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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慈云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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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杜勋不同,陈德润的事情牵扯到懿安皇后,司礼监没有自行定夺的权力。懿安皇后亲自前来乾清宫的目的,就是要让皇帝替她做主。
事情最终结果是,杖二十,罚没私产,发往南京守孝陵。
因为从前的陈德润,不曾闯入浴房。对于张皇后的伤害,没有这一次这么大。
根据声音所说,原本的崇祯便是将陈德润发往南京守孝陵,这次必然要增加惩处才是。
朱元元自己斟酌过后,认为不能以现代的法律为准绳来拟定惩处,因为不同的时代,世人对女子、女子对自身的要求都与现代不同。陈德润本身是个太监,没有作案“工具”,其实也没有真正看到张嫣,不过这场惊吓和所带来的羞辱并不比真正的侵犯要弱多少。如果他真的闯进去,看到了张嫣,恐怕这位张皇后真的要自尽。就比如真实历史中,李闯即将攻入皇宫,崇祯令自己的皇后和妃嫔自尽,自己将亲身女儿砍死,所为的也是女子的“名节”二字。
这也令陈德润的行为近同于故意杀人,只是未遂。因为根据常理,皇后被看到裸身后,定是要以死以全名节。
杖刑,则是乐姑姑提出的。当时她说,魏党惯用杖刑谋害人命,陈德润也没少仗着魏忠贤执掌东厂,借着东厂番子施杖刑排除异己,合该让他自己经历一场杖刑。
这是施加于人□□上的痛苦刑罚,朱元元最终也同意了。尽管现代她所在的国家没有这种刑罚,但是在一些别的国家,依然保留着鞭刑。譬如新加坡,仅仅是涂鸦这种行为,都会被处以鞭刑,而且至少三鞭。
在什么环境中,就要接受什么样的法律。
而且乐姑姑所说的东厂滥刑这一事实,朱元元从前便听说过各种野史故事。
而那个受指使的宫女冯彩珍,下场是发往浣衣局。
朱元元已经知道,浣衣局的规矩是至死方出。在她的设想中,浣衣局这样堪比监狱,且是终身监禁的地方,早晚要经过改革。因此冯彩珍暂时罚入,不算过分惩处。
有了决定,安慰张皇后等她回宫,朱元元召来王承恩。
第一个吩咐便是陈德润的杖刑,让他受痛,但是不能不可致残,更不可杖死。
以朱元元一贯敬重懿安皇后的态度看来,对陈德润这样杖刑结果确实宽饶他了。王承恩认为这是皇帝仁慈的缘故。
接着朱元元问王承恩,“司礼监何时会再招入新一批的小宦官?”
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王承恩微觉突兀,“按照惯例,当是每年春夏之交时入宫。”
朱元元点点头,“他们什么时候——”她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犹豫一下说,“受刑?”
王承恩据实以答,“正是春日天气微凉之时,养将月余,便能入宫受训。”
还好,还能挽救一批人。
朱元元舒口气。
在王承恩到达乾清宫之前,朱元元亲自问冯彩珍,为什么她要背叛皇后。冯彩珍便将自己弟弟即将入宫成为宦官的事情说了。
这令她倍感棘手。
冯彩珍的弟弟不是自愿卖身入宫,而是被人拐走卖出的,这边奇怪了。她本就是京城人,弟弟被拐,肯定远远地卖了才稳妥。卖回京城,难道半大的孩子还能不知道吗?就好比如今她父母已经能找回孩子。
而且明明是被拐来卖的孩子,本就不该收下,司礼监不仅收下了,还不肯放人。可见负责招入宦官的太监权势不低。说不定卖人的那方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不怕把孩子卖回京城。
那这批等待受刑的准宦官中,有多少人是自愿的,又有多少人是被骗、被迫的?
“让司礼监暂停招人。朕本就要裁撤人手,削减用度,若是继续招人正是前后矛盾。且如果真的需要用人,便可从裁撤下来的人当中找,找不到可用的便好生教导。”
至于已经住进南海子的人,“南海子里的那些人,问清楚来历登记,若有愿意回家的,登记姓名家庭情况,摁下指印。年纪大的给些路钱打发回家,年纪小的在皇宫外发榜,通知家人来接回去。不愿回家的,就留在南海子,等日后再行安排。”
朱元元还有一重隐忧。
张皇后身为崇祯非常看重的人,身边宫女都能被人买通。那皇帝身边就真的如铁桶一块吗,是否有人也在悄悄地寻找可以钻空子的漏洞呢?
