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雪》南桉有栀

1、楔子 他们最终还

　　民国三十八年，冬。

　　二月里最后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顾清让走了。

　　他躺在书房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方褪色的帕子——那是许晚凝出嫁时绣的，鸳鸯戏水的纹样早已磨得模糊不清，只剩一角依稀可辨的“凝”字。

　　桌上摊着未写完的信，墨迹干透又晕开，反复几次，最终只留下一句：

　　“阿凝，若有来生……”

　　后面的话终究没能写完。

　　他走得很安静，像这二十年来每一个独坐书房的深夜一样安静。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推门进来，嗔怪他又忘了添炭火。

　　顾慕晚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他没有哭出声，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在纸灰里，烫出细小的烟。

　　父亲临终前和他说，不要惊动任何人。

　　所以葬礼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几碟薄酒，一炷残香，和一个跪在墓碑前直到天明的少年。

　　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坟头的白幡猎猎作响。顾慕晚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被风撕碎，散在空旷的山野间，没有回声。

　　没有人听见。

　　就像没有人知道，这座新坟里躺着的男人，曾经如何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女人，又如何亲手毁掉了她的一切。

　　同年十月，秋深露重。

　　许晚凝的病拖了大半年，终是在桂花落尽的时节走到了尽头。

　　她瘦得厉害，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光，像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撑着最后一口气。

　　许希禾守在床前，握着母亲枯瘦的手，眼泪无声地淌。

　　“希禾，”许晚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落叶，“娘这辈子没什么念想了……只求你一件事。”

　　“娘您说。”

　　“替我去看看你哥哥。”她顿了顿，眼角渗出一滴泪，“看看他还记不记得，他有个娘……”

　　许希禾拼命点头。

　　“等我入了土，你们兄妹一起来送我。记住——”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千万不要把我跟顾清让葬在一起。千万别。”

　　话音未落，那只枯瘦的手便垂了下去。

　　窗外起了风，吹落了院子里最后一树桂花。

　　穆屿岚站在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那个女子安详的面容，泪水无声滑落。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称呼她的资格。

　　——从她签下和离书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叫过她“阿凝”。

　　可他心里一直在叫。

　　叫了一辈子。

　　下葬的那天下着小雨。

　　顾慕晚来了，怀里抱着父亲的遗像。

　　许希禾跪在母亲的墓前，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走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从未见过面，却一眼就认出了彼此。

　　因为那张脸，太像了。

　　像极了那个将他们带到这个世上，又先后离他们而去的女人。

　　兄妹俩并肩跪在墓前，从清晨跪到日落。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墓碑上那行字上——“先妣许氏晚凝之墓”。

　　没有夫姓，那是她最后的倔强。

　　穆屿岚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阿凝，”他在心里说，“你看，孩子们都长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墓碑前，伸手轻轻抚摸冰凉的碑面。

　　“慕儿长得真像你，尤其是那双眼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以前总跟我们提起他……说他跟你一个性子，倔得要命。”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阿凝，我来送你了。这一次，还有我陪着你。”

　　离开墓园的时候，顾慕晚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落在两座遥遥相对的墓碑上：一座朝东，一座朝西，隔着整个墓园的距离。

　　那是父亲生前特意吩咐的，不能跟她葬在一起。

　　他说，这一世亏欠她太多，只能下一世再去补偿。

　　他说，这一世他算计太多，想以下一世最纯粹的自己去见她。

　　他说，下一世，她最好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姐，而他不再是那个满手鲜血的督军。

　　他要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在最好的年纪遇见她，然后光明正大地爱她一辈子。

　　相濡以沫，共度余生。再无欺瞒，再无辜负。

　　只是这一世，终究是错过了。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远方轻声叹息。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意，那些来不及弥补的亏欠，那些被命运捉弄的岁月，都随着这两座孤零零的墓碑，永远埋进了泥土里。

　　民国三十八年，冬春之交。

　　一段纠缠了二十年的爱恨，终于画上了句号。

　　只是不知道，下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会不会有人记得——

　　从前的从前，没有胭脂，好的脸，也只为情郎红……

　　世人皆说：民国三年，等不来一场雨；太平盛世，也等不到一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