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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误杀 完了,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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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冬天也多雨,不像北方的寒冬来得那么早、那么猛,没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咄咄逼人,像是一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鬼魂,贴着人的脊背一寸一寸往上爬,带着看不清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潮湿,又像一个眼神冰冷的怨妇,无声地冷笑着,趁人不注意时在你的耳边幽幽地叹一口气,一股寒意就席上心头。
每到冬天宋昭昭就能懒出新高度,除了去请安之外,她能随时抱着暖手炉不撒手不出门,还一本正经地教育明月,女孩子绝对不能受冻。刘臻就没有这般好命了,冬季农闲时节,正是军队强化训练的时候,他又不肯搞特权,天天带着手下训练,好在他从小就能吃苦,都快有十天没见人了。
这天天刚擦黑,老夫人身边的采苓过来了。听说老夫人见她年纪也不小了,允许她开春后出府嫁人,还给她寻了个不错的夫家。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上去比之前更漂亮了。宋昭昭打趣了她几句,忙问她有什么事情。
采苓拿出了一件红色的斗篷:“宋娘子,老夫人明天要带着大家去庄子上听高僧讲经,怕你路上冻着,让我送这件御寒的狐裘斗篷给你,她说这个颜色喜庆,也衬你的肤色。明日吃过早饭就出发,明月记得给宋娘子多穿一点。”
“讲经?去庄子?”宋昭昭已经开始幻想在田埂上撒欢的场景,“辛苦采苓姐姐啦,替我谢过老夫人。”
唐代的官员收入中,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叫做“职田”。所谓职田,就是朝廷给官员们发的土地,可以由官员自己雇佣农民回来耕种,地租也都交给官员,让他们补贴工资。这个时候地方官员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长安、洛阳不说寸土寸金,那也是人多地少,皇帝想分也分不了多少。但地方上闲置的耕地比较多,尤其江南物产丰饶,所以刘家在城外有六、七百亩肥沃的良田,每年的收入可不少呢。
这一次去庄子,阵势可不小。老太太好不容易才请到这位高僧,恨不得把全家都带去。但刘伯仪忙于公务,白娘子生产后亏了身体还在调养,于是剩下的人都被老夫人带上了。出门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今日天气不错,但温度很低。宋昭昭穿上了那件红色斗篷,又戴了一顶同色防风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登上马车时,宋昭昭瞥到一个挺拔的背影,骑马立在队伍前面,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宋昭昭和刘雁书共乘一辆马车,她心疼明月,又把明月叫进了马车伺候,以免她被冻着。马车轻轻摇晃,刚出城宋昭昭就歪倒在座位上睡着了。一缕晨光斜刺里射了出来,驱散了疏松的晨雾,柔柔地洒在刘臻身上,倒是削减了一些英武之气,添了一丝温文尔雅,只是眼中还有隐约可见的红血丝。
刘大有也骑马跟在身侧,眼下一大片乌青,仿佛在控诉昨晚熬了大夜。他连打了几个哈欠,不解地问道:“大公子,老夫人都说了你最近辛苦让你在府里休息,你怎么还是坚持要一起去啊?啊——困死我了。”
刘臻微微眯了下眼,“祖母和阿娘都去了,我岂有不随行保护的道理。你若是不愿去,大可现在掉头回去睡觉。”
刘大有悻悻地闭上了嘴,自家公子现在行事越来越捉摸不透了,以前一心扑在军营事务上,现在倒是连夜骑马赶回来去听大师讲经,没听说他信佛了呀。
刘府的庄子离得并不远,只是夫人们金贵,马车行得缓慢。刘府一行人到的时候,管家已经带人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了。他们几日前收到消息,早就把住处和一应用度又收拾了一通。休息了一会儿,高僧也到了,众人随即来到了专设的佛堂。原以为庄子里条件会艰苦一些,没想到佛堂四角放了铜质暖炉,除了燃烧木炭,还放了少量香薰,一进去一股淡淡的暖香扑过来。北向的墙壁挂着毡布制成的厚重暖帘,挡住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的最后冷风,地上还铺了一层厚厚软软的毯子,抵御地面渗上来的寒气。宋昭昭对这些保暖措施特别满意,脱下了厚厚的狐裘斗篷,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
不愧是高僧,各种佛教典籍信手拈来,刘老夫人听得一脸虔诚。就是苦了宋昭昭了,此时虽然有高脚椅子了,但今日听讲经,大家都是盘坐,双腿盘在身前盘成一团。这坐姿对古人来说相当舒适了,就是刘雁书这样的小女孩也能够坐上几个时辰。可是啊可是,宋昭昭是一个现代人,坐惯了高脚的椅子,她真的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平日在房间里,她都会在身侧放个矮几斜靠着。
