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缘 我在未上宫 ...
-
我清楚,上了宫车,就等于迈入牢狱半只脚,再伸回可没那么容易。但直到宫车驶进王府侧门,我还未下决断。或许,这就是上天最好的答复,徘徊。
后院乱糟糟的,一大群嬷嬷丫鬟围住我们带我们去见王妃。几扇窗户半打开,从里面伸出美人秀颈。我初来此地,一时找不清方向,任她们牵扯着到一处较高大轩敞的堂前。堂内坐着一位威严的少妇——五王正妃。
虽说孝媛夫人不是国后,却也是五王的母辈。母辈新丧,王妃却着一件绛红色绣服,金冠玉饰压满头,兰麝之香盈一身,真有点向封建势力挑战的味道。
我们在嬷嬷的示意下一一禀报姓名,为她敬茶。她接也不接,只坐着把玩翠玉耳环。听到朱云的名字,把眉头一挑,冷笑道:“什么朱啊赤啊的,去了,就叫云儿。”赵朱云就变成了赵云。接着她觉得李庭秋的名字太寂寥,兆头不好,“什么秋,不好,就叫春花得了。”韵妃起的另一个富于诗意的名字——染黛。因为那个“黛”字她不认得,便嫌拗口改为“染朵”。事后染黛说幸亏没改成染黑,不过那个朵字还不如不添,特俗。我以为我的名字也会遭此厄运,改成梅拉芝拉之类。但她仁慈地把“凝”去掉,没再动土。而且,过几天,又奇迹般地改回来了——司楚譞直呼此名——换句话说,他注意到我了,并且要见我。
见我是什么含义。我还没想,我身边那丫头几英已经替我打算完了。她上蹦下跳高兴地跟我探讨在王府长久的日子,前途一片光明,荣宠无限。我只想堵住她的嘴,让我清静地想想如何应对他的怀疑。不来我房里而让我去他的书房,这很明显不会是几英希望的那个方向。我本来已经决定离开,如何出逃都打算好了,可这个突发情况又迫使我必须改变策略。坐在床头,我忐忑不安地硬磨了近半个时辰。还是老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内书房周边建筑和它挨得不近,且有好几丛树,萧条冷落之感顿生。夏天房里光线不会太充足,高大茂密的树冠阻碍光射入。进入后,那种阴冷的感觉更加强烈——它的主人司楚譞冷冷地站着,一座冰雕,我只能这么说。我的一次见南宫是在高中一口废弃的教室里,他也是这样站着,背对光源,她的面容和影子,深深埋入黑暗。这个习惯和南宫一样,他也不喜欢亮光。我们的窗户即使在白天都用轻薄的窗帘掩上。他曾说过,他是一个游魂,阳光对他的杀伤力太大。我至今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一句戏语。
我恍惚着也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便由着感觉,行礼坐下喝茶,再等待他问话。我真担心突发听觉性失语。
“吴清凝,是吧?”还好,还能听懂。我点头答是。
“你今年多大了?”他像面对空气,信手拈了一句典,又信口说了出来。
“十…一十八。”我突然忘记算好的数字,只能从她的生年再推一遍。
“不必局促。”和他的悠闲相比我的确是局促了点。
“你是运州秦县人氏,父兄现居何职?”
“这,奴婢只知道父亲做一个长史,至于兄,并不晓得。”
他静听我说,待我说完后又沉默一段时间,见我没了下文才道:“孤听闻你诗名盛传,以至有人以诗唱和。”
“不敢,仅是闲余小作,难登大雅之堂。”我是与八皇子和过诗,可这事不可能声播宫内外吧,他应该只是听八皇子说过,为何不直接点出呢。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何等笔力千钧啊。”他微微笑着,但这笑容下没有笑意。
“不敢承郡王盛赞。”
“卿既至王府,虽不同于宫中,但仍可写诗抒余兴,尚不必拘于女工针织之属。”这句话真的很怪异,不是意思,而是语境。我还是老老实实地答是,再等他发问。他看我的目光,好像变得很奇怪,是考究,是不解,说不清是什么,反正和我来时想的很不一样。
我们的对话,空白总出现在我答完他再问之间,他那段时间,到底在想什么。
终于,他主动结束了这次无趣的谈话。但结束语是“卿暂且回”,这个“暂且”,让我的心暂且漏了一拍。
回来不见几英,我和衣仰下,拆解着预备逃跑用的包袱,短时间用不着了。我琢磨着司楚譞话里的意思,总也弄不懂是何居心。年龄,父系这些事可以问,可我没想到会跟他说这个,别扭。若说他天生冷感,关切方式特殊,生硬冰冷了点,那也不应该是我面对的这种高深莫测的笑容与语气完全不搭调的情况呀,把握不准。把包袱藏好,我犹豫着要不要取下身上的离潋。毕竟我现在是人家的妾,什么事情都会发生,身上有剑恐怕说不过去。而且它太长了,足有30厘米,不是一把小巧的袖剑藏起来很方便。解下来放在被下,坐而不觉。卸妆洗脸。
噔噔连声敲门,几英?她回来不可能敲门。我搽干净脸轻轻开门。竟是两个老嬷嬷,手里还托着缎子和漆盒。一个做着万福道:“爷赏给吴主子的东西。”我还礼退开一步请她们进来笑道:“有劳二位,请喝杯茶。”说着沏茶上来。这二人连说不敢,手底却接了过去。我翻出几吊钱,塞到她们手里。“妾在这里谢过大王美意。辛苦了,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吴主子真是在宫里历练过的人儿,竟这样的贤淑知礼啊。”满面红光地夸我。我笑应着送她们到院门,正迎上几英也抱一堆东西回来,说是王妃给的。真是王爷半抬眼,惊动一大片啊。
“几英,王妃跟你说什么了吗?”
