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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一样的早课 ...


  •   先讲课的是余煌,他今日也备受冲击。好在状元不是白得的,很快收拾心神,讲授起了《尚书》。

      一人主讲,其余人同听,这样才能对皇帝学了什么,学习的情况有所了解,方便下午或者第二日的课程。这是日讲官人数较多的原因。

      余煌学识自不必提,为人沉稳刚直,声音冷静平缓。

      可惜,老师是好老师,学生嘛……

      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学渣的朱元元努力想要跟上余煌的教学,发现一切徒劳。

      “……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余煌讲的是《尚书》中的“无逸”。

      朱元元面前是一本摊开的《尚书》,竖版的页面,穿插着许多好看但不认识的繁体字,中间有用朱笔圈出来的断句。往前翻翻,页面中间还有不少更小字体的注解,可能是崇祯先前听课时的笔记。

      嗯,君子是官员,住所不能安逸……吗?刚刚老师说了什么来着?

      她借助提笔蘸墨来清醒头脑,可是提笔才想起来,自己的字是在不能见人,索性几位老师都坐在下首,她位置更高,干脆假装做笔记,实际在画自己对里草栏场变成训练场的规划。

      里草栏场归御马监管,是她接下来的工作重心之一。她之所以要把裁撤下来的宫人调往御马监,为的就是将这部分人力变成军力。

      不得不说,刘应坤属实敏锐,那日便猜到。

      只是究竟怎么建,她还没想好后续。听声音说,曾经的崇祯就建过这么一支净军,花许多银钱养着,这群人在李自成进京时就哗变,四散逃生。声音和她争论过建净军的必要性,最终没有说服对方……

      心思渐渐从假装认真听课,转向思考御马监该如何改动。手下画着草场如果改成训练场,需要添加的各种训练器材的图案,寻思这些器材可以先安排制作。

      只是她忘了,每一个老师都曾经是学生,学生的小动作其实全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只看老师想不想管。更何况,现在只有她一个学生,六位老师。

      文震孟眼见皇帝笔头划动,分明就不是在写字,眉梢不由得挑起,他左腿无力,双手扶着椅座缓缓站起,这样的动静都没被皇帝察觉,足见走神都走得全神贯注。

      人若是不曾有希望,大抵就不会有失望。得到一点之后,总是期待更多。

      如果朱元元先前没有显示出尊师重道、体贴仁善的一面,文震孟就不会有得遇明君的渴盼,也不会在发觉了皇帝的优点之后,又希望他是个听圣人言,学圣人书的好学生。

      文震孟推开上前要拦扶他的姚希孟,拖着步子走到御案之前,看到皇帝书本后面白纸上画满了奇形怪状的图案,一颗带着希冀的心狠狠沉下去。

      余煌授课之声已然停下,而皇帝犹自不觉,五位讲官全都看向文震孟。其中姚希孟最是焦急,他深知自家舅舅是什么性子,就怕他会做出什么犯上的举动。

      “陛下——”

      朱元元猛然抬头,才发觉长得酷似自己老爸的先生已经站在书案之前,视线落在自己画的训练器材草图上,心虚之下想要快速收起那份草图,手指微动,最后忍住了。

      一对上文震孟的眼神,朱元元预感他要开口,连忙道,“先生,朕听不懂课程以致困倦,应该向众位先生说明,而非胡乱写画。此事为朕的不是。”

      她一道歉,倒把文震孟满腔的谏言堵回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反而余煌及时醒悟,检讨自己没能跟上皇帝的课程进度。

      这给文震孟几息缓和时间,他将目光移到皇帝笔墨上,道,“为君实难,须以欲从人,不以人从欲。位既尊大,时惟开泰,渐忘焦劳,或生懈怠。如此臣乃有谏诤。”这是要开始劝谏的节奏。

      朱元元半仰脑袋,眨巴眨巴眼睛,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很无辜。

      “先生,朕没听懂。”

      文震孟在说出劝谏话语时,已经做好了皇帝羞而生恼的心理准备,不料皇帝露出此等神情,说出此等话语,反让他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一口气提起竟然无处安放,最后消散于无声叹息中。

      不是第一回见皇帝的余煌、吴孔嘉、华琪芳三人差点惊掉下巴。皇帝自即位以后,肃容稳重,少年老成,几时显露出这等情态——

      陛下,陛下这是在……

      三人不约而同在脑海中闪过“撒娇”二字,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在地抖了抖。

      朱元元心中道了句“果然”。她老爸就是这样,看似威严冷酷,实际最受不了她拉着胳膊哄着说好听的。简而言之,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这招用在文震孟身上,同样有效。

      老师批评管理学生,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之事,哪怕文震孟说话再重,自己也不会对他打击报复什么的。不过真的要在文华殿当着其余几位讲官的面数落皇帝,朱元元估计不好收场。

      “朕没听懂文先生的话,也不大跟得上余先生的课。”朱元元借着话头,干脆提出自己的想法,“不过朕也有疑问需要众位先生解惑。”

      “朕为何要学圣人言?是先学圣人才可能成为好皇帝,还是好皇帝都是学过圣人书著的?”