这个问题不敢深想。
与此同时,张嫣在乐尚宫的陪同下,回到慈庆宫。
乐尚宫亲自端上安神汤药,服侍张嫣喝下。继续宽慰她,“方才陛下金口玉言,让娘娘出宫回府省亲,且不必当日来回,这可是大喜的事情。”
说起回府省亲,张嫣终于缓和面容,露出一丝温柔神色。
“趁着今日时间尚早,不如让臣出宫一趟,通知伯府早作准备,娘娘也能早日省亲。”乐尚宫接过张嫣饮尽的汤药碗,走开几步放在台上。回来帮她将发饰拆下,递给身边宫女。
张嫣想到有些日子不曾见过的父亲和弟弟妹妹,不免多了些期待。
乐尚宫指挥宫人送来热水帮她净面,等宫人一一散开后,继续道,“今日这遭事情过后,慈庆宫裁撤人手必定要由陛下亲自过问。娘娘回宫省亲,正好避开这些繁琐糟心事情,省得有谁不长眼,凑上前让娘娘说情。”
张嫣也叹息,若不是她素来心慈,又怎会让人以为软弱可欺。
“乐姑姑,只劳烦你辛苦出宫一趟。”
乐尚宫扶着她削弱双肩靠在床柱边,“娘娘,若是对臣还说什么辛苦的,可真就把臣当做外人了。”
“再者,臣替娘娘传个信,也向娘娘讨个口谕,准许臣回家一趟看看亲人,可不就不辛苦,不麻烦了么?”乐尚宫面带笑容,亲昵道。
站的不远的宫人听到这番话,心知只有乐姑姑才能对娘娘这般亲近,也不会让娘娘恼怒疏远。
“也好,就请姑姑替我回伯府报信,顺便自己能回家一趟。”张嫣坐着,微微抬眸,“姑姑快些出发,赶在宫门落钥之前回来便是。”这是催促她快些报信,多留时间陪伴亲人。
“那臣就多谢娘娘啦。”乐尚宫不忘礼数,屈膝行礼,“娘娘饮下汤药,躺下休息吧,身体可得养好,才能顺顺利利回府。”
亲自服侍皇后躺下,乐尚宫出了偏殿,走到慈庆宫门口,让随行的宫人去领牌子准备出宫。
她抬头看看天色,确实算不得早了,不过今日这一趟是必须要走。
因乐尚宫的级别高,又是奉懿安皇后的口谕来领宫牌,很快便拿到牌子。乐尚宫也不耽搁片刻功夫,带了一个随行的宫女,快步往宫门而去。经过两道守卫,终于出了皇城。
皇后张嫣的父亲受封为太康伯,伯府所在就在太常寺西边。
乐姑姑吩咐随行宫女,让她先去雇车到伯府门口等着。自己先步行前往伯府。
得了懿安皇后要省亲消息的伯府,自然是高兴非常,伯夫人接待乐姑姑,见她略饮几口送来的茶水,便将茶盖扣着,知晓这是要走的意思,于是亲自将人送到二门边上,再由身边信得过的管事娘子送出伯府。
门口,随行宫女已经站在马车边上等待,乐姑姑应酬完伯府的人,丝毫没有停顿,上了马车,报出慈云寺这个地址,车夫便赶着马儿急急驶去。
慈云寺为万历年间私建的寺庙,距离贡院只有两条街之远。因全国举子上京参加会试,就近在慈云寺烧香拜佛,以求高中而兴旺。
等乐姑姑从马车上下来时,身上女官的服饰已经换成粗布衣裳,与普通妇人并无二致,连发髻都用布巾包裹。随行宫女没有下车,与车夫一道留在慈云寺外边的空地上等待。
慈云寺占地不广,修建了许多房舍。一些清贫举子无力支付京城高昂的食宿费用,便在此借宿,条件算不得好,不过只需布施一二便能跟着寺中僧人吃斋饭,算是个容身之地。
乐姑姑似乎很清楚这里房舍的排列,她脚步轻盈,微微低头匆匆走过外边几重殿,向知客僧低语几句,便走进后面的客舍,转了两道弯,来到一处房门前,轻叩一下。
“杨先生,是我。”
门从内里打开,发出吱呀的难听摩擦声,露出一个中年沧桑文士的脸,他目光炯炯看向乐姑姑,侧身将人迎进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一张书桌上面放着旧灯盏,旁边是一张椅子,剩下的便是铺着草席的木床。
乐姑姑不是第一次来,不过这样的环境依旧让她难以控制自己一向稳定的情绪。
她手指拂过书桌,木质粗糙硌手,再抬头时,正与这杨先生四目相对。