“说了。您要有什么不方便,不顺心的地方,尽管找她,不必拘礼。”
我打开漆盒,里面有一块砚,一块香墨,两支笔外加一个纹石镇纸。我以为会是珠花之类的,正好手头缺钱没成想是这个。
“别人也送了吗?”
“没有,单给您的。”
我拿出一支笔,羊毫,不知什么木。这难道是鼓励我继续写诗?
“几英,王妃夸你或说什么体己话没有?”
她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笑道:“是呐,我第一次听她夸我。您怎么知道的?”
微微一笑,把这文房三宝提到书案上去,“没话说,何必让你走一遭。”见她不解,又道:“瞧你那高兴劲,还看不出来啊。”
这夫妻俩会不会是一个意思,王妃在笼络我,她需要一个助手,支持者,可司楚譞,他想从我这个小宫女身上得到什么。
待几英收拾过东西,我问她几个问题。“你觉着大王怎么样啊?”
她惊讶于我的直白,又对这个问题稍有不解,但还是带点羞涩回道:“他,他长得挺好看的。”
“不是,不是相貌。是人,性格,脾气。”
“主子,我就见过大王一面,这些哪里知道?”
“也没听人说过?等等,只见过一面,你不是说你在大王还是国公就在府里,应该有两年了,这么长时间一点都没听说她的传闻?”他王府里的丫环竟还没有韵妃处知道得多。
“大王长期在外,偶尔回来也是呆在前面处理政务。别说奴婢,就连主子们都鲜见他。奴婢还是一次在王妃那儿才见到的。不过,我听说大王不喜欢热闹。”
“那府里资历最老的是谁?大王喜欢哪个你听说过吗?”我不指望从她嘴里掏出有价值的东西,能逃多少掏多少吧。
她认真的想了想:“王妃资历最老。至于大王喜欢那个,也没有什么差别。不过,您好像是大王比较看中的。我回来时秦主子就是这么说的。”她说到这儿又高兴起来了。
都差不多,还真是雨露均沾啊。说起雨露均沾,我又想起一个问题:“他有孩子吗?”“没有。他在京中的时间太短了。”“封国呢?”“没听说。”
对于这个三不知我打算放过她了。回头找我的首饰奁,尽是些银器,值不了几个钱。突然想起我有月钱的,几英替我收着,一问数目,才五两。身价也太低了吧。
拿掉头上的钗钿,我换身衣服出门。几英放下手里的针线给我拿衣服,劝道:“主子,您又出去。您自从来后,就没一天安稳下心思做针线。虽说散散心好,可这活计一天不动就手生……”我按下她的话头:“不生,不生,你放心。”
不生,我从生下来就没练过。不探探路,我知道怎么逃出去?
江南的花园以地小景繁著称。王府后花园占地不小,结构就更复杂多变,令人眼花缭乱。我依前次标记过路线一点点探索。幸好做了一个指南针,要不准回不去了。以前在宫里,人少建筑也没那么稠密偶尔我还能飞檐走壁。更不用一点点观察哪里可做藏身之处,哪里适合直接略过。我用差不多三天弄清最直的逃跑路线,现阶段的任务是把握护卫的动向,确保安全。没个三五个月,根本不可能了解。当然,那时候也没多大用处了。要是事态紧急,我只能弃车保帅——弃安全保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