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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早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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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未至,京城东边明时坊的一处院落内,已经亮起灯火。
一名清瘦文士,在家仆的帮助下,穿官服官靴,带官帽腰带。他步履缓慢,来到院门前,勉力抬腿跨过台阶。
“兄长。”文震亨上前一步,扶着这名清瘦文士走出,心道得吩咐下去,将院内不平整的道路全部铲平才是。
被文震亨称作兄长的人是文震孟,二人均为名士文徵明的曾孙,是天启二年的状元。同年因为奏疏中暗指魏忠贤,被魏忠贤报复,刑延杖八十棍。那时他已经四十八岁,近知天命之年。八十棍打得他皮开肉绽,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痛。
文震孟借助弟弟搀扶的力量减少对左腿的压力,同时小心官服不能压出褶皱。
他自魏忠贤被贬后受召返回京中,直至日前恢复翰林院的职位,根据新的轮值名单,今日需入宫给皇帝上早课。
“启美,”见文震亨神情,文震孟问道,“为何欲言又止?”
犹豫片刻,文震亨道,“秉儿和乘儿都到了该定亲的年纪,总得要兄长操心些。”万万不能再弃己身不顾。
文震孟站立原地,感受夜风吹动自己须发,“秉儿和乘儿定亲之事,自有他们母亲操心。启美,你想说什么?”
文秉和文乘是他三十五岁那年才得的双生子,如今刚满十八。
“我……”文震亨摇摇头,既知兄长气性,又何必劝阻。“无事。”
文震孟抬头看向空中皎皎明月,“你在担心什么?是担心当今是第二个先帝吗?”
“兄长慎言。”文震亨压低声音道。经历天启朝的臣子,无不对到处是密探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心有余悸。
只是他也知道,皇帝六日罢朝,连日讲都免除,整日在皇城内忙着阉人十二监之事,不禁让人想起天启朝初年时,熹宗皇帝似乎也是逐渐荒于政事,信任看重阉党魏忠贤。
“总归恢复了早课,今日早课之后,便是大朝。下午日讲也安排了几位翰林。”文震孟似乎不以为意,又似乎在一一列举这些事实劝服自己,“今日我会劝谏陛下。”
文震亨叹息,他就知道。
文震孟继续向前,“乘儿于科举一途并无天份,更喜爱书画,反而是像你。”
文震亨不明白为何兄长忽然提到这点,他咸有家风,山水韵格兼胜,族中同辈子弟之中,唯有他可称得上继承曾祖文徵明“四绝”中的画绝。
只听文震孟继续道,“二子幼时,我忙于科举,后来受廷杖回乡,世人惧怕阉党,我这个做父亲的,竟然耽误他们学业以及亲事。”
“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太硬,不可能弯,只能断。”文震孟闭上双眼,那轮明月并没有从眼中消失,只是银白冷冷,呼吸间寒气侵入肺部,“若是启美愿意,乘儿便过继给你。”
乍听此言,文震亨愣住,接着鼻子一酸——兄长此言,岂非托孤?
文秉是双生子中的老大,文乘是弟弟。
长子不过继,不论文震孟此次回京是何结局,都是长子作为儿子该受的。而文乘能过继给文震亨,对他亦是一种保护。
兄弟二人行到门口,一顶青轿已经等着。旁边一人行礼道,“孟长见过二位舅舅。”
此人是文氏兄弟的外甥,翰林院庶吉士姚希孟。说是外甥,其实也只比文震孟小五岁,甚至比文震亨还年长。
姚希孟少时和文震孟一同进学,又先于后者考中进士,先入翰林。为人正直率真,被阉党排挤撤职削籍。此次复入翰林,身为讲官一员,提前来到文家外面,为了与文震孟一道入宫方便照顾。
三人先前已约定好此事,文震孟遂登上轿子,而文震亨和姚希孟则各自骑上马匹,缓缓向宫城走去。
宫城内,随着乾清宫的苏醒,也渐渐增添些许喧嚣。
朱元元打着哈欠,从龙床上爬起来,心里想着怪不得那么多明朝皇帝不爱上朝呢,现在才凌晨三点,睡眠质量最好的时候。这时起床,根本就是违反人体的生物钟吧。
懿安皇后张嫣告状之事后,朱元元继续免朝,不过她开始批改奏本。
方式是让司礼监一名秉笔高时明,在十步之外通读奏本,声音在一旁解说,接着让另一名秉笔李凤翔读出内阁就此奏本给出的票拟,声音再次解释成大白话,并且对其中涉及的政令和官署名、官职略为解说。
在两名秉笔读奏本和票拟同时,朱元元也一并看着文书誊抄出来相同的内容,熟悉文书格式的同时认字。
一般来说,司礼监应根据皇帝意见,在内阁票拟上写“照准”或者“发回”。天启时期的皇帝将这项权利部分下放,很多时候连奏本和票拟都看不到,司礼监自己根据魏忠贤的意见朱笔批复。
朱元元自认没那么大胆子乱来,大部分涉及地方常规政务的奏本,在判断与明朝灭亡没有直接关系之后,基本按照内阁票拟照准。
与军务、赋税、灾害灾难、地方人员裁撤调动相关的,均慎之又慎。
