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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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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冰下车后看见我,对赵晓菲说:“我早说应该让她知道。”
“我现在不是也知道了吗,虽然是最后一个。”我说得风轻云淡,拎着袋子转身走。
“堇然,我没想瞒着你,但你的状态不好,我想过一段时间……”赵晓菲上来抓住我的手臂,被我一把甩开,她看着我,一脸的不可思议。我也很心痛,昔日的姐妹现在要以这种面孔相对,原来众叛亲离的那个人是我。
“金堇然,你应该知道晓菲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邓冰走上来,挡在赵晓菲面前。
“怎么,怕我把她吃了?”我的声音冷冽地连自己都吃惊。
“她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你好,你和陈宇闹的那么僵,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刺激你说我们和好了,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朋友?”
为我好,又是为我好,所有人都为我好,为什么受伤的也总是我?
赵晓菲推着邓冰:“你先走吧,我和她说。”
“我不走,等你……”
“你在这里反而碍事!”赵晓菲毫不客气地说,语气和当年一样。
我掉头走得飞快,一会儿邓冰的车从旁开过,又倒回来摇下车窗:“堇然,对不起,我说话有些急,但晓菲的心你应该知道,她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你们好好聊,我先走了,改天我上门赔罪。”
不愧是商人,说话一套一套,他这么诚恳的态度,我若是还跟在身后追究,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他见我不说话,识趣地开车走了。
赵晓菲一路跟着我回家,几次伸手想帮我提袋子,我就会换手。到门口她立刻开门闪进屋,怕我将她关在门外似的,我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一脸冰霜地换鞋进屋。
将蔬菜瓜果分门别类放入冰箱,她来帮忙,这次我没有阻止。
“堇然,你虽然什么都不说,可这么多天来我也能看得出来,你的行为有多么不正常。每天都失眠,天天夜里都出来看电视到后半夜,吃过量的安眠药,除了上班就是窝在房间里,让你陪我去买菜都不愿意,更别说逛街看电影了。而且最近你已经开始脱发了,对吧?”
我继续摆弄东西,不说话也不看她。
“是下水道堵塞我才知道,只好偷偷地把你的安眠药换成维生素。你病了你知道吗?不是身体病了,是你的心病了。”
“昨天来的那位朋友,是你请来的心理医生吧。”
“其实……是陈宇请来的。”
这个眼线到现在还这样尽忠职守,他从未出现,却依然对我了如指掌,我只能苦笑。
“你离婚了?”
“其实也不算结婚,我们没领证。”她洗着一只大香瓜,水声哗啦啦的,我在另一个水龙头下清洗小番茄,一个一个地摘蒂。
“是爸妈让我嫁的,哀求无用,知道躲不过,就在登记前一天把户口本偷藏起来了,但婚必须结,所以就假戏假演了,结婚后和张子恒摊牌,他知道我心里有人后同意和我分居,没有逼我。”她关掉水,盯着水槽。“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所以我把工作一年省下的钱全打到他的卡上,在我来这儿的前一天。”
“邓冰当时也在火车站吧。”我扔一个番茄到嘴里,接她的那天,她的神情和话语和平时不一样。
“陈宇也在。”
我端着番茄走去客厅。
“车祸后他的一条腿一直没好完全,一拐一拐地跟着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
原来她那天是故意走得那么慢的。
“你搬去与邓冰住吧。”
她坐到我身旁,我不看她:“我是为你好。”
这些他们加诸到我身上的三个字,如今终于可以由我来说了。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
她果然无话可说。
我掏出手机想给邓冰打电话,被她按住,她将手机抽走,陈宇送我的那支手机已经连着其他东西一并还回去,新买的这个,老实说,我不喜欢。