      来吧,让我们用辩证的思维讨论一下究竟要不要学习四书五经,又该怎么学。

      这个问题着实不易回答。

      然而在场的讲官,不是状元就是榜眼,不是榜眼就是探花,只有一个姚希孟是二甲进士,才学同样不虚,万历年间考中庶吉士入的翰林。

      雷跃龙扫一眼众人,他是这里属他最为年轻,便上前一步行礼道,“回陛下,”他斟酌一下语言,“学习圣人书著,才可明辨是非。治身治世的道理,其实都写在圣人书上,陛下学会了,便能自己辨事、处事。”

      朱元元点头,“我朝太祖皇帝出身穷苦,并没有先学而后驱逐元蒙,立国建朝。想来学圣人言也并非是成为好皇帝的必要条件。”

      必要条件,这四个字有些新鲜,不过不妨碍这群顶级学霸们理解。

      雷跃龙一窒,只听皇帝继续道,“至于是不是学过圣人言就能成为世人眼中的好皇帝,朕这里的例子就相当多啦。从武宗皇帝,到朕的皇兄……”

      武宗就是正德皇帝,民间许多流传故事都有他,著名的如“游龙戏凤”,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风评都不高。

      此时整个片殿内所有人,寒毛直竖,皆是惊惧,不知皇帝要说什么话,不知听到这些话的自己又会面临什么。

      朱元元却似乎毫不在意,毫不避讳,继续说道,“皇兄待他认为是亲人的人,都很好。不过朕绝不认为他是好皇帝,甚至不是合格的皇帝。”

      “当然,朕也未必比皇兄、比武宗皇帝强。”她摸摸下巴,不敢把话说太满。

      “如果说圣人书著能为朕解惑,那么众位先生,不比朕更有学问,更熟悉经文,更博闻强识吗?朕有疑惑的时候,直接询问众位先生不好吗?”

      这话明显有了依赖之意。

      啊,原来皇帝是在担忧自己不能学好这些学问。见那几位年轻翰林一时没了言语,姚希孟接上这个话题,“陛下如今仍然年少,我等臣子承蒙圣恩,自当竭力为陛下效劳,答疑解惑。待陛下年长,便该自主决断政事,行天子之职。”

      朱元元又点头,“姚先生说的是。只是不知姚先生如何看待汉武帝,晚年时因巫蛊之祸,逼死太子刘据,诛杀卫氏,牵连甚重?”

      这……

      汉武帝一代雄主,即位时面临削藩之乱,以阳谋“推恩令”消除阻力,后建立雄图霸业,只是晚年昏聩,虽说是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只是杀孽太过,许多无辜之人受牵连而死。

      皇帝用汉武帝的例子,想说明并非年长就能做出正确的决断。

      朱元元习惯性用食指感受自己下巴上的胡须尖。不待众人反应,觉得自己用汉武帝的例子好像也不是十分恰当,便补充道,“如果说汉武帝是因为年纪偏大,那么我朝英宗皇帝呢?”

      明英宗朱祁镇,土木堡之变的主角,任用太监王振,杀名臣于谦、名将范广等人。

      姚希孟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

      他既不能否认英宗皇帝做过这些事情,也不能承认自己认同皇帝的评价。

      “汉武帝时期巫蛊之祸,究其根源乃是江充。江充奉命查巫蛊案,用酷刑和栽赃迫使人认罪。因与太子刘据有隙,趁机陷害太子。”

      说话的人是天启五年探花吴孔嘉,“故《礼记》有云,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为尊者讳,不仅对名字避讳,对于君上的过失也加以掩饰,由此他没有评价英宗皇帝。

      “亲贤臣远小人,得以兴朝;亲小人远贤臣,所以倾颓。”

      朱元元又一次点头。

      余人见皇帝再度点头,均提起心,暗道来了来了。

      这已经是皇帝第三次点头,每次点头过后必然对方才所言加以辩驳,而且颇有道理,让人一时不能加以否认。

      “吴先生说得是,朕也赞同这句话。不过,难道圣贤书上没有教人如何区分君子和小人吗?难道我皇兄不知道‘亲贤臣远小人’吗?汉武帝当了那么多年皇帝,难道他也分辨不出江充所为乃是小人行径吗?”

      “朕以为,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也不是分不出谁是贤臣,谁是小人。只不过不想分辨而已。”

      不想分辨而已。

      皇帝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了矛盾根源,所有问题的答案。这是一个饱含私欲的真相,一直以来,它被覆盖以各种用于遮羞的华丽外衣。

      圣人书上说的,都是道德标准。而道德标准的特性是要求高,而约束力低。因此才需要法律作为底线,以暴力机器作为执法机关,有强制执行法律、对违法行为惩处的能力。

      而皇帝拥有至高权力,又没有别的权力机关能够限制皇权。臣子们寄希望于道德,希望皇帝认同道德、自我约束,从而自我限制权力。

      遇到不愿意约束自己的皇帝,这套标准没有任何用处。

      此时在文华殿偏殿内的所有讲官,无不心神震动,无法言语。

      他们并非讶异于这个道理,他们震惊的是,皇帝如此年纪便已经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敏锐。不仅心思通透,而且并不顾及尊长避讳,愿意直面前朝、本朝历任皇帝的得失功过。

      众人已经惊叹于皇帝锐利的言语,不料接下来的话更让他们久久不能回神。

      “而且,朕以为,不止历朝历代的皇帝如此,从上至下,不论是侯爵、官员、百姓,还是奴婢、囚徒、贱籍者,莫不如此。”

      道德的约束力,不以身份为划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不一样的早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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