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骨》涂言

8、弟子 店掌柜

　　店掌柜看到闯进来的少年，赶忙搁下了茶，跑到门边去伺候那位小少爷去了。他肥胖过了度，一跑起来脸上的肥肉就一颤一抖的，对着“小少爷”点头哈腰时还要时不时拿帕子擦脸上、脖子上的汗。

　　待店掌柜回里屋拿衣服去了，店里等着无聊的少年看到了苍兀，便大声嘀咕道：“哪儿来的瞎子……晦气。”

　　苍兀挑了挑眉，轻蔑地笑了起来，甚至翘起了二郎腿，还拿个扇子在那摇，活像个目中无人的大爷，要有多挑衅就有多挑衅。

　　果不其然，不识礼教的少年被惹恼了：“你个瞎子也敢这么对我？”显然，他恼羞成怒起来甚至没有注意到为什么一个“瞎子”能看到他。

　　还好这时掌柜提着一个锦盒小步跑了出来，他忙道：“哎哎，您二位都是道爷，别伤了和气、伤了和气呐！来来，刘骥少爷，这是您先前订的衣服，您拿好，消消气叻。”

　　然而，苍兀并不打算放过他，而是以长辈的身份训斥道：“你个小修，怎么如此无礼，且不说我可是你仙途前辈，即便我真是个瞎子，难道你应就不尊敬了？”

　　“你谁呀？也敢呵斥本少爷？”刘骥怒骂道。他侧目看了眼一旁擦着汗的店掌柜，虽然不爽于眼前这人的言行，但看衣着和收敛到极致的灵力波动，多少有些忌惮，又恐失了面子，于是摆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表情，冷哼一声，扔下一锭银子便提着锦盒离开了。

　　银锭滚到苍兀脚边，店掌柜艰难地弯腰将其捡起，然后朝他讨好的笑：“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苍兀没搭理他，站起身来，绕过他往试衣间走去。

　　他来到试衣间前，问道：“换好没？怎么这么慢？”

　　“好……好了。”陆言欢小声回答着，半晌才掀了帘子出来。衣服很合身，但陆言欢有点不适应，这衣服乍一看是纯粹的黑色，但其实上面又不知是何材质的金色暗纹，随着他的走动，被光线照射到的地方就微微发亮，似有流光停歇，低调，但是奢华。

　　“不错，就这件了，”苍兀道，“这衣服料子可比你那身亘宇的弟子袍要好得多，上面加了洁净法阵，不会弄脏，方便。你头发怎么这么乱？”

　　“这会不会太……”陆言欢“贵”字还没说出口，便听苍兀道：“过来我帮你弄弄。”

　　他不由分说地将陆言欢转了个身，把他头上束着发的布条解下来，再一缕一缕的帮他理好，重新扎了个马尾。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道：“这样就行了。”说完，他便付了钱，朝外走去。陆言欢无奈，只好快步跟上。

　　“啊，对了，掌柜的，奉劝你一句，那个叫刘骥的小子答应你的话你听听就行了，可千万别当真了。你想让你儿子修炼也好，跟着你做生意也罢，只要好好努力，总会有所成就，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苍兀跨过门槛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店掌柜一眼。

　　店掌柜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苍兀已经带着陆言欢离开了。他只好挠挠头，继续忙去了。

　　走在街上，陆言欢看着新衣服，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一方面很感激阁主对自己的照顾，另一方面又对这种前所未有的照顾有点不适应和不好意思。

　　苍兀在心里叹气：这小崽子怎么这么别扭？面上却依然春风和煦：“我好歹也算你的长辈，对你照顾一点也是应该的。不用跟我客气什么。”

　　“与其说这个，不如咱们来聊聊那个刘骥，”苍兀话题一转，“那个孩子就是把你吊树上的孩子中的一个吧？别告诉我你没听到我们的对话，不然我要觉得你这‘融尘境’是不是白修的了。”

　　陆言欢没问阁主怎么会知道他被挂在树上这件事，用一个“阁主自有办法”的理由说服了自己，但他不知道苍兀提这件事干嘛，于是只好回了个“是”。

　　苍兀看着少年垂下的眼帘和轻抿着的嘴唇，一下读懂了这其中掩藏起来的不甘，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他们……是不是经常欺负你？亘宇宗那些人也不管管？”

　　“我因为出生不好，自小又多灾多难，所以没什么人和我做朋友。其实大部分人只是和我保持距离，只有少数几个……他们都是世家弟子，上面不会管的。”

　　他语气里带着愤恨：“如果一个一个来的话，我能打赢的。”

　　苍兀一想到陆言欢可能活这么大都没什么朋友，即便他再没心没肺，也不由得心疼起他来。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孩子。

　　不等他想出来办法，他们就已经来到管理司门前，表明来意后守门的修士就放他俩进去了。

　　大堂里，一个青年无聊的趴在案上抱怨：“我爹给我安排的都是什么工作啊……”