“我和邓冰一起去疗养院看他,邓冰说看到陈宇以后我就不会一味地替你不值了,刚开始我不相信,但后来我真庆幸看到他的是我而不是你。你说我瘦了,那他简直只有皮包骨,一个人只有在什么环境才会迅速掉那么多肉,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看到我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全是抱歉,对你的抱歉。”赵晓菲说到此处眼圈泛红,“堇然,你看到那个样子的他,真该高兴,有一个男人会为你到这步田地。”
我不说话。
“我在场他不说话,我就把手机调成录音状态偷偷放在邓冰口袋里,我不想为陈宇说一句好话,听完这段内容,我希望你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她掏出手机要播放时我按住她的手,说:“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不要放,我没有那种勇气,听完后还可以不原谅他,但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自己好像是被逼着低头。”
赵晓菲没有坚持,收起手机,拍了拍我的肩头:“有些伤确实需要时间填补,我也经历了这么久才明白过来。”
晚上赵晓菲用我买的材料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我局促地坐着,为之前冰冷的语调和表情感到深深的自责和愧疚,而她之后说的话让是我更是无所适从。
这晚她没有再说陈宇,按掉几个电话后我说:“接吧,要不他该多着急,以为我对你下毒手了。”
她嘿嘿一笑,还是坚持地掐断了。
“堇然,我们去医院看看吧,你的身体真让人担心。”
“你天天这么费心思地变着花样做饭,哪里还有什么病治不好。”吃着她做的美味,我说,“晓菲,去找邓冰吧,你们不容易,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你们这么干耗着,这样对我对他都没好处。”
赵晓菲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第二天下班后赵晓菲将东西再次打包好,仍旧是那个箱子,我开门后见邓冰正费力地将它合上,看着他倒竖的眉毛知道他一定想将它尽快换掉,无奈赵晓菲是个非常恋旧的人。
他见到我后一点也不受之前种种事件的影响,十分自然地打招呼:“房东回来了,收房吧!”还作势掏口袋,“那天真对不住,我实际点付些补偿费怎么样?也当她的房租嘛。”然后被赵晓菲一个爆栗打在头上,哦哦直叫。我挺喜欢他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我将包扔到桌上:“这出郎情妾意看得我胃疼,你们速速消失就是最好的补偿!”
赵晓菲脸上有担忧之色,邓冰一手拖箱一手牵着她走了出去,回头和我说:“改天哥哥请你吃饭,不准不来!”
我笑了笑,关上门。
赵晓菲在桌上留了条,说厨房有晚餐,让我务必要吃。我想了想,还是吃了一点,我和谁较劲呢,谁都不值,为我饿得只有皮包骨的人也不值。
吃了一些后便扔下碗筷,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当烦躁到一定程度,大脑会将恼人的事自动封闭起来,现在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但就是难受得厉害。
敲开许文白的门,他见到我后眼里好似有一颗流星划过,爱你的永远在等待,我又在等什么呢?
两人去市中心新开的一家影城看最新上映的片子,我主动选了情侣卡座,他看着我,我轻笑:“许文白,到现在还看不出我在与你约会吗?”
他买了奶茶爆米花鸡翅一大堆零食,捧在手上与我走进黑黑的帷幔后。
电影说的自然是爱情,我一个劲地往嘴里塞东西,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主角养的一条狗,无论那女子被男人伤得多深,它总是日日围绕在她身旁,不离不弃。
我指着那条镜头极少的狗说:“瞧,动物总是比人重情。”
许文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电影未放一半,周遭绵绵低语、呓笑和暧昧的声音充斥耳膜,我不停地往嘴里塞爆米花,企图用咀嚼声来阻挡,一旁一直沉默的许文白开口:“为什么这么做?”
我故意装作不知他的意思:“你说什么?”
他双手交叠在腿上:“那天你眼睛红红地上了我的车,我却什么也不敢问。”他自嘲地笑了笑。
此时我身前忽然被一团黑色人影挡住,他背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身形却是再熟悉不过。
我听到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堇然,我们谈一谈。”
我吮吮指头:“你没看到我正在看电影吗?”