刘臻一早就注意到了宋昭昭的异样,脸上愁眉苦脸变幻不定,一会儿咬嘴唇,一会儿闭眼皱眉,一会儿抬腿,一会儿挪屁股,小动作不断。终于挨到了大师喝水小憩的时候,宋昭昭身子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刘臻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个厚坐垫,偷偷给她垫着,可算好受一点了。宋昭昭感激得不行,心说以后去拜佛的时候可得帮他求求佛祖,身体健康升官发财。
今日不能沾荤腥,庄子上的管事就变着法子做了一大桌子精致的素菜。用过午膳,刘老夫人要与高僧单独谈论佛法问题,便让孩子们自己散去了。宋昭昭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一瘸一拐地被明月扶着回房休息,吵着要好好睡个午觉。
明月一边帮宋昭昭散发髻,一边嘀咕:“暖和的时候娘子你整日呆在屋外,我生怕你吹风受凉,现在天气冷了,你除了去给夫人请安,又一点不肯出房门了,我都担心你在床上生根发芽。”
“那正好啊,明年春天的时候我就开花了。”宋昭昭口无遮拦,“明月,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现在比吴嬷嬷还唠叨了。”
但有人不想让她休息,话音刚落刘臻就进来了。“我就说你怎么总是坐没坐相,原来是坐不住啊。”
宋昭昭习惯性地就想怼回去,可拿人手短,她只能收起了牙尖嘴利:“多谢则谦哥哥刚才救我于危难当中,小女子感激不尽。”
“休息好了吧,走吧带你去庄子上逛逛。”宋昭昭的马屁让刘臻很是受用,“明月,把斗篷给你家娘子穿上,再给她带个暖手炉。”
宋昭昭在休息和溜达之间短暂地纠结了一下,很没出息地跟着刘臻走了。几人走出了宅子,往着庄子的大门走去。今天阳光很好,天空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远处低矮的山峦也显现出清晰的轮廓,江南的早冬并没有北方万物萧条的肃杀画面。宋昭昭没有戴帷帽,站在冬日暖阳下,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我可以到处走走吗?”宋昭昭仰起脸乖乖地发问。
“想去哪都行,庄子上没有宵禁,只要你走得动逛到天黑都可以。”此刻的刘臻心情大好很好说话。
宋昭昭一路走到了田垄边上,稻子已经收割了,只留下一个个垛子站立着,偶尔能够看到啄食的麻雀。宋昭昭沿着田埂慢慢地走着,她觉得浑身都很轻松,好久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平日里要么在刺史府呆着,上街也是乘马车,连行走的自由都没有。自从身份问题解决后,张大娘子还会带着她参加后宅的一些活动,她每一次都要万分警惕,生怕在别人面前露出什么马脚或落下什么话柄,她都笑累了。宋昭昭哼起了一首老歌:“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一个人在人海浮沉。我不愿你独自走过,风雨的时分。我不愿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世界的残忍,我不愿眼泪陪你到永恒……”
刘臻跟在她身后,这是他第三次听宋昭昭唱起这种陌生的歌。突然宋昭昭解开斗篷跑了起来。明月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想出声叫住她,却被刘臻制止了。他就这么默默地跟着,看着她在田埂上跑,去采路边的野花,去追啄食的麻雀,甚至伸出脚试探着去踩田里的淤泥;她笑得那么明媚,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刘臻心中一种感觉愈发强烈,仿佛自己和宋昭昭之间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壁,把他俩隔在了两个世界。
宋昭昭跑得累了就挑了一块干草地坐了下来,刘臻让明月和大有远远候着,自己拿着她的斗篷走过去坐在了她身旁。
“大公子,你去过渝州吗?”
“不曾,但小的时候我叔父在成都府做官,我曾去小住过一段时间,听闻两地离得不远。你想回渝州了吗?”
“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渝州山高水远,要回去哪那么容易。”
……
俩人在这冬日的暖阳里聊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刘臻扶起宋昭昭:“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宋昭昭听话地跟着刘臻往回走,进了宅子他却走向一侧的偏房推门进去了。
“我们不去和大家吃饭吗?”宋昭昭一头雾水。
刘臻没有急着回答她,示意她坐下暖和暖和。不一会儿,刘大有神神秘秘地提着两个食盒进来了,一样一样地往外摆,先是一碗煮的肉块,放了简单的葱姜去腥;紧接着是一盘烤肉,肉切得薄薄的,用炭火烤熟,撒上了胡椒调味;最后是一盘肉饼。
宋昭昭闻了一下,惊讶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些都是牛肉?”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她立刻压低声音:“不说说吃牛肉是犯法的吗?你想把我送进去?”
刘臻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云淡风轻地说:“唐律明文规定,杀自家牛马徒刑一年,但是,误杀不算。”
好一个误杀不算,宋昭昭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才是赤裸裸地钻法律的漏洞啊。
“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会做牛肉汉堡的,便让人做了几种常见的做法,快尝尝吧。”刘臻一边解释一边把筷子递给她。今天的牛肉真是格外好吃啊。
完了,这下不仅拿人手短,还吃人嘴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