　　他看着进来的苍兀和陆言欢，恹恹的说：“你们来干嘛的？”

　　苍兀二话不说，从储物囊中取出那个管着匪徒的金色匣子，只见上面泛起一圈符文，金色匣子消失，几个匪徒和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出现在地上，几个还活着的匪徒立即用脚蹭地，吱呀哇啦乱叫一通，飞速地远离那具尸体。

　　青年吓得从座椅上跳将起来，大惊失色道：“你们……你们来干什么？这……这这什么东西？赶紧拿开！”

　　苍兀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他给陆言欢传音道：“你们亘宇宗的管理司派的人不是修士吗？怎么慌成这样？”

　　陆言欢盯着那个青年，盯了会儿，又垂下头，传音回话道：“是。”

　　苍兀没察觉到异样，他言简意赅地向青年道：“我们坐商队的车，路上碰到这群歹徒的袭击，知道他们是你们这的通缉犯，就带过来领赏了。”

　　是阵法师？那金色匣子不知是什么阵法……闻所未闻。没有灵力波动……眼上蒙着锦缎却能行走自如……不好惹!青年一边观察着苍兀，一边慢慢挪回座位。他咳嗽一声，正色道：“那这人是怎么回事？”

　　苍兀再次将神魂契约的事解释了一遍。

　　青年点点头，招呼下人将几个和尸体一起关了一晚上的匪徒押下去、处理了尸体，再喊人将苍兀的证词用文书的形式记录下来，拿来赏金，道：“你们在这签个字、画个押就成。”

　　苍兀签完字、画完押，轮到陆言欢了，那青年却忽然故作惊讶道：“咦？这不是陆言欢吗？”

　　陆言欢默不作声地签了名字，正想画押，青年却忽然将红印泥微微移开一点，戏谑道：“你不是应该和獠峰人的在一起吗？怎么和不是亘宇宗的人在一块儿？”

　　陆言欢握紧了拳头。

　　青年笑了起来，他传音道：“你最好别管这件事。还有，你可别忘了你和我弟弟的事。”

　　陆言欢攥紧的拳头颤抖起来。眼前这个青年叫安子寻，在宗里有个弟弟叫安子钰，因为安子钰曾经比武输给过他，作为哥哥的安子寻就时常“教训”他，最严重的一次差点让他失去性命。

　　安子寻笃定地认为苍兀和陆言欢并不算熟悉，也相信陆言欢在他手里翻不出什么浪来。

　　然而，当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以极大的力道抓住那个红印泥时，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完全想错了——眼前这个不好惹的男人不光认识陆言欢，还很护着他！

　　苍兀冷笑道：“怎么，你是小言欢的朋友？不过现在可不是小朋友聊天的时候吧？”

　　刺骨的寒意如附骨之蛆，顺着安子寻的脊骨往上攀附。他忽然瞟到文书上一个苍劲挺拔的签名“苍兀”。

　　那不就是传闻中那位大妖？君将军的副将！

　　冷汗不知不觉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集中了全部气力才勉强开口道：“没……您误会了……”

　　“哦？”苍兀收敛了浑身气势，安子寻立刻瘫软在座椅上，粗重地喘着气，他觉得自己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回。

　　陆言欢画完押，忽然道：“阁主，他方才让我别管这件事，他和这起绑架案有关！”

　　安子寻还未来得及愣神，他的四周就忽然亮起几个小法阵，数条金色的锁链从其中钻出，将他捆缚在座椅上。

　　他瞠目欲裂，然而周围的侍卫却一动也不动，仔细一瞧才知，那些个侍卫也浑身颤抖，僵硬当场。他尝试发声，却发现自己连思路都被苍兀的气势所遏制，更别提发出声音了。

　　“看来这帮匪徒背后之人权势滔天啊，连亘宇宗的管理司都有所渗透，”苍兀摩挲着下颚思索道，“为了避免你也用神魂定了契约，还是先将你带去亘宇宗再说吧。”

　　接着，安子寻就被他闻所未闻的阵法收进金匣子里。

　　苍兀再次收敛了气势，他将赏钱随手扔给陆言欢，又把文书抛给一旁的小透明文书人员，然后便带着陆言欢潇洒地离开了，空留下一室修士在听闻了苍兀的名号后“发疯”。

　　走出管理司，苍兀心情愉悦地问陆言欢道：“怎样？没被吓到吧？”

　　陆言欢摇摇头，除了苍兀微微释放一点灵力波动的时候有点生理不适以外，他确实不觉得阁主作为前辈有什么吓人的地方。明明阁主对他照顾有加，为什么就是觉得阁主不像长辈？

　　说到照顾，陆言欢看着手里的赏金，问道：“阁主，这钱……”

　　然而，苍兀思绪不在此，他想到了安子寻看到那个身亡的匪徒时惊恐的表情，忽然心生一计。

　　他神秘地招呼陆言欢往他这里靠，然后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陆言欢：“……”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不觉得苍兀像长辈了。