笑。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衫，相貌倒也端正，就是眼神有点飘，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人。
　　许晚凝在心里给他打了个负分。
　　“晚凝来了！”叶竹君一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快来见过沈伯母和沈公子。”
　　许晚凝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沈伯母好，沈公子好。”
　　沈牧云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目光里带着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审视意味。
　　他笑了笑，说：“许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苏州第一美人的称号，名副其实。”
　　这话说得油嘴滑舌的，许晚凝听了只想翻白眼。但她忍住了，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沈公子过奖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许晚凝坐在那里，听着母亲和沈伯母聊着家长里短，偶尔插几句话，全程保持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沈牧云时不时看她一眼，那种目光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好不容易熬到茶过三巡，沈家的人终于起身告辞了。
　　许晚凝送走客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晓月跟进来，小声问：“小姐，您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许晚凝脱下那身丫鬟的衣服，扔在床上，“我宁可嫁给城门口那个卖馄饨的，也不嫁给他。”
　　晓月吓了一跳：“小姐，您可别乱说！”
　　“我没乱说。”许晚凝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小月儿，你说人为什么要成婚？”
　　晓月很认真地想了想：“为了传宗接代？”
　　“那是男人的想法。”许晚凝摇了摇头，“我是说女人。女人为什么要成婚？为了找一个依靠？为了生儿育女？还是为了完成父母的期望？”
　　一连串的疑问晓月答不上来。
　　许晚凝也没有指望她能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桃树，看着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忽然觉得很累。
　　她才十七岁，可她的人生好像已经被安排好了——嫁人，生子，相夫教子，然后老去，死去。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她不甘心，可又能怎么办呢？
　　许晚凝叹了口气，正准备关上窗户，余光忽然瞥见大门外停了一辆黑色的汽车。
　　在这个年代，苏州城里能开得起汽车的人屈指可数。
　　许晚凝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身材修长，步伐从容。隔得太远，看不清长相，但光是那个身影，就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许晚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窗帘后面，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几拍。
　　等她平复下来再往外看时，那人已经走进了对面的茶楼，只留下一个背影和那辆黑色的汽车。
　　“小月儿，对面那茶楼，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客人吗？”
　　晓月探头看了一眼：“哦，听门房说，好像是上海来的一个大商人，要在苏州住一段时间。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上海来的大商人。
　　许晚凝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名字，迟早会跟她扯上关系。
　　不知道的是，她的直觉，准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