军务,关系到明末农民起义是否有力量席卷全国,并影响整个大明的军队调动,关系到与后金的作战。可以说,军务涉及大明王朝的存亡之根本。
军饷不足,朝廷增加赋税,而自然灾害又使得灾民流窜成盗,与无法管束的边军共同形成撼动整个王朝的力量。
其中最让朱元元警惕的,就是裁撤全国驿递的奏本。那可了不得,直接把李自成公务员身份变无业游民,成为最终推倒王朝的关键人物。
一边翻看奏本一边想,定要看看是谁脑袋如此昏庸,想出这么个臭主意,可得好好骂一通。
她不知道,因为自己在皇宫中裁撤宫人的动静大刀阔斧,确实有官员为了迎合皇帝压缩财政开销的心思,暗戳戳地寻找可以为全国财政减免部分支出的方式,驿递已经在那人考虑之中,不日便将呈上奏本,甚至比历史上原本的提出时间还要早。
但朱元元的裁撤,采取先试点后推广的策略,并且将被裁撤之人失去这份工作之后的生存都考虑清楚,处置妥当。要知道御马监是除了司礼监之外的好去处,许多被裁撤的宦官不仅不失意,反而高兴非常。至于分流到堂食局的人,虽有对未知的慌张,不过一想到堂食局是皇帝金口玉言亲自吩咐设立的,又能安定许多。
朱元元在内城的举动,内阁和外廷并不详细知晓,也不知道她为此做的许多规划。因此全当成了皇帝即位之初的小打小闹。
只有全程跟着她、和她探讨问题的声音,才知道身为女子的朱元元,行事多么老练,谨慎和大胆并存。当初他的暗存的顾虑和芥蒂逐渐减弱。
研究了两三天奏本之后,当朱元元前往慈宁宫向太妃请安时,被太妃委婉地提点了几句。
太妃的年纪摆在那儿,朱元元没有回以任何理由,仅仅表示自己明日开始正常早朝。这番表态让老人家脸上笑容都和煦几分。
顶着长辈压力,本着对朝政负责的心态,加上她连续几日通过研究奏本对政事的恶补,终于决定第二日早朝,连带早课和下午的日讲全部恢复。早课和日讲的讲官们,就按照先前定下的名单轮流上值。
如今的朱元元已经开始体会到崇祯当初的忙碌,她光是花费在奏本上的时间已经占据了一整天,再加上要时刻关注三大宫的宫人裁撤和堂食局建立这两件事情,确实耗费不少心神。
身为皇帝,身边没有一件事情是小事。等宫人裁撤处理完毕,堂食局步入正轨之后,她就要对整个御马监展开动作。而同时,朝廷的事情也不能撒手不管。
从连日累积的奏本来看,朝廷中对于阉党清算的呼声见涨。同时因为免朝,奏本上对如今王承恩掌管司礼监含沙射影的也有许多。再拖下去,恐怕又要造成新一代宦官集团首领和文官集团的对立。
一想到未来朝堂之上各种言语攻讦,刀光剑影,朱元元就倍感头疼。
唉,日日难,事事难啊。
从乾清宫向南,自弘政门出向东往文华殿行去。天气渐冷,天亮得也晚。远远便看到文华殿亮起灯光。
偏殿内,今日的讲官们俱提前到达,其中有些认识的简短叙旧,不认识的点头问好,互相报上姓名。
随着传唱“皇帝驾到”,众位讲官各自站好,面色肃然等待皇帝步入其内。
姚希孟站在文震孟身边,众人一道行礼时,他借官袍宽大,不引人注意地扶了文震孟一把。
文震孟和姚希孟均是第一次面见新帝,只见是个清俊的少年,面目朗熙,步履轻快,进入偏殿扫视一圈,忽然促起略显寡淡的双眉。
随即皇帝侧头,向身边的小宦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小宦官立刻出偏殿,不一会儿,便有十余人陆续入殿,一半抬椅子,一半捧椅垫。
“众位先生好,自今日始,先生们授课便坐着吧。”少年看向这六位讲官,目光诚挚。
偏殿内,年纪最长为文震孟,姚希孟次之,接下来是年龄相仿的余煌、吴孔嘉,最年轻的是华琪芳,以及雷跃龙。六人中,文震孟不仅年纪最长,资历也是最老的。他因魏忠贤而受廷杖,高洁不屈的名声于文人之中广为传颂。是以余下五人不由自主地向他看去。
朱元元自己早起,知晓其中辛苦,更知道自己就近上课,但是那些讲官们可是要大老远地赶入宫中,更是不易。因此进来看到六位比自己年长的讲官齐刷刷等着,终于想到一会儿上课时是自己坐着老师们站着,顿觉自己考虑不周。
历来经筵日讲,哪有讲官们坐着的道理?文震孟正欲开口推辞,惊觉少年皇帝面带笑容走向自己,未及他明白皇帝的目的,便感到右臂多了一股力量,牵扯他向身边的椅子而去,耳边听得,“先生坐下吧。”
当朱元元开口让众人落座时,她的视线其实也落在文震孟身上。她亲自定下的名单,自然知晓此人的经历。只是没想到一见之下,文震孟从外貌到气质竟然和自己老爸很是相像,亲近之情油然而生。
如果没有胡须,再胖一点,就更像了——朱元元暗自打量比较。
出于这种旁人丝毫不知晓的亲近,朱元元才做出了让众人震惊的举动,亲自扶文震孟落座。
“朕知晓先生身体不如从前,若不坐着授课,恐怕又要引发疾痛。这才令朕难以心安,所以……”朱元元转而面向其余讲官,“都坐下吧。”
众人不敢耽搁,各自寻了位置坐下。只是皇帝如此礼遇,却没有一人能真正踏实地端坐,华琪芳甚至担忧,此事传出后,是否会有言官弹劾。
当先被皇帝亲自搀扶坐下的文震孟,仍然怔怔不能回神,连谢恩都忘了,心中钝钝仿佛被铁车碾过,又有什么要从钝痛中破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