只见他发髻松散,几缕发丝垂下,颌下胡须未加修剪,纠结缠乱,双目中明显的红血丝,应是多日未能入眠造成的。这般模样,实在与文士举子的形象相差甚远。然而乐姑姑不以为意,她眼前所见之人,仿佛还是十八年前那个清隽少年。
二人的视线如石子入池晃起的水纹,荡起朝对方奔流去,相触相交后又相继走远,逐渐失去后来的支撑最终消失,恍若从不存在般。
乐姑姑定定心神,掩去所有情绪,时间紧迫,还是正事要紧。“先生,今日那阉人终于做出冒犯皇后的举动。皇后不忍其辱,亲自前往乾清宫。”
“事情成了?”杨先生忍不住上前一步,颤声问道。
“嗯,”乐姑姑颔首,她将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一遍,最终说起陈德润的处置,“我略提及阉党恶行,因为皇后的事情,皇帝没有注意别的。”她身为慈庆宫女官,不论皇帝是否要处置阉党,都轮不到她参与其中有所议论。而懿安皇后张嫣今日遭遇陈德润冒犯,使得她终于有了面圣并进言的机会。
想到自己一步步一点点设局,将那慈庆宫总管的心思挑起,最终引向皇后,致使她今日险遭奇耻大辱,不免心下愧疚。
“玉妍你……”杨先生眼神犀利,看出了乐姑姑面露不忍,“同情皇后?”
乐姑姑闺名玉妍,从杨先生能直呼她名字看来,二人关系非比寻常。
被杨先生说破了心思,乐玉妍微微抿唇,不愿在他面前隐瞒,终是点头。
“呵,你同情她?”杨先生转过身子,面向积满灰尘的窗棱,“就是他丈夫,昏庸糊涂,任用奸佞,害得我父惨死。我四弟受惊吓而死,祖母、母亲寄居谯楼,谁又来可怜我们杨家?”
“不……”乐玉妍登时红了眼眶,低头掩饰。
“我去收殓尸身,我父亲,他——”杨先生说着,浑身颤抖起来,高高举起右掌紧握成拳,重重锤向那老旧的书桌,“土囊压身,全身骨骼尽碎,铁钉贯耳,手掌残缺,牙齿撬落。最终脑中铁钉贯穿而死……”
拳头与书桌相撞,带出一串鲜红血珠。
“你别说了!”乐玉妍摇头泣泪,上前一步握住他的右手,“你……别说了。”
前一句是不忍再听,后一句是不忍让他自苦。
“我再也不可怜她……”她掏出手帕,仔细将对方右拳的血迹擦拭干净。
她托着那只依旧攥得紧紧的右拳,将自己的手轻覆上去,试图舒缓对方的紧绷,然而对方察觉之时,便立刻收回去。
“你本不必如此。”他闭上双眼。
“我愿意的。”她急急道。
此话一出,房间内二人一度无言。等双方重新恢复冷静之后,乐玉妍开口问道,“先生吩咐,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皇帝如今裁撤宫人,其中必有许多原本阉党爪牙。若是能让他们闹出动静,特别是皇帝都不能轻饶的动静,则有助于阉党清算之事。”
乐玉妍点头,知晓这方法便和当初引陈德润入局差不多,只是……
“只是怕要花费许多时日。”乐玉妍担忧道。
“我去想想办法,父亲朝中旧友若愿这一二日在早朝上奏本,就不信司礼监能拦得住。”
“皇帝已经三日罢朝。听闻每日不是内外城闲逛,便是呆在乾清宫独处。”乐玉妍皱眉道,“不知阉党又耍了什么手段。”
皇帝身在深宫,想要获知信息,有三条主要途径。第一是宦官系统,从地方到京城有自己的信息传递渠道。与之并行的则是朝廷的官员系统,但是所有信息都要从通政使司汇入传达,至内阁审核,速度比宦官慢了不少。最后,早朝是官员上奏政事,直达天听的途径。
由于前几任皇帝都懈怠于上朝,只能通过宦官和内阁两条途径了解政事。在这二者勾结的情况下,皇帝也变得耳目闭塞。底下官员即使有心上奏,奏本都被扣下,递不到皇帝面前。
好容易崇祯即位,立志成为中兴之主,每日勤政不辍。
无人知晓此时芯子换人,朱元元三日不早朝,也不批改奏本,致使一些官员的奏本如泥牛入海,不是看不到奏本,而是没好好看,这锅变成司礼监来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