那个身影微微地晃了晃,声音低低地说:“那我在外面等你。”
许文白站了起来,两人身高相仿,我的心瞬间紧绷,陈宇的腿明显还没好,左手拄着一根细手杖,许文白若是推他一把……我的身子不自觉前倾,随时等候接下来发生的事。
“你们聊吧。”许文白对我说,“我先走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离开后我才猛然惊醒,追了出去!哪里还有人影,我到底是在做什么?!
“堇然……”陈宇在身后喊,我没有回头,直直地走出影院。
大街上人流如织,穿行不易,他到底是堵到我了。他穿一身休闲装,站在我对面,当然这一身不是我买的,他还没有痴傻到每次见我都要穿我给他买的衣服来加分。我抬头本想瞪他,但看到他脸的那一刻却瞬间惊呆了,瘦,瘦的两侧脸颊都凹陷了大块,没有刮胡子,青髭从下颚生出,沧桑无比,不变的是那双眼睛,明亮如初,那里面……还有我的影子……
是多久没见,使我这一刻只知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忘记了冷言冷语,忘记了冷嘲热讽,他也是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夹杂着思念,喜悦,愧疚和无奈,太多太多无法言说。
良久后我越过他往前走,他没有阻拦,但身后响起手杖扣地的笃笃声,心也跟着那声音一紧一缩。不敢走快,一步步放慢速度,走了长长的一段路,人越来越少,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清晰,我终于忍不住回头说:“你想谈什么?”
他没料到我会突然转身,惯性使他一下站定到我面前,他身上的味道悠悠然飘进鼻子,一抬头看到他苍白的脸近在咫尺,我心里紧绷的弦,忽然砰地一声断了。
他的额上蒙上一层汗水,惨白的脸上泛着微红,看来这一段路吃了苦头,他看着我,忽然笑了:“只要一看到你,就忘了想要说什么。”
他的笑容浅浅淡淡的,带着一丝腼腆,若不是拄着手杖,下一刻就会挠后脑勺了吧,我心里一酸,转身要走,他抓住我的手臂,一扯,我就撞到他的胸膛上,整个人都懵了。
“堇然,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他的下巴托在我的肩窝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只是这柔声细语非但没有让我产生半点同情,反倒有了恨意,是,我很恨很恨他!恨之入骨!
“如果我也错过一次,你会原谅我吗?”
他立刻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我,我直视他,不多做解释,良久他缓缓地说:“我……会。”
“那我错一次以后,再来原谅你。”我推开他,虽然透过衣料传来的是我熟悉的温暖,但一想到曾经有一个女人也分享过这种温暖,我只觉得恶心。
他没有放手,稳稳地环着我的腰。
“你放开我。”知道挣脱的结果是他圈得更紧,便用冰冷的语调和眼神。果然,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下去,我一把推开他,转身跑走了。
赵晓菲打电话给我时已是凌晨,我坐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百集连续剧,那个造成他人家庭妻离子散的小三,演的栩栩如生。
“料定你没有睡觉,金堇然,你也太狠了。”
“我还没有怪你重色轻友,你怎么反过来说我了?”
“陈宇又进医院了,要不是邓冰打电话过去问候,我们还不知道呢,他说你一定不会让陈宇好过的,果然啊,果然啊,最毒妇人心啊。”
“他……”
“旧伤加新患,医生说他今天偷偷跑出疗养院,肯定是去找你吧,你们走了许多路吗?他该不是追着你跑吧?”她不确定地问。
我不说话,她安慰起来:“其实也不算严重,只是要卧床修养一段时间,上次车祸他伤得不轻,听说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腿,不过这么重的伤你也没去看过一次……”
后面的话渐渐听不清楚,脑子里轰隆隆地响,最后我只是说:“他伤害了我,再伤害自己,然后让我原谅,我就要原谅吗?”
她这通电话本是想让我回心转意,至少心怀愧疚地去医院看他一次,听到我的话